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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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喊聲落地的是銅鎖落定的哢嚓聲。

掌事詫異的回過頭, 看見半只腳搭在石階上的半大孩子,錯愕道:“小川?大晚上的,你不睡覺, 跑來這裏做什麽?”

一川被定住的身形一個激靈, 噠噠上階,拽住了他的衣袖, 氣喘籲籲的,小手還在不斷的顫:“王伯伯, 我…”

話才脫口一半, 突然停住。

成哥哥交代過, 無論看見張承允做了什麽,在他回來之前,都必須藏在心裏。

掌事詫異的看著他:“怎麽了小川?出什麽事了?”

一川放開了攥著他袍袖的手:“我, 我就是來借本書…”

掌事一楞,繼而笑了:“你這孩子,不早早睡覺,跑到這裏來貪頑。”

一川急急道:“我說真的, 我真的要借書!”

掌事瞧見他急慌慌的小模樣,只當他是不聽話,正色道:“別鬧了, 借也得明天,這是規矩,趕緊回去睡覺,啊。”說著俯身掰住他的肩膀, 將他硬生生轉了個圈,推著他往階下走去。

一川掙紮不得,被他弄到了來時的路上。

一川急的想跺腳,扭頭去望,閣中已然陷進一片黑暗。

他心頭靈光一閃,按捺著停住了步子,扭頭沖掌事道:“那好吧,我明天再來,王伯和我的住處正反著,不用送我了,我現在就回去。”

說著拿下掌事的手,慢慢沿路走開了。

掌事見他聽了話,才笑笑,打個呵欠轉身朝自己的寢房去了。

走路聲漸行漸遠,石燈籠後突然探出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微微一閃。

艱難的等著掌事拐過一道彎,一川才繞到石燈籠前面,放輕手腳朝著藏書閣走去。

寒風吹來,撞的窗牖劈啪作響。

他努力踮起腳,試著去推那張高高的窗。

窗牖寬厚,又閉的緊緊的,且他的手只能夠到窗子下邊的部分,用盡全力也沒能推的開。

一川只好停了下來,情急之下,連先前爬墻的本事都用上了,兩手扒住窗沿,縱跳蹬踏一番折騰,竟還真的成功站在了窗沿上。

他喘口氣,顧不得膝蓋疼痛,側身用肩膀狠狠一撞,窗牖終於哐當一聲,被他的沖力抵開,一川眼前一亮,忙扒著窗沿爬進了閣中。

閣內黑黢黢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跌跌絆絆落了地,摸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手邊才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光雖不亮,倒也還好,從外頭不易被發現。

他搬過凳子來,站在上面,好容易才又把窗子推閉了回去。

火光微弱,只能照亮他的手臉,閣中又深又闊,眼前擺著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黑黢黢的望不到頭,一川舉著火折子在書架中穿梭,尋過一列列書脊。

集註之類的書冊,是在哪個方位來著…

他也只來這兒灑掃過幾回,根本沒什麽印象。

一川喘著氣,聲音在寂靜的黑暗裏顯得極為明顯,小小的鼻尖兒也慢慢滲出了汗珠。

快點出來啊…

他的腳在木板上輕輕踢踏,還有些跛。

火苗消弭了下去,他慌忙又吹了吹,舉到頭頂細細的瞧。

終於,就在他的手指尖將將能碰到的那一層架子上,諸葛兩個字順著火光映入了眼簾。

找到了!

一川倏地咧嘴一笑,松了口氣,掂著腳去夠,奈何身量小,一下還拉不下來,又試著跳了跳,努力間,窗子的方向突然響起一陣被推開的聲響。

夜裏寒風呼的灌了進來,衣角被掀動的窸窣聲順著傳進了耳朵裏。

一川瞳孔劇烈一縮。是人,不是風。

腳尖落地的聲音,擡步走過來的聲音。

沓沓。

那本書還靜靜擺在頭頂上。

一川額角的一滴汗倏地滑落。

啪嗒。沓沓。

一川的臉刷的白了,手上卻不敢停,更加賣力的去夠那本裏自己的手指還剩咫尺之距的書冊。

還差一點,快啊…

沓!

腳步聲突然加重,一道瘦長的身影猛地拐了過來。

火光盡數熄滅,閣中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面前兩排書架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周圍愈發寂靜沈悶的厲害。

張承允手扶在書架上,掏出一塊打磨的圓滑的螢石,身前小小的一方旋即被藍綠色的幽光照亮了。

一川就縮在他背後書架底部的一方空出來的木格子裏,一手抱著蜷起的雙膝,一手死死捂著嘴。

藍綠色的熒光照在他臉上,鼻梁陰影被拉長,一直延上額頭,狀若陰鬼。

胸膛裏一顆心跳的飛快。

張承允的眼睛一直落在他對面的書架上,一步步走近,長袍的下擺幾乎是從他臉邊滑了過去。

一川刷的閉上眼,屏住了呼吸。

張承允手中螢石滑過他肩膀處的那排書冊,眉鋒微微皺了起來。

藏書閣中卷冊擺放的順序他記得很清楚,應當就放在這裏。

他將手往下移,身子也低了下去。

半俯半蹲的姿勢讓他的脊背離身後的一川更近了,一川的臉已經憋的有些發紫,咬緊了牙關死死撐著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嗒的一聲,他終於尋到那本插在倒數第三層的《正義》,抽出來直起身,迅速翻到最末頁。

眼睛迫切的落到頁縫裏,張承允的眉鋒卻倏地一皺。

那裏空空的,什麽也沒夾。

陳義說謊了?

他是已經察覺到了不對,所以才出言坑騙自己?

張承允猛地合上書,放回原處,快速往窗子的方向折返而去。

原處窗牖終於發出被關上的吱呀一聲響,一川猛地放開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蜷成小小一團的身子從書架裏滾出來,攤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良久,他從懷中掏出已經被捏的有些發皺的兩頁紙,可是隔著黑暗,什麽都看不到。

它們到底有什麽用,張承允竟然會因為這個…殺人?

一川想到先前從窗縫裏看到的那一幕,不寒而栗,後頸拔涼,身體都不住的顫顫發起了抖。

又死人了,六歲的時候,爹爹也是這樣死在自己眼前的。

不,不是這樣,爹爹倒下去的時候,脖子裏流了好多血,他藏在灌木叢裏,那血都蜿蜒著流到了他腳上。

原來不光打仗,在這個離打仗很遠很遠的地方,全是溫文書生的大院子裏,也會死人。

只是沒有看見血。

一川的四肢慢慢蜷縮了起來,直到把自己蜷成了比剛才躲在書架裏時還小的一團,沒多大會兒,臉上就濕了一片。

. . .

翌日清晨早課才上了一半兒,湖邊突然傳來異動,不過半晌的功夫,課房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圍了過去。

泓學院中的水是活水,通往外頭的護城河,地脈又暖,除非大寒,湖水幾乎不會封凍。

一川過去的時候,湖邊的空地上擺著一個用白布遮起來的東西,水仍滴滴答答的從白布上滲出來,依行可辨,是個死人。

白布外頭露著一雙腳,其中一只已經沒了鞋,往前望去,一只青白的手從布巾下伸出,其中緊緊攥著一個酒囊。

附近的人圍的嚴嚴當當,卻不約而同的在死屍周圍留出一段不小的空地,紛紛衣袖掩面,只露出一雙眼,其中神色,似同情,又似忌諱。

許久,和陳義同室而居的張承允終於走上前,眼圈通紅:“陳兄平日也喜歡喝點小酒,昨夜他課業完成的早,一更回房之後說要到這裏來走走散心,誰知…”他說不下去,臉上已經滾下淚來,神色極為哀戚。

周圍的人紛紛發出一陣嘆惋的太息。

一川臉色漸漸變得慘白,手中未凈的硯臺砸在湖邊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哐當一聲響。

眾人紛紛詫異回首,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到了這附近,都睜大了眼睛。

一川兩腿一軟,攤在地上,哇的大哭出聲。

夫子的註意力一直在被白布蓋住的陳義身上,聽見異響,才擡起頭,看見兩腿攤開坐在路邊哭喊不止的一川,慌忙過去,急斥道:“這裏怎麽能讓孩子過來?!嚇著了如何是好!”他顧不得形象,俯下身擋在一川和屍體之間,“好孩子,不怕,老夫在這裏,咱這就回屋,啊。”

夫子哄著伸手去扶他,一川卻突然掙脫了,身子一扭,手指指向張承允所在的地方,哭喊的更加厲害,肩膀和胸前都一抽一抽的,幾乎喘不上氣兒:“有鬼!他後頭有鬼!扒住他的脖子了!”

眾生臉色皆一變,紛紛望向張承允,寒風蕭瑟中,張承允身子一抖,突然跪下地去,趴在陳義近旁,臉上哀戚之色更甚,色傷道:“我與陳兄同住一室,平日裏便格外親厚,陳兄,你若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一定要告訴我啊,承允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誓必…”

“住口!”夫子橫眉怒斥,“子不語怪力亂神!孩子童言無忌,休得你順嘴胡說!”

周圍倏地靜了一瞬,只有一川還在哭,嗓子已經嘶啞。

夫子將他抱了起來:“別怕,沒有鬼,老夫這就帶你回房。”

一川一怔,胳膊奮力搖晃了起來:“我不要…不要回屋!我怕,我要回家!”他折騰的沒了力氣,嗓子啞的幾乎說不出話來,“送我…送我回家——”

夫子一楞,誰都知道一川是成斐從將軍府領過來的遺孤,他這是要鬧著回北境去麽?遲疑間,便問了出來:“家?”

可憐見的,真是嚇壞了。

一川掙紮的四肢突然楞怔怔停在半空,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心底裏是把將軍府當做家的。

成哥哥在時,學院裏的日子也和將軍府一般的好,現在他走了,自己跟前又變得冷冰冰的了。

他抽噎道:“將軍府…我要找蕎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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