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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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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甫出口, 在座軍官的臉色皆變了。

司馬尹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時便坐不住了,騰地從案後站起來:“你說什麽?”

要來代替自己的將位?

不可能…扯誕!

成斐將手中黃綾攤開, 往案上一放:“手諭乃聖上親筆, 禦印加蓋,將軍若沒聽清, 且自己看。”

司馬尹深深看他一眼,才拿起手諭, 不過片刻, 眼睛猛地瞪大了, 話沒受住便沖了出來:“怎麽會?你可要清楚,本將的將印乃四年前襄南候親綬!”

成斐輕笑一聲:“據下官所知,您擔任王軍副將, 是在先皇仙逝後不久,聖上還未親政之時,可如今太後早已不再垂簾,恕下官不才, 且請教將軍,方才話中之意,難道聖上要下達什麽敕令, 還需征求襄南候的同意不成?”

話音落地,帳中完全寂靜了下去。

他這話說的看似和緩圓順,實則句句都是軟刀子,全往司馬尹的要害那裏紮, 上來先定了他怯戰的罪名,才將手諭公之於眾,又點出他的將位實為投機所得,還順著他的話把襄南候也扯了進去,末了都不忘放個勾子,給司馬尹拉上以下犯上的僭越之嫌。

看著怎麽都是個如玉雕琢的彬彬公子,身上卻滿藏暗鋒,且這些鋒芒,必是他有心顯露才教旁人看得出來,實在叫人心生畏意。

司馬被他接連幾句話堵得臉色乍青乍白,偏對面的人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一只手負在背後,眼睛落在龍牌上,似在觀賞其間玉紋,唯有唇角一點冷意若隱若現,直教他一口氣堵在胸腔想發不敢發,身形都立不穩了。

帳中沈寂半晌,成斐見他只知站著楞神,反手將玉牌一收:“戰事緊急,將軍看完了手諭,便行交接罷。”

司馬尹身形一震,掃了眼帳中其他將領,偏生他們都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一個出聲的也沒有,甚至有許多,眼底還萌生了些期待的神色。

司馬尹心中又羞又怒,不由得握緊了手,眼睛被案上那抹明黃刺的生疼,卻也不得不將擺在案角的將印拿起,放到了成斐往前伸出的手裏。

成斐淡聲:“魚符。”

司馬尹臉色沈的幾要滴墨,將腰間配了四年的魚符摘下,拍在了他另一只掌心。

成斐這才轉身,下頭各軍官見他接了將印,不待他開口,自行按著規矩離座,行拜將謁禮,成斐回過,只道:“官話不必多言,且同將領們共禦外敵為要,再者,午時之前還需各位將自己所轄軍務交予我過目。”

他說完,看向案後司馬尹,惑然道:“閣下如何還在上首站著?”

閣下,是了,將印已然落到他手裏,上頭也沒給安排新的軍職,稱一聲閣下已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司馬尹仍不能接受突然被剝了將位的事實,眼中怒意不斂,直直瞪著他。

成斐見他仍占著案後的位子,唔了一聲,淡淡道:“閣下若舍不得這中軍帳,在外頭做個守帳兵也無妨。”

司馬尹向來自矜身份眼高於頂,聽他這樣說,臉色立時紫漲了起來:“成斐!”

成斐揚眉:“還有何事?”

案後戛然沒了聲音。

成斐雙眸微瞇:“沒有就給本官下來。”

司馬尹胸口起伏的越發厲害,可自己現下已沒了軍職,眾目睽睽下又不能發作,只好一步一頓的下了木階,看向成斐的目光卻越發斂不住的怨毒了起來。

然則看在眾將眼中,一個長身巋然,一個活像只炸毛雞,兩人擦肩而過時,更是高下立現,且先前幾次敗績,他們原本就對司馬尹這個絕非將才的將領心生不滿,早就巴不得蘇將趕緊回來,現下朝中派了新將,也算是雪中送炭,且看他本事如何罷了。

成斐越過司馬尹,撩袍坐到案後,聲色忽地沈了:“先前蘇將坐鎮時京中兩傳捷報,湳城開戰後卻屢屢敗績,直到擅自退兵川城,不可謂事出無因,本官既接了將印魚符,承位理事,少不得清行伍,正軍綱,將此次戰中的害群之馬好好清理清理。”

成斐雖極年輕,坐在上首,卻了無絲毫怯色,不卑不亢,眉目從容,且本就是龍章鳳姿之人,竟頗有首將之風,聞得他話裏的震懾意味,眾軍官心裏都不覺一凜,就連往帳外走的司馬尹腳步都停了停,然稍加咀嚼,驀地悚然,忙又加快了步子,可手還未夠到帳簾,身後聲音已然冷然響起:“司馬尹。”

他身形一僵,先前自矜高位,且安生穩做了四年的副將,把襄南候當成靠山,實是有恃無恐,便是領軍後撤到川城時,也不信有什麽後果會落到自己頭上,可這小子一來便擼了自己的將職,且話裏話外都沒把戚覃放在眼裏,方才聽到這一聲,卻開始有些怕了。

成斐見他停住不動,只道:“方臨。”

在一旁候著的方臨會意,大步上前,也不客氣,一招反扣了他的胳膊,直接扭送到案前,司馬尹登時驚怒,掙紮大吼:“大膽!你做什麽?”

方臨向來秉承的是能動手絕不多叨叨的原則,哪裏會和他應話,朝著他腿便是一腳,司馬尹只覺膝彎銳利一疼,又酸又麻,便被卸了力,被他押扣著跪到了地上。

司馬尹整張臉憋得發青,猛地擡起頭來:“成斐!你敢動老子試試!”

成斐聽而不聞,放眼望向眾軍官:“還需將領們做個見證,方才此人可是反抗將命,出言無狀。”

軍官們相視一眼:“都是聽見了的。”

成斐微一頷首:“今早帶我來中軍帳的兵士何在?”

站在末處的士兵聽見喚他,趕忙上前:“小的在。”

成斐問他:“軍律明文,首將務於寅時前點兵,我進帳時是什麽時辰,司馬是否還未起身?”

“寅時三刻,將…確鑿還未起身。”

“之前也如今日這般?”

那兵士臉上還有司馬尹留下的指印,覷了他一眼,垂首照實道:“已有半月未點兵了。”

成斐揚手示意他下去,看向一旁岑帆:“昨晚徐漮的供詞中怎麽說?”

岑帆上前呈上一張狀紙:“勾結北狄夜襲北口,模仿副尉字跡蔑其通敵,更有與敵軍暗遞王軍機密之事,一件不漏。”

話音才落,司馬尹的眼睛驀地一怔,原本五彩斑斕的臉色也一寸寸白了下去,帳中亦隱隱有些騷動起來,誰不知道徐漮是司馬尹最信任的軍師,每日中軍帳進出無阻的人,竟是個通敵的叛徒?

慢著,自撤入川城後便沒再見過徐漮的影子了,司馬尹也都沒提起過他,難不成是…早就知曉了他有通敵之嫌,卻為了顏面,自己壓了下去,不行處置麽?

眾將領想通這一層,看向他的眼神都變了。

成斐坐在案後,看著他的脊背一點點塌下去,嗓音中寒意迸現:“兵臨城下之時,自持將權,領兵後撤一事,不用我再說了罷。”

眾將唯唯,先前司馬命令撤軍,他們雖覺不妥,卻大多怯其強勢,至多勸諫幾句,沒有一個人像蘇閬那般敢同他撕破臉,到今天這般,在座的每一個都脫不了責任,只得諾諾的應了。

成斐冷冷沈聲:“備筆墨來。”

帳中只剩了落筆的些微沙沙和成斐隨之念出的聲音:“一則不避將諱,以下犯上,無視律規;二則誤時點兵,懶怠慢軍,為將不尊;三則識人不詳,是非不分,漏洩軍機;四則,”他加重了口吻,一字一句都像鐵釘子似的楔進眾人心裏,“遺城擅撤,背棄黎民,避伐詐軍。”

好家夥,幾條罪名一樁比一樁大,最後一個掉腦袋都不為過。

察覺到他話中凜凜寒意,眾人的呼吸都不覺屏住了。

嗒的一聲,他將筆架到硯臺上,看也不看眼神愈加慌亂的司馬尹,只道:“這四宗罪,我可冤了他半點?”

眾將一稟,幾乎是異口同聲:“大人明察秋毫。”

成斐頷首,掃一眼案前險些跪不住的司馬尹:“本官既沒有冤了你,便一件件按著軍律來,第一宗罰鞭三十,第二宗行杖五十,後兩宗本將卻不敢妄判,待將此狀交遞入京,請示上命之後再行處置。”他轉向岑帆,揚聲命令,“找刑官來,即刻行刑。”

司馬尹肩膀一顫,掙紮不成,驚懼之下脫口威脅:“成斐,你敢動我,就等於是和侯爺作對!”

成斐淡淡哦了一聲,覆提筆蘸了墨落到紙上:“原來還有結黨之嫌。”

眾將:“……”

四周愈加靜默,空氣也沈沈壓了下去,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不一會兒,便看見岑帆領著幾個兵士進了帳中,司馬尹瞥見被他撂在地上的長凳繩索,眼中閃過一抹驚懼忿怒交加的神色,哪裏肯受刑,扭著肩膀狠狠掙紮起來,破口大罵:“一個毛都沒長全的小猢猻,也敢動老子!你最好別讓老子有回京的那一天!”他擡起頭,目光正撞上岑帆手裏的長鞭,臉上肌肉驀地一僵,許久沒動彈過的腦子裏竟白光一閃,立時瞪直了眼珠子,“老子知道了!你他娘分明是在給自己的小姘…”

一個‘頭’字未出口,聲音戛然而止,方臨冷著臉,手上利落閃過,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聞哢嚓幾聲,竟直接卸了他肩膀下巴,揪著往長凳上一甩,兩三下便扯掉他身上將服,將其捆了個結實,司馬尹整個被綁在長凳上,像極了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長蟲,漲著臉扭動身子,再罵不出來,嗓子裏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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