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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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時, 北狄的戰書送至了開河營中。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蘇閬接了戰書, 便著人將其送了出去。

營房中才掌起燈, 幽黃的燭火照亮案邊一角,岑帆坐在蘇閬近前, 耐著性子等她讀完,才問道:“副尉, 裏頭說了什麽?”

蘇閬隨手將信扔到案上, 言簡意賅:“戰時定在五日後。”

話音才落, 帳中凝固了片刻,岑帆撈過那封信,掃了幾遍, 發現的確如此,不由皺眉,有些惑然的道:“現下陳狄兵力如此懸殊,兵士修整, 三日足矣,何故拖到第五日?”

蘇閬輕笑一聲:“他是料定我們不會走,又沒有退路, 才故意把時間拖長,好消磨我們的士氣和耐心,享受觀賞困獸之鬥的快感。”

岑帆明白過來,臉色一沈, 咬牙道:“陰毒。”

蘇閬將他手中戰書抽.出,放到燈上,看著它被火苗快速吞噬,甩手站起身:“不怕,多給這兩天時間,我倒要感謝他呢。”

岑帆擡首:“副尉有什麽打算?”

蘇閬緊著腕箍的帶子,眉梢微挑:“我想,重操舊業。”

去年她這個小軍職怎麽來的,這次還怎麽辦,夜襲之類她最趁手了。

蘇閬敲一敲手心:“尋幾個身手利索的來,待夜沈了跟我走,先去探一探。”

天完全暗了下去,窗外寒風颯颯作響,成斐的書房中燈火正明。

他將公文案牘規整好,裝到一個箱子裏,交給旁邊候著的方臨:“把這些送到禮部衙門去,等戰歸再取回來。”

方臨應過,搬著木箱往外走時,正和過來的張承允打了個照面,成斐見他這時來,也一怔,旋即和聲道:“你怎麽來了?”

張承允拱手行禮,將手中一卷書遞給他:“學生前來還書。”

成斐接過,應了聲好,將書擱在了架上,張承允看著他去收拾筆墨的動作:“老師要走了麽?”

成斐頷首:“明日一早便出發。”

張承允懇切道:“學生謹祝老師一路順風。”

成斐只道:“有心了,天色不早,你且回去早歇了吧。”

張承允應過,折身欲走,卻又轉過來,喚了一句:“老師。”

“嗯?”

張承允似有躊躇,還是道:“學生冒昧,以後若是有想研習的書目,可否還能到老師這裏來尋?”

成斐聞言,回首望了眼架子身上滿滿當當的書卷,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交遞與他:“諾,之前既許了你可以到我這裏來借書,只要你在學院裏,便是作數的。”

張承允看見成斐掌心那一抹銅黃,眼睛驀地一亮,連忙接了過來揣進懷中,擡起頭時才看見成斐正瞧著他,眸色溫然,方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有些忘形了,忙喚了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笑道:“多謝老師!學生定不負所愛,用心研習。”

成斐一笑:“以你的天分,不必日日挑燈夜讀。”

那廂懇然道:“進了學院,才知學問之廣博豐富,精奧深微,學生不敢懈怠。”

“勤勉自然是好的,你回吧。”

房門吱呀一聲被合上,方臨折身回來,皺眉沈聲道:“公子,直接把書房鑰匙交予他,是否有些不妥?”

成斐狀似隨意的擺擺手:“沒什麽,有關朝事的文案都在你那裏了,書房中不過就剩了些我平日讀的書,”他話鋒一轉,“騎兵的隊伍今晚可能準備好?”

方臨應道:“已經在連夜規整了,沒什麽問題。”

成斐點頭,將墨方盡數收起,裝入一個錦袋裏,才轉向房門,“走,去衙門。”

翌日天色還黑蒙蒙的,成斐便牽著馬同方臨一同出了門,臨前喚來學院中掌著筆墨的管事道:“這幾日我的墨方用完了,你著墨齋的人再去做些,記在我的檔上,”他說著,從袖中取出兩個小瓷瓶遞與他,“這香溫厚,屆時直接摻柔到墨裏便是,不必再現研制丁香白檀什麽的麻煩了,早些做完,放到我房中,也好澱著,等我回來用趁手。”

泓學院每日都要用不少紙墨,是以文房四寶之類的供應,有專門的墨齋負責,成斐因為身體的緣故,墨方裏摻著溫補腸胃的藥材,向來是專門制的,聽他這麽說,管事也不意外,滿口應了,將他好生送了出去。

成斐翻身上馬,擡頭望了眼遠處天際隱隱破出的一道晨光,沿路疾馳而去。

阿棠,拜托你,一定要撐到我趕過來。

. . .

北境的溫度降得極快,不過幾天,冷冽的朔風便刮遍了整個開河,這日早上猶然未停,天際陰雲飛卷,城下鐵甲蒙霜,落眼之處盡是蕭瑟肅殺之氣。

已經到了兵臨城下的時候了。

蘇閬戎裝加身,按劍站在城墻上,耳畔傳來陳軍和蘇家軍兩面旌旗的隨風鼓動之聲,冷眼瞧著由北而至的鱗比敵軍越來越近,暗暗收緊了握在劍柄上的手指。

大地隱隱傳來震顫的悶響,由遠至近,因兵馬眾多,狄兵所經之處都揚起了一片撲朔的揚塵,教她腦海中不由的閃過了當初陳軍才至北境時意氣風發的場景。

蘇閬緩緩吐出胸腔中停滯的一口濁氣,挺直了脊背。

粼粼鑠光在一裏之外停住,擊鉦聲在城下響起,聲聲震耳,首將提一把窄背長刀,擡起臉來,淩厲目光掃向蘇閬,雙眸微微一瞇。

穿過颯颯寒風,蘇閬看清了他的臉,眼底神色忽而凝住。

顏朗,呼衍朗?

…竟然是他!

恍神間,城下狄兵中驀地傳出一句叫囂:“不想陳軍首將竟是個女子,莫非是城中無人了,為何還不領兵出來迎戰!”

蘇閬穩下思緒,眼神不躲不閃,上前一步,扶住城墻垛口,昂聲應道:“有人如何,無人如何,大陳交戰,向來只看有能無能,有將無將,現下蘇閬便站在這裏,卻不見貴軍首將,不知潛在何處,可願出來,先同蘇閬較量一番?”

雖是逆風,泠泠嗓音卻還是清清透透,一字不落的傳到了呼衍朗耳中,她這話明明是看著他說的,卻言不見首將,分明是帶了些挑釁之意,呼衍朗唇邊化出一抹冷笑,卻不見惱,驅馬上前幾步,反手將長刀收於臂後,揚聲向她:“蘇副尉好膽識,本將佩服,奈何男女有距,陳軍肯派女子迎戰,本將卻從不打女人呢。”

蘇閬撲的一嗤:“別是怕連女人都打不過吧。”話音才落,她身後的兵士們旋即響起一陣哄笑之聲。

激將法不是什麽好法子,用在好強的人身上卻每每奏效,蘇閬目光遠遠落在他無聲收緊的指上,抱劍笑道:“上次較量你我還未分出高低,今日怎的卻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從不打女人這等話來?倒是還未問過少將,肩上的傷可好全了,若是沒有,不如先回去休養休養,待身子骨養好了再來領兵吧,免得被人說我陳以強欺弱,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呼衍朗面色忽沈,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哢啪哢啪響了兩聲,身後一莽將早已被她看似輕飄飄的話激的面色紅漲,提槍上期便喊:“小小女子休得猖狂!料理你何須少將,敢和爺爺較量一番麽?”

蘇閬看也不看他,只朝呼衍朗輕笑揚聲:“少將的屬下都瞧不下去了,難不成還要縮頭?”

呼衍朗終於沈下臉,轉臉將其喝回,冷聲道:“且來一會!有何不敢?”

蘇閬揚眉,遙遙做個承讓的手勢,持劍轉身大步下了城墻。

高聳緊閉的城門緩緩被打開,門後的一線光亮裏,急促有力的噠噠馬蹄聲從中而出,一騎勁馬戎裝迎風馳至城外,與列陣而待的狄軍遙遙相對。

若從高處放眼望去,兩軍對壘之時,呼衍朗身後滿是整戈待陣的巍巍大軍,蘇閬身後卻只有蕭瑟的寒風和緊閉的城門,直若飄零孤葉沈入森森老山,寡眾之懸殊,莫過於是。

呼衍朗騎在馬上,眼神中微有淩然,蘇閬挺直脊背對上他的眸子,冷風撩起她背後高高攏起的長發,持劍的手用力一反,便策馬沖了上去。

刀劍相撞的那一刻,鏘聲震耳火星迸濺,寒風從兩人耳邊呼嘯而過,肅殺之氣繚繞升騰,直欲噬人,蘇閬一招抗下呼衍朗的長刀,劍身一偏,利刃便挨著刀背斜刺了過去,傳來一陣金屬擦磨的刺耳之聲,手腕被震得劇烈一麻,連肩膀都隱隱有些疼,戰馬嘶鳴間,兩人四目相撞,幾乎是擦肩而錯,在空地上掉了個個,交纏的鋼刃才險險分開,一縷被斬斷的發絲揚在風裏,轉瞬便沒了蹤影。

蘇閬微微喘著氣,清晰的意識到,她的身手敵不過眼前的這個人。

可即便勝不了,也不能輸。

蘇閬眼底迸出一層決絕的狠意,夾馬迎上呼衍朗迎面劈來的長刀,化開那些致命的招數,兩人皆是拼力廝殺,一時難分難解,利刃相錯間,天邊墨雲驟然飛卷,陰風怒號,周圍砂礫亦攜卷成浪,四散在馬蹄間,竟有了飛沙走石之勢,看的兩方觀戰士兵也緊緊瞪直了眼,生怕錯開半招,可入眼處只有寒光相撞,哪裏分得清,辰光攜著煞氣一分分流淌過去,城墻上岑帆的拳頭也越收越緊,卻有一剎,他的眼睛驀地睜大了,猛然厲吼一聲:“副尉!”

電光火石間,呼衍朗一招挑開蘇閬手中長劍,迅疾朝蘇閬飛刺而去,蘇閬眉鋒倏然凜冽,卻不躲閃,竟咬牙沖著刀尖迎了上去,兩只馬首頸相錯,距離驟然被拉近,幾乎撞到了一塊,獵獵風聲中只聞噗的一聲悶響,那柄窄背長刀便直接釘入了蘇閬的肩胛骨,刀身透背而出,瞬間被頂至柄處,呼衍朗只覺頸處一涼,才反應過來蘇閬方才是以身為盾,生生給自己掙得了一個反抗的契機,手中長劍已然順勢比到了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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