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蘇閬從睫毛底下看了他一眼, 咕咚咽了下口水。

果然他道:“背過身去,很快就好了。”

蘇閬當然清楚這個時候他絕非趁機占自己便宜,但一時還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扶著他的手臂沒動彈。

成斐看出她的窘狀, 原本坦然的心思卻波動了一下,忙道:“我沒…”“我知道, ”蘇閬低頭,轉身背對著他坐下, 拉開了中衣的衣帶, “可以了。”

成斐呼吸微稟, 輕輕嗯了一聲,手從她的後肩繞過去,褪下了她的衣衫。

中衣從肩頭滑落, 露出一段秀延的頸,而後是兩片瘦削的蝴蝶骨,在往下,中衣褪至腰窩處, 大片脊背都露在了燭光下。

訶子沒覆蓋住的疤痕似寒冬落盡枯葉的枝椏,斜蔓過脊背和肩胛,一條壓著一條, 在訶子處斷開,又從下面橫溢出來,舊疤上還覆了一道裂開的血口,正在慢慢往外滲著血珠。

這是他恨不得每時每刻都捧在手心裏的姑娘。

不過一瞬, 洶湧而來的疼惜、自責和怒意便沈沈包裹了他,直要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蘇閬見後頭沒了動靜,往後偏了偏頭:“成斐?”

成斐遽然回神,想應一聲,心頭卻堵得發梗,硬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能擡手,將圍在胸前的訶子一圈圈解下,背上疤痕一覽無遺,全部闖進了眼中,教他心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翻滾起來,狠狠閉眼,停了片刻,才把她垂在背後的長發攏到了胸前。

他泛涼的指尖劃過自己肌膚的那一刻,蘇閬的肩膀本能地顫了一下。

成斐立時停住:“我弄疼你了麽?”

蘇閬忙道:“沒有,都是舊傷,早就不疼了。”

身後又沒了聲音。

片刻,疤痕所在的地方傳來涼潤的觸感,這次他沒用玉棒,指肚軟軟的,比方才還要舒服些,蘇閬低著頭,一手握著胸前的頭發,吃吃一笑。

燭火悠悠燃了許久,映出兩人投在地席上的影子,蘇閬垂眼瞧著它們時而分開,時而又重合在一起,突然感覺這幾個月受的氣和苦,那些不好的回想,全被心底漫上來的暖意盡數代替了。

出神間,他已經放下藥瓶,拿著細布的手環到前面來給她包紮。

蘇閬上半身未著一物,整個人都被他從後面圈著,脊背微微一挺,呼吸不覺停了一下。

不過自始至終,成斐都沒碰到她前面的肌膚。

直到中衣被套上,兩人都有些緊繃的背才松了下來,蘇閬忽覺身上一暖,轉臉見他撈過了一旁寬大的披風,把自己圍住,而後伸手環過來,避開她左肩上的傷口,松松攬住了她的腰。

蘇閬一停,順勢將後腦勺抵到了他的頸窩處,蹭了蹭。

成斐的下巴挨著她的發,停了好一會兒,才道:“阿棠,答應我,以後遇到什麽事,別硬抗,別忍著,別瞞我,”他撈過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處,“它會疼。”

方才包紮的時候不疼麽?可她始終一聲未吭。

若非岑帆自作主張偷偷傳過來的那封血書,自己還萬事不知的待在朝中,像個傻子一樣以為她真的甚安。

他方才給她處理肩上的傷口時,多希望她撲到自己懷裏哭鬧一場,而不是忍著笑著說不疼,藏在自己頸窩裏時把嘴唇上都咬出了血印。

成斐眼底的墨色洶湧起來,握著她的手也不自覺的收緊了。

蘇閬靠在他懷裏,擡眼對上他沈沈的眸子,觸著他心跳的手指蜷了蜷,鼻子突然一酸,慌忙低下頭去,聲音有些訕訕的:“打仗受點傷不是很正常麽,我之前都挺好的,才要不好,你就來了…”成斐打斷她的話,扣著她的頸把她埋進自己的臂彎:“別說了,阿棠。”

我既來了,必得把你護的好好的,之前受的委屈和苦痛,也定要一分分的給你討回來。

良久,成斐松開了她:“天晚了,你且睡吧,我去處理完交接的事情再來看你。”

蘇閬擡臉:“你要連夜去川城?”

成斐點頭,扶她躺下,拉過一旁毯子予她蓋上:“明日不必特地起來,這裏我會替你打理好,好好休息。”

蘇閬側蜷在地席上,只露出一顆腦袋,瞧著他道:“你也別累著,”她伸出手指指他的眼底,“那裏都泛青了。”

他滿身風塵,想是匆匆趕來,路上肯定也沒怎麽歇。

成斐揉揉她的發,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和聲道:“好。”

蘇閬把手縮回了毯子下頭,沖他一笑,閉上了眼。

成斐起身,才漫出許多溫情的眸子轉瞬便被冷冽的寒意代替了,吹滅案角燭火,撩帳走了營房。

他規整好騎兵的隊伍,便沒日沒夜的往開河趕了過來,經過川城時都未做停留,行至帳中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卻沒見到阿棠。

問過岑帆才知道她趁亂連夜趕往了湳城,身上還帶著傷。

他放心不下,便讓岑帆帶路追了上去,不曾想真的出了意外。

還好,趕上了。

岑帆和方臨正在外頭候著,見他出來,都迎了上去。

篝火下他的臉色有些陰沈,喚來幾個兵士守帳,示意兩人跟上,邊走邊問岑帆:“她身上的鞭傷是怎麽回事?”

岑帆雖是個只會行軍打仗的大老粗,方才見到成斐對自家副尉的舉動,哪裏還有不明白的道理,自然不會隱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看一眼成斐越發淩厲的眉鋒,忍著心中忿憤道:“大人不知,還有許多…”

“一件件說與我聽。”

更深露重,一隊騎兵連夜離開開河,沿路向南,經原道折返進了先前經過的川城,天色將明未明時,抵達了王軍次紮的營帳之地。

成斐翻身下馬,將韁繩往方臨手中一拋,徑直往崗哨所在的地方走去,方臨看了岑帆一眼,從未有過什麽表情的臉抽了抽。

自己主子方才的神情,都像是要吃人了。

岑帆聳肩,他行的直端的正,可沒幹添油加醋的勾當。

成斐還未行至崗前,已有一隊巡兵持戈而來,將他擋住,喝道:“來者何人!”

成斐抽.出腰間龍牌往前一遞:“朝中禦遣新將,速帶我去見你們司馬將軍。”

龍牌專傳禦命,見牌如同面聖,哪有人不知厲害,眾士皆一凜,忙撤開拜倒:“大人且進帳稍等,將軍現下還未起身,容小的們通傳一聲。”

還未起身?已經時過五更了。

成斐反手將玉牌收起,邊往前走邊道:“不必通傳了,直接帶本官過去。”

眾將一楞,趕緊起身跟上去引路。

什麽情況,京中下派了將領,怎麽一聲不響的突然就來了?

營道中經過的巡兵看見成斐,皆不時回首觀望,但見得是個身著騎裝面如冠玉的少年郎,身上氣場卻強的很,隔著三尺都能察覺到那股迫人的英氣,甚至有些冷煞的意味,心裏都不覺稟了稟,列隊匆匆往前去了,成斐一路暢通無阻,不多時便到了中軍帳前。

方臨心中暗嘆,平日裏的溫文雅公子轉臉就能變成冷面郎,主子威武。

才一把撩開帳子,裏頭的呼嚕聲便傳了出來。

領頭的巡兵訕訕的,摸摸鼻子拜道:“小的這就去喚將軍起來。”

成斐頷首,自己也進去了。

營房中寢具一般只配備地席方毯,上到首將下至兵卒皆是如此,這一位卻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張甚寬闊的木榻,蓋著被衾躺在上頭,將服隨意丟在角落,睡得正沈。

成斐站在榻邊垂眼俯視著他,一言不發。

兵士上前,喊了兩聲:“將軍,將軍。”

榻上呼嚕聲猶然未歇,兵士無法,只得伸手去搖,一下沒搖動,又按著他的肩晃了晃,粗重的呼吸終於戛然而止,那廂皺眉睜開眼,頗有些美覺被擾的惱怒,竟一巴掌便呼了過去:“毛毛躁躁幹什麽,擾本將好歇!”

兵士被打的險些歪倒在地,忙伏下道:“將軍息怒,京中新來了這位大人,有要事與將軍商議。”

司馬尹這才掀被起來,擡臉看向成斐,似是覺得眼熟,瞇了瞇眼:“你是?”

成斐淡聲:“司馬將軍別來無恙,去年探花宴上,你我見過面。”

司馬尹恍然想起,這不是成家的小狀元郎麽?

明明是一張臉,卻不像是同一個人,先前溫如玉,現下…冷如刀。

他還未完全從睡意中醒過來,成斐道:“將軍還不起來麽,已經過了寅時點兵的時辰了。”

司馬尹這才有了反應,打個呵欠掀了被,邊套靴襪邊笑道:“成侍郎不在禮部供職,怎麽大老遠的到了這兒來,北境天寒,身子骨可還受的住?”

成斐回之一笑,聲音卻泛著涼意:“好得很,不必高榻軟衾什麽的將養著。”

司馬尹身形一頓,旋即道:“那倒是,畢竟不是首將,不用勞心傷神的,又年輕。”

成斐眉梢微挑,不再說旁的,將手中玉牌亮予他:“聖上遣下官來處理些戰中事務,勞煩將軍召集軍中各將領,來這帳中議事。”

司馬尹這才被玉牌上凜凜的盤龍刺了眼,哎呦一聲,慢悠悠半跪於地,呼了聲萬歲,起身吩咐一旁兵士給他套上將服,邊道:“侍郎才來,本將總要先安排給接個風,才不算違了禮,議事麽,帶接風宴飲畢,本將自然會再著人安排。”

成斐聞言,也不惱他的輕慢,口吻中卻帶了不容置喙的意味:“戰事吃緊,將軍從容如斯,從撤軍至川城便可見一斑,下官佩服,卻沒工夫吃那接風宴,將軍既然不願,下官便只能差人拿著龍牌去召將領們來了。”

司馬尹見他說的強硬,心下不由有些不悅,卻也不敢和那塊玉牌較勁,只好吩咐身邊兵士:“沒聽見侍郎的話麽,還不快去!”

那個兵士腿腳倒快,不過兩刻,軍中大小將領便來齊了,在帳中分列而坐,聽聞成斐乃禦遣至軍中的官員,都各相見了禮,司馬尹坐在上首案後,雖不喜這個成相的兒子,卻也沒怎麽往心上放——到底是個入仕不久的小子,又是文狀元,至多在軍中擔個不文不武的官職,自己身為將軍,自然要先給他一個下馬威。

成斐站在正中,取出手諭,嗓音殊無起伏,邊往前邊道:“司馬將軍棄城撤軍,好大的手筆,想是體諒兵卒,不忍其傷,聖上知悉,感念將軍苦心,特遣下官前來接替王軍副將一職,著將軍遷出中軍帳,與士卒一同作息起居,再免,”他擡眼看向司馬尹,語氣加重幾分,將他方才的話重覆了出來,“勞心傷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