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往日下了朝, 即便禮部事忙,成斐也都會準時來院中處理案牘,連軸轉的時候也不忘來看看, 今日出了鬧了這樣大的動靜, 半天過去,怎也沒見到人?

院卿雙眉一簇, 他自然知曉成斐被停職關押的事,可憑成斐在院裏的聲望, 若告予學生們知道, 難免不會引起恐慌。

他斟酌片刻, 道:“院丞他近日朝事……”‘甚忙’二字尚未出口,身前有個身影突然拜倒,打斷他的話, 哀哀呼道:“學生有罪,老師未能來院中,蓋因學生之故。”

眾人的目光驟然循聲望去,集中在伏在地上的張承允身上, 院卿面色微變,忙出聲想要阻止:“你……”

“是學生在老師書房中發現了前朝反賊文章和老師親筆題註,心中惶惑不安, 上告了襄南侯,才至老師停職,事關朝事安危,學生怯懦, 不敢不報,學生有罪!”他急急出聲,不帶任何停頓,說完,砰砰磕了幾個響頭。

身後眾生先是片刻的沈寂,而後徹底炸開了鍋。

私藏反文,怪不得!可是,怎麽會?

眾人騷亂愈發厲害,眼看就要壓不下去,院卿沈了臉色,嚴厲道:“噤聲!此事尚未有定論,院丞只是暫且停職,聖命定狀之前,便是莫須有之名!”他揚手指向人群,“你們當中,也有不少是院丞己資襄學,院丞其人如何,有口皆碑,本官願意作保,他絕不會做出悖逆之事,真相調查清楚之前,本官不允許有人在院中胡亂議論!”

院卿垂目掃了一眼張承允,冷冷沈聲:“既進了院中,將來都是要入朝為官的人,朝事確鑿覆雜岨深,但也別忘了本心才好。”他說完,吩咐夫子帶眾生回課房,轉身離開。

人聲逐漸消弭了下去,跟隨夫子回課的路上,有一生忽而道:“承允兄好沈的心思,事發至今,竟瞞的一點不透,便是大人有嫌疑,也虧得你如此大義滅親。”

張承允面色驟然青白:“你……”

“何況我也覺得大人不會沾惹這般行當,暗中告予襄南候這種事,虧你還是大人唯一的門生,反正換了我,決計做不出來!”後頭突然有人截住他的話,上前一步,斜擦著張承允的肩便走了過去,撞的他險些一個趔趄,掩在袖中的手也狠狠攥緊了。

. . .

院中響起幾聲清脆婉轉的鶯啼,阿桃軟聲叫著朝半空中那兩點嫩黃跑跳過去,肉爪飛撲在窗扇上,撲嗒一聲輕響,房中溫軟被衾窸窣兩下,伸出了一只手。

蘇閬從被中懶懶翻了個身,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得眉尖顰蹙,擡手搭在額上,睜開了眼。

什麽時候了?

她還未完全清醒,腦袋昏昏沈沈的,擁著被搖晃著坐起來,喚了一聲:“蕎蕎。”

房門應聲而開,蕎蕎走到榻邊道:“小姐醒了。”

蘇閬打個呵欠,將臉埋在手裏,揉了揉,聲音還含含糊糊的:“幾時了?”

“午時才過不久。”

蘇閬吃了一驚,擡起頭來,蕎蕎坐在她榻邊,笑道:“小姐昨夜喝的太多了,才睡得長了些。”

蘇閬兩眼惺忪的唔了一聲:“都怪二哥,多長時間沒醉過了,睡得我腦殼兒疼,”她邊掀被邊道,“對了,一川過完元宵,是不是回了泓學院?”

見到蕎蕎點頭,她又道:“阿斐出京,陳義的事還沒來得及處理吧?我得去把一川接回來,不然不放心。”

她站起身,才離開床榻,突然被蕎蕎一把拉住:“小姐!”

“嗯?”

“小姐現在就要去泓學院嗎?酒才醒,交給奴婢吧,奴婢去接!”

蘇閬見她一副忽然緊張的模樣,低頭打量了下自己,半趿著鞋子,身上只套了一席中衣,頭發也未梳,默然道:“我去洗漱。”

蕎蕎身形微頓,捉著她衣袖的手慢慢松了,扯出個笑來:“啊,嗯。”

蘇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麽怪怪的?”

蕎蕎頰上攢出個酒窩來,甜聲道:“小姐睡迷糊了,沒有的事兒,奴婢去給你備水。”她說完,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匆匆離開了房間。

房門吱呀一聲被合上,蕎蕎雙手貼著背,倚在門扇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才閉上眼,昨晚的事便一幀幀全從腦海裏跳了出來。

蘇二那個不靠譜的,好容易灌倒蘇閬,自己也撐不住了,才把她扶進房裏,便踉蹌兩下,跌倒在了案前。

蕎蕎忙去拍,那家夥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好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攙起來,卻沒想到他這樣沈,廢了好大力氣,紋絲不動。

她擡眼,趁著稀微月光,才看見是蘇二在反著自己用力的方向往下拽,頓時楞住,忘了使勁,腳下驟然失衡,輕呼一聲,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蕎蕎悚然一驚,慌忙去掙,蘇二卻伸出手來,像個蒼耳子,緊緊貼住了她,把她箍在懷裏,鼻息間還帶著溫熱的酒氣,嘟噥了一聲。

長案被兩人斜挨著的重量壓的向後滑去,案腳擦著地面發出尖銳的一聲響,蘇城好像被吵到,皺眉反手一推,整張長案便被推到一邊,二人失去倚靠,齊齊歪倒在地上。

蕎蕎被他摟的喘不過氣來,扭著身子掙紮,又怕吵醒了蘇閬,不敢弄出聲音,好容易從他雙臂中伸出一只手來,那廂卻長腿一擡,壓在她的膝彎,從上到下都鎖了個嚴實。

蕎蕎被他渾身的酒氣沖的頭疼,有些生氣了,空出來的那只手使勁去錘他的背:“你給我松開!”

蘇城力氣卻更大了,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往裏一摁,嘟囔道:“我不……就抱一會兒。”

蕎蕎恍然楞住,倒懷疑他是沒醉裝的了,臉頰騰地一熱,不妨撞上了蘇城半睜半閉的眼,眼底卻十分朦朧,不,懵懂。

蕎蕎在蘇府七八年,方才被他抱懵了,看見這麽一雙眼,才想起了兄妹倆醉酒之後一貫的德性。

蘇閬醉了呼呼睡,蘇城醉了像頑童。

蕎蕎忍了忍,知道憑自己的力氣掙不開他,只好軟聲同他商量:“地上涼,先起來好不好?”

蘇城眼睛眨巴了兩下,沒動。

蕎蕎長舒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頭發,憐愛道:“乖,凍著了還得喝藥,起來。”

蘇城箍著她的手腳松了點,觍著臉往上一湊:“起來了還讓抱嗎?”

蕎蕎被他壓的半邊身子都麻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抱抱抱。”

蘇城這才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松開她想站起來,身形卻搖搖晃晃,又要歪倒,被蕎蕎眼疾手快的攙住了。

蘇城的重量幾乎全壓在身上,蕎蕎身板小,才扶他下來臺階,便有些消受不住,離他住的院子卻還遠的很,只好就近把他連拖帶攙的拉進了自己房裏,才把他弄到榻上,便被一只手拽了下去。

蕎蕎這次有了防備,旋身往後一跳,堪堪躲開,卻還是被蘇城扯住了袖角:“說好了的。”

蕎蕎都感覺自己像是在哄兒子了,對上他巴巴的朦朧的眼,簡直激發母性,無言地擡手拍了下額頭,腳步卻不聽使喚的挨了過去。

蘇城高興的往裏給她騰出個空來,拽著她往榻上一拉,緊緊箍住,下巴去蹭她的肩。

蕎蕎被他蹭的心神微亂,頸窩裏不時感覺到他帶著酒甜氣的呼吸,不覺繃緊了身子:“不許動。”

身後的人乖乖停了動作。

沒一會,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起,蕎蕎臉色一黑,又道:“不許拿腿壓我。”

“……喔。”擡到一半的腿乖乖放了下去。

蕎蕎一楞,原來醉了的公子,這麽聽話的嗎?

她心裏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轉過臉去瞧他,卻呼吸微滯。

不同於成斐的溫潤如玉,蘇城是那種清俊疏朗的面容,現下臉上染著醉酒的淺酡,半睜半閉的眼睛有些潮濕的味道,活脫脫就是個幹凈的大男孩,還帶著傻氣,竟讓人有點難以把持。

蕎蕎晃晃腦袋,心裏默念了好幾遍‘當一川哄’,穩住心神,一只手抽出來,捧住了他的臉,試探著溫聲道:“蕎蕎問你幾句話,你若答了,蕎蕎就摟著你睡,摟一晚上,好不好?”

蘇城半閉著偷偷瞧她的眼睛一睜,鋥亮。

原本聽到她問及蘇閬和成斐的事,蘇城的嘴巴還閉的死嚴,只搖著頭不說話,被蕎蕎連哄帶親的,最後終於嘟囔了幾句話出來,雖然也是模模糊糊的,但細碎不連貫的信息仔細一串,蕎蕎還是猜到了個大概。

成斐根本沒去什麽衍州,而是出事了。

怪不得他這兩天這麽不正常,怪不得要瞞著小姐。

只是把一味小姐蒙在鼓裏,真的好麽……若侍郎能平安自然無事,倘若不能呢?

算了,照小姐那樣剛烈的性子,若是知道侍郎被冤下獄,真不知道會不會闖到刑部大牢去。

蕎蕎抵在門上,使勁甩甩腦袋,備水去了。

蘇閬看著房門上的那道身影停駐好大一會兒才離開,眉心不由微微鎖了起來。

昨晚酒喝得太多,吃飯的時候也沒提起多大食欲,草草扒拉幾口便停了下來,見蕎蕎依言把把飯菜撤走,起身獨自悄悄去了外頭。

蘇城不在府中,應是今天上任新職,還在宮裏處理接洽的事宜,蘇閬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府門,往泓學院走去。

從泓學院到將軍府沿路大多是大戶人家的宅邸,是以行人不多,才拐過一道路口,卻遠遠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

蘇閬上前,喚道:“封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