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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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川如願以償的被送到蘇府時, 蕎蕎正準備往佛堂去,見到門丁抱著他進來,有些意外:“小川?”

一川臉上還掛著淚痕, 朝她伸出了手。

蕎蕎這才看見他的正臉, 見他哭成這個模樣,因路上風大, 掛著淚的皮膚上都起了皸,趕忙上前將他接在了懷裏, 邊拿帕子給他擦臉:“這是怎麽了?在裏頭受委屈了?”

一川猶抽抽搭搭的, 說不出話, 蕎蕎略一皺眉,轉向門丁:“出了何事?難不成我們姑…侍郎一走,你們就難為我家的孩子麽?”

門丁忙賠禮道:“姑娘可別誤會!這是哪裏的話?實在是…”他眉毛一垂, 嘆了口氣,不無幽晦的道,“實在是學院裏出了些事情,小川還是個孩子, 怕是嚇得不輕,姑娘好好哄哄他,小的還忙著, 便先回去了。”言罷彎腰拱拱手,匆匆離去。

那人才出門,懷中男孩的抽噎便慢慢消了。

蕎蕎擡頭,見一川已經斂了哭聲, 哪裏還有剛才嚇的不行的樣子,恍然楞住:“你你你…你裝的?趕緊給本姑娘下來,死沈死沈的,我胳膊都要斷了!”

一川擡手擦擦眼淚,順著她站到了地上。

蕎蕎甩甩酸疼的胳膊:“都八歲了,還裝哭回府?”她擡手在臉上劃拉兩下,“羞不羞?”

一川沙啞道:“我不是,不是裝的。”

蕎蕎哎呀一聲,拉著他往裏走:“嗓子怎麽都成這樣了?快,給你熬梨水喝去。”

一川卻停住了腳:“學院裏死人了。”

蕎蕎頓住。

一川才說出這句話,渾身又打了個激靈:“是真的,死了。”

蕎蕎還停留在愕然的狀態裏,沒緩過勁兒來。

泓學院那樣的地方,竟也會出人命?

直到一川小步小步的靠過來,啞著嗓子說“蕎姐姐,我害怕”她才趕緊轉過身,半蹲下將他攬到懷中,去拍他的背:“別怕別怕,沒事了,肯定…肯定是意外,別怕啊。”

一川吸吸鼻子:“別人都說他是酒後失足才跌到湖裏…可是我都看見了,不是這樣的…”

蕎蕎聽見他那句話,心下才一松,後兩句卻登時叫她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什麽?”她撤身,扶住一川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睛,“小川,你看見什麽了?”

一川低頭,沈默良久,才一字字的吐了出來:“成哥哥說別讓我把留意到的事跟其他人說,可是蕎姐姐也不是其他人,我就說了,那個人是被活活悶死的,我從窗戶縫裏親眼看見的,木盆還掉到地上,好害怕…”

蕎蕎看著他的小臉又一寸寸的白下去,話也說不到點子上,忙道:“好了好了,我們先進屋吃點東西,再慢慢說。”

一川輕輕嗯一聲,點了點頭。

蕎蕎見他這副模樣,又是情急,又是心疼,屈身攬著他進了自己的房間,又抱到凳子上,餵著吃了些點心和水,見他的臉慢慢恢覆了血色,才放下心來,溫聲道:“小川,給姐姐好好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一川咽下一口甜梨水,從懷中掏出了那兩張已經皺皺巴巴的紙。

. . .

離上次狄軍大潰已經過去了兩天,成斐沒有下令乘勝追擊,只吩咐下去休整軍隊,不過這段時間雖暫時停戰,對面北狄的惶惶情狀可想而知,所占之地已在悄悄後退,軍報傳至西潼關,又轉往西北,八百裏加急,事況又緊,想來必定會倉促準備完畢,正趕往此處增援。

很快,放出去的探子便證實了成斐的猜測。

湳城的軍隊和從西潼關還能征集來的糧草輜重,是他們這場戰爭中僅剩的唯一籌碼。

不過困獸在籠中殘存的一點力氣罷了。

成斐筆上飽蘸了朱墨,提到輿圖上湳城、西潼關和開河沿路三線交匯的長華驛上方,從毫尖上滲出的一點墨汁恰巧滴落了下去,啪嗒一聲輕響,染上一點朱紅。

帳中沈寂間,岑帆撩帳進來:“大人,司馬尹知道了狄軍前戰大敗的消息,昨夜沒撐過去,心悸而死。”

成斐點了下頭,眼睛仍落在輿圖上,淡淡道:“另一個呢?”

岑帆立時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徐漮,忍不住冷冷一嗤:“他倒還活著。”

嗒的一聲,成斐將筆桿架在硯臺上:“以叛軍之罪,處了吧。”

. . .

長華驛其名為驛,但實際上所占方圓有一個村鎮大小,在陳狄的中轉之處,因地界太小,且勢平曠,並不怎麽引人註意,其間多驛站,最大的一處名為長華,此地才順著得了名,往日來往行人客商卻大都要從這裏經過,歇腳兩天,尤其雪降之後,旁處供給不足,路又難行,更是不得不經過長華,因著近來戰亂,才擱置了下來。

屯騎校尉李琮領兵到得此處時,前兩日連綿的大雪已經停了。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盡是雪色蒼茫一片,哪裏還有半點先前客商來往的活絡之氣。

李琮挨著長華以西停下,宣布就地紮營,八千騎兵當夜便次了下來。

第二日天色猶然黑蒙,遠處便隱隱傳來了一陣鐵騎奔騰的踏地之聲,才起身不久的兵士瞬間警覺起來,紛紛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眺望而去,身形未動,眼睛卻慢慢睜大了。

大隊騎兵從西北策馬而至,寒星朔光下龍鰭鐵甲粼粼,萬蹄所過之處,卷起陣陣激揚翻滾的雪浪,竟有了騰雲駕霧之像,兩面玄赤色的大旗迎風鼓動,直若從天而降的神兵。

大地上覆著的積雪都在微微顫抖,直到那抖動隨著千騎行至,愈來愈烈之時,李琮終於借著微光看清了旗上大字,臉上喜色漸濃,大聲拜道:“恭迎蘇將——”

旌旗不斷鼓動的聲音已然近至耳畔,蘇嵃身著將服,勒韁下馬,轉向齊齊朝他下拜的騎兵:“將士們辛苦!嵃來遲了!”

李琮起身,眼中熠熠:“哪裏敢當,屬下昨日帶兵前腳剛至,將軍便到了,正及時的緊。”

蘇城也翻身落地,將手中蘇家軍的大旗交予身後,大步走了過去,行了個禮:“想必這位便是李校尉,晚生在此見過。”

李琮擡眼望去,但見得是個精神抖擻的年輕後輩,眉目間與蘇嵃很有幾分肖似,心下已然猜著,忙道:“二公子不必多禮。”

蘇城笑著直起身,望了眼李琮身後騎兵:“校尉方才說,你們昨日剛到?”

李琮不知他話中的訝然和興味之意從何而來,應了聲是:“可有不妥?”

“一路往西北來的?”

李琮道:“並非,成大人命屬下領兵經由川陵渡,從中道拐至此地。”

蘇城若有所思的唔了一聲,微一揚眉:“校尉可知,從湳城緊急撤往開河的三萬餘狄兵從長華穿過,也就是前天夜裏到昨個晌午之間的事。”

李琮悚然一驚:“錯的這樣近?那豈不是…”很快蘇城的話就證時了他的猜想:“是了,校尉從北邊繞過來時,離狄兵穿過此處,相隔也就數個時辰。”

他不顧李琮有些冒汗的鼻尖,回身望了眼蒼茫雪地:“雪勢初停,川淩渡和中道交匯的那一段山路狹窄,不足以讓大軍通行,只有幾千騎兵能過,現下想來已經封上了,不單能瞞過狄軍,還可保證你們孤軍行進的安全,時間也卡的這樣準,你們大人算錯一步,校尉只怕就要和才過去的數萬狄軍碰上。”

蘇城回首,笑意朗然:“可他不會算錯,”他側身看向蘇嵃,“將軍,我說的對吧?”

蘇嵃頷首沈聲:“不錯。”

李琮面露驚異,先前他還對成斐令他繞遠路的行為頗有不解,片刻,才道:“大人料事如神,我等佩服。”

蘇城一笑,再看向蘇嵃時已經掛上了一副“你看我給你找了個多好的女婿”的邀功表情,蘇嵃端著臉沒理他,只吩咐他帶蘇家兵紮營,便和李琮一同走進了帳子。

蘇城沒看見背對著他的蘇嵃胡須下頭現出的笑意,撇撇嘴轉向身後,沖馬上的方臨揚聲喚道:“餵,冰塊臉,下來紮營了!”

. . .

雪壓枝低時,蘇閬正在屋裏拿著根木棍烤芋頭。

炭火不時燒的劈啪兩聲輕響,甜絲絲的香氣盈滿了整個房間,蘇閬嗓子裏輕輕哼著調子,把烤好的紅芋往旁邊一遞:“吶。”

成斐放下筆,含笑接過,晾了一會兒,把表面黑乎乎的皮剝開,只剩白膩的芋肉,又轉手遞還到蘇閬跟前,蘇閬一楞,沒接:“給你烤的。”

成斐把它塞進蘇閬手裏:“你先吃,我寫完這些便來。”

蘇閬輕哼一聲,把才穿上的生芋頭放到一邊:“過了這村沒這店,不吃拉倒。”說完自己低頭咬了一口。

成斐笑著看了她一眼,手下筆墨不停,蘇閬見他明顯加快了速度,趕緊轉頭,手中芋頭使勁兒往嘴裏塞,待成斐停筆走到自己跟前,擡頭去瞧他,同時把剩下的最後一口艱難地咽了下去,兩手一攤:“沒了。”

成斐挨著她坐下,微一挑眉:“沒了?”

蘇閬下巴一點:“有生的,自己烤去。”

成斐笑吟吟地瞧著她:“甜麽?”

蘇閬理所當然的點頭,鼓著腮道:“這個肯定是最甜的,都被我吃完啦。”

她一臉我偏要氣你的小模樣,看的成斐心頭一動:“那我更得嘗嘗了。”他說完,不待蘇閬反應過來,身形一傾,扣著蘇閬的後腦勺,便把嘴唇印了上去。

蘇閬恍然一楞,整張臉已經被成斐略下的陰影覆蓋住。

兩人唇舌相觸,成斐收緊了箍著她的胳膊,品夠了她口中餘下的山芋香味兒,才撤回身,還嫌不足,又舔了下她的唇,才輕輕笑道:“唔,是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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