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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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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沒肉透骨, 劍刃抵喉,兩人的動作都被壓到了極限,再不能前進半分, 只得在寒風中僵硬對峙, 耳邊風聲呼嘯,周圍空氣卻好像瞬間凝固了下來, 目光相撞,直若兩面利刃, 幾乎要擦出火星子。

長刀釘過骨頭, 透出肩胛, 蘇閬死死咬著牙撐劍坐在馬背上,眼前仍一陣陣不住地發黑,真是…疼的要死。

呼衍朗這邊也不敢動, 只要他將長刀拔出,蘇閬便能一劍抹斷他的喉嚨。

難捱的僵持。

利刃緊緊抵在肩膀裏,鉗制住了她的動作,拼盡力氣也只讓劍鋒前進了一點, 在呼衍朗的脖頸處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痕,便再動彈不得。

罷,原本, 原本就不必勝的,只要消磨時間就好了,再撐一會兒…

冷汗一層層從額角沁出來,轉瞬便被朔風吹幹, 還不至於顯得自己太狼狽,可釘在肩上的刀身卻好像旋了起來,忽如其來的刮骨之痛教她悶哼一聲,眼前突的一黑,瞥見了呼衍朗開始轉動的手腕。

蘇閬幾乎要將銀牙咬碎,死死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持劍的手卻不受控制的顫了一下,要扛不住了。

冷汗打濕掌心,劍柄變得從所未有的滑膩沈重,就要脫離她手指的那一瞬間,北邊陰雲籠罩的天空忽然竄出一片赤紅的火光,照亮了蘇閬墨色沈沈的眼,等到了!

蘇閬氣力一振,劍柄覆被驀地抓牢,冷鋒又貼回了他的脖頸。

不待她出聲,身前狄軍已然起了騷亂之聲,由遠至近,越發躁動,呼衍朗側眼一瞥,神色驟變。

原本陰沈的天際赤色漸深,大有被紅光染透之勢,朔風呼嘯,火烈風猛,很快便將南北連成了一片,一時間煙焰漲天,氣浪攜卷黑塵,直沖上空,隔著遙遙十數裏都能感受到灼浪的噬人之氣,呼衍朗心中大震,猛地回眼逼視上蘇閬。

那個方位,儼然就是北狄後軍儲備糧草之地!

蘇閬擡眼,對上呼衍朗驚駭的雙目,微微喘著氣,唇角往上一勾,反手一松,長劍便離他的脖頸遠了三分,像是要各留退路的表示。

火勢順著北風越來越大,照亮了半邊天際,直若彤彤晚霞,照這個勢頭下去,過不了多長時間便能直逼狄軍中帳,軍中騷動越發厲害,哪裏還能拖延,呼衍朗猛地撤手,棄掉長刀,調轉馬頭,喝了一聲撤,往火海漫天的地方飛馳而去。

馬蹄下的地面響起一陣混亂的震顫,揚塵卷卷,狄軍的旌旗遠離了城下,大軍撤回,不過多時,空曠的荒地上便只剩了蘇閬一個人。

她心下頓松,無力垂手,長劍咣當一聲,掉在地下,不顧透過肩膀還留在骨頭裏的長刀,撲倒在了赤盧頸背上。

岑帆因緊張而僵直的身體猛地一震,喊了一聲副尉,帶著身後兵士便沖下了城墻。

赤盧輕輕嘶了一聲,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跑了過去,岑帆等人匆匆趕到,將蘇閬扶下來,攙進了城中。

蘇閬傷口受到牽扯,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思霎時又清醒了,皺眉悶哼一聲,睜開了眼。

岑帆不敢耽擱,趕緊就近將她扶進營帳:“副尉,你還好吧?”

蘇閬跪坐在地席上,穩了一會兒,緊咬的牙才漸漸松了:“幫我把刀拔.出來。”

岑帆的眼睛落到那把沒柄而出的窄背長刀上,手指有些發僵:“副尉…”

蘇閬身子往前一傾,手指緊緊扣住了案角:“拔。”

岑帆心下一震,目光觸及到蘇閬臉上忍耐而決絕的神色,橫心擡手握住了刀柄。

刀身磨出肩胛的那一剎,蘇閬嗓子裏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低頭一口狠狠咬在了胳膊上,額角已然反出涔涔水光。

岑帆不忍,別開臉去,片刻又倏地站起身:“屬下去尋藥和水。”

帳中沈寂下來,只剩了蘇閬一個人,肩頭鈍鈍的疼密密侵壓而上,直要教她透不過氣來。

良久,蘇閬松了口,呼吸猶然濃重,將下巴移到了一直戴著的腕箍上,輕輕磨挲。

火勢這樣大,呼衍朗光收拾殘局就得費許多時間,今晚應當可以趁亂沖出去。

蘇閬按住流血的傷口,努力定了定心神。

還好,至少到目前,一切都在按照計劃裏的發展。

閉目養神間,岑帆捧著細布和藥進了帳子,輕聲問她:“副尉,我們…”

蘇閬睜開眼,定聲道:“我帶些人連夜趕往湳城,你留下坐鎮。”

湳城一戰已經拖了不短的時間,怎麽也該收尾了,她好不容易才爭得這個空隙,必須把蘇嵃請回來,也只有他回來,才能讓後撤的王軍再回到開河。

岑帆急急道:“可副尉身上的傷…”

蘇閬止住他的話:“皮肉傷,沒什麽打緊,歇半日便好。”

岑帆聽見她不容置喙的口吻,知勸說無用,只好沈聲應過,退了出去。

蘇閬直起身,撈過了他方才擱在案上的細布。

時氣漸寒,天色也昏的早,還未敲過一更,外頭便已經完全黑了,蘇閬自覺已經恢覆了不少力氣,選出幾個身手利索的兵士,趁著夜色潛出了城,徑直往西北趕去。

事況緊急,沒時間再去尋那些平坦的行道,只能從一片矮巒中穿過去。

寒風呼嘯,吹得叢山中灌木枯枝颯颯作響,蘇閬湊著火把又捋了一遍輿圖,尋了個眼力好的兵士在前面領路,自己繞至隊伍末處殿後,才驅馬紮進了黑黢黢的山夜。

山中不見一絲生氣,四周皆是寒枝搖曳的黑影,直若暗夜裏伸出的只只掠魂的手,伴著獵獵朔風,幽如鬼魅,前頭的山路也像是怪獸張開的大口,要將人活吞進去一般。

幾人不敢耽擱,徑直深入巒中,除卻風聲,只能聽到馬蹄踏過砂礫枯葉上的細碎聲響,匆匆拐過一道彎時,蘇閬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頭往後望了一眼。

月黑風高,路上除卻偶爾被風卷起的碎葉枯枝,一個活影也沒有。

前頭兵士見她停下,也紛紛回首:“副尉,怎了?”

蘇閬略一皺眉,扯過韁繩道:“沒事,走快些罷。”

總感覺身後有眼睛盯著他們,是警惕太過了產生的錯覺麽。

話音才落,路邊灌木叢中卻有兩道綠光一閃而過,銳利的讓人後頸一涼。

蘇閬身子猛然一凜,這山裏,有狼!

山狼從來不會獨行,他們此番,肯定是被狼群盯上了。

果然幾乎是下一剎,漆黑的夜路邊又晃過幾點綠瑩瑩的光。

“快走,”蘇閬輕喝,“快!”

兵士們身下的馬也感受到了來自山中危險的氣息,隱隱有些躁動,得了令立時撒蹄往前跑去,前方夜路卻好像變長了,蜿蜒無盡一般,一陣罡風起,緊緊隨在他們身後的野狼引頸長號一聲,猛地加快速度,朝人馬撲了過來。

身後群狼應聲而越,厲嚎聲聲劃破長夜,攜著淩厲的殺氣和貪婪的眸光接踵而至,饒是戰馬沙場馳騁,擱在無人深山,到底不過食草弱靈,怎能不被惡狼驚得魂飛,不過時便被沖散了,赤盧也有些受驚,四蹄不穩,蘇閬被搖的身形直晃,一把制住韁繩,朝火光閃爍處喊道:“火把給我!”

兵士應聲將其遠遠拋了過來,在黑暗夜空中刮過一道光亮的弧線,被蘇閬揚手穩穩接在手中,一手夠住馬鞍,身形略過間,火把便朝著狼口狠狠擊了過去,她將自己斜掛在馬上,幾招閃過,明火便燎遍了那匹狼身上的長毛,那狼慘嚎起來,直若一只火球在黑暗中打滾撲騰,生生將其他野狼唬的退了幾步,蘇閬翻身掠上馬背,朝那幾個兵士喊了一聲:“快沖出去,我來斷後!”

說話間,反應過來的群狼又繼續撲了上來,好似發了狠,大半都朝蘇閬猛攻而去,蘇閬驅馬險險退出圍圈,不顧被撕裂的傷口,錚的拔出長劍,寒光閃過,一聲厲嚎,冷鋒刷的破開了一匹狼的脖頸,軟軟的攤在了馬蹄下,蘇閬見其他兵士還未離開,劍花不停,轉頭喝道:“還不走!見不到將軍,我砍了你們!”

幾名兵士緊緊相視一眼,手中長.槍挑過撲至馬下的野狼,策馬沖了出去,卻還有不少留了下來,和狼群纏鬥在了一塊。

暗夜中一時馬嘶狼哞交錯,血腥騰騰,兵士們倒還好,馬卻因為受驚,橫沖直撞起來,晃得人根本騎不住,赤盧也在失措間被一匹狼撲上來咬傷了後腿,嘶鳴一聲栽倒在地,將蘇閬狠狠甩到了地上,火把脫手而出,遠遠的摔到了路邊。

沒了火光威脅,狼群更加肆無忌憚,紛紛飛撲上來,一只已近蘇閬近前,嗅到她傷口上的血腥氣息,野性大發,一口獠牙森森,沖著她便撕咬了下去,蘇閬瞳孔一縮,本能擡手去擋,那狼正好一口咬在她日夜佩戴的腕箍上,脆銀和獠牙相撞生鳴,叮的一聲清響,生生為她擋過了本足以碎骨的一擊。

蘇閬眼疾手快,撈過一旁長劍,噗的一聲,劍身沒入它的身體,將其狠狠甩開,然還未反應過來,另一只狼已經飛撲而至,且要比方才那只兇猛的多,蘇閬方才已被摔得不輕,身上又傷重,那一劍已然拼了全力,沒了半分力氣去抵擋,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朝自己猛撲了過來。

蘇閬攤在地上,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她甚至已經感受到了野狼噴到自己臉上的灼熱鼻息,心下緊繃的那根弦啪的斷掉,握著長劍的手猛然一松,閉上了眼。

成斐…我可能,回不去了。

電光火石間,漆黑的天際忽而亮起一片火光,照亮了暗無邊際的黑夜,獠牙就要刺入脖頸的那一剎,刷刷兩只利箭劃破長空,從那匹狼的後腦和脖頸穿透而過,兩聲悶響。

蘇閬沒感覺到喉管被咬斷該有的疼痛,只胸口軟軟的一窒,好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兩股溫熱的暖流順著自己的胸口和脖頸蜿蜒而下,透過衣衫,滿是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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