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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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閬忙到後半夜, 才將崗哨巡兵規整好,驅馬到溪邊,翻身落地, 由赤盧飲著水, 自己靠在它身上,從袖中取出那封信, 小心翼翼的展開。

清峻有力的墨字映在眸子裏,她看了幾行, 雙眉間旋即染上了幾分欣然的喜色, 昨夜與她一起巡視的士兵上前來浣手, 見到她這個模樣,半是調侃地問了一句:“副尉怎麽了?這樣開懷。”

蘇閬擡眼,將手中紙條收好, 笑道:“南齊答應借糧,現下已在路上。”

士兵恍然一楞,旋即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帶起一溜水花:“真的?”

蘇閬眸明齒皓:“我還誆你不成?”

那廂興奮的一時手都不知道往哪擱, 胡亂在鎧甲上抹了抹:“我這就去告訴兄弟們。”

蘇閬點頭,忽而想起什麽,又叫住了他:“你且忍忍吧, 我這裏既得了消息,京中的敕信應當也快到了,將士們不差晚知道這幾天。”免得中軍帳裏知道消息是從她這裏傳出來的,再生出什麽事來。

那廂楞了片刻, 雖不解,但還是應了下來。

昨夜他隨蘇閬一起安置夜崗,也是一絲未曾松懈,蘇閬對他挺有好感,笑著問他:“你叫什麽?”

士兵旋即站直了身子,抱拳躬身道:“小的是前幾天才上任的百夫長,岑帆。”

蘇閬點頭:“忙了一晚上,且先回去歇會吧。”

北口這邊的眾兵士來來去去時,臨著中軍帳的一處營帳裏進來一個士兵,走到徐漮跟前,俯耳與他說了幾句話。

徐漮眸子微微一瞇:“你看清楚了?”

“看的真真的,她接了信鴿,也沒當著人前打開,收起來就往別處去了。”

徐漮輕笑一聲,捋了捋胡須:“好,你去吧。”

天際的雲色漸漸明了,一縷晨光遠遠透出來,照亮了蘇閬眼瞼下的兩抹淡淡的鴉青,她掬起一把沁涼的水拍在臉上,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打起精神往中軍帳走去。

司馬尹卻不見她,只道要同眾軍官議事,無幹人等一律不許靠近大帳,可這一議就是兩個時辰。

蘇閬站在帳前等了許久,仍不見有半個人影出來,緊攥著的拳頭裏手心都被汗濡濕了,想起蘇嵃臨行前囑咐的一切以王軍為要,聽從司馬副將之命的話,終究沒有發作,轉身離開了大帳。

守衛見她按劍走遠,扭頭進了帳中:“將軍,她走了。”

司馬尹點頭,心下憋的那股子氣又散了幾分,神色舒緩不少,眉間卻又隱隱現出幾分憂慮之色,沖一旁徐漮道:“先生,不會有事吧?”

徐漮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聲調:“將軍放心,咱們不過耗她幾天,待磨磨她的棱角,鄙人便即刻安排兵士過去補缺,不會誤事的。”

司馬尹舒了口氣,閉眼靠在了椅背上:“那安排兵士的事,便勞煩先生了。”

徐漮眼底滑過一抹讓人不易覺察的精光,躬身敬聲應了。

蘇閬無功而返,一旁巡士見她回來,皆問道:“副尉,將軍今日會補兵過來麽?”

蘇閬眉心微蹙,沈聲道:“再等等,快了,另外,我昨夜吩咐下去布置的預備機關,每隔三個時辰就要檢查一遍,別被外頭的野物進來闖壞了。”

現在司馬尹擺明了就是和蘇家軍過不去,將這個大攤子丟給了寥寥八百名兵士,現下北口守備空虛,直覺告訴她,要隨時做好被偷襲的準備,才不至於意外發生時手忙腳亂,那些布置雖不能完全彌補目前的空缺,若真出了事,卻還能抵擋一陣。

一陣,一陣便夠了,她就不信有哪個白癡將軍會為了一時痛快真的不顧大局,這幾天累些便累些吧。

蘇閬閉眼想著,將心裏升騰的那股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兵士們日夜無歇,捱了整整三天,幸而敵軍那邊沒傳來什麽異動,北口相安無事,但軍中已然疲色漸重,蘇閬心裏也愈加焦躁起來,出了營房就要再往中軍帳裏去時,岑帆突然迎上來抱拳道:“副尉,將軍補兵了!”

蘇閬沖沖的腳步頓住,神色振了振:“當真?”

話音未落,營前的空地上已然傳來一陣戰靴長戈及地踏出的鈍鈍之聲,蘇閬呼的松了口氣,心道司馬尹還算有分寸,大步上前預備迎接,卻沒見著他人,只遠遠的看見一個身著白袍的瘦高人影,領著一隊從王軍中抽調出來的兵士,慢悠悠走到了她近前。

蘇閬眸色微沈:“徐軍師?”

徐漮嘴角勾著些許若有似無的笑意,揚起袍袖向她:“將軍已抽調了五千兵士來補北口空缺,副尉這回總可安心了。”

蘇閬心下稍定,便走向高臺邊道:“有勞將軍和軍師了。”然而在踏上高臺放眼望去的那個瞬間,她的神色一下僵住,驟然便冷了下來。

營前空地上一排排士卒站的還算齊整,然眼睛所見之處,不是十四五歲的新兵,一團孩子氣,便是年近半百的老卒,鬢角花白,更甚者其間竟還夾雜著上次戰中掛彩的傷員,傷口上裹著的白布都還沒撤!

蘇閬心底地無明業火騰一下竄的老高,驟然怒目轉向為首的人:“徐漮!”

徐漮原本只是撚著胡須淡淡的笑,被她一聲吼瘦削的雙肩冷不丁打了個激靈,然很快便恢覆了以往的模樣,緩聲道:“副尉還有事?”

……混蛋。

把守軍的命和戰事當成兒戲?!

蘇閬掃了一眼下頭的士兵,那些些微或懵懂或渾濁的眼睛,此時都擡了起來,一雙雙都瞧著她。

她狠狠閉了閉眼,忍住就要噴薄而出的怒氣,下了木階,看也不看徐漮,大步朝中軍帳的方向而去。

大帳兩邊篝火未熄,晨光下冒出縷縷黑煙,蘇閬很快便到了近前,便要撩帳,附近巡守的兵士見狀不對,刷拉都圍了上來,冰冷堅硬的長戈將她拷了個結實。

蘇閬淩眉冷然一掃,握住了腰間幾乎按捺不住的長劍:“放開。”

四周的士兵都緊緊盯著她,眼含戒備,手中長戈握的更緊了。

蘇閬胸口微微起伏,發冷的話一字一句從齒間迸出來:“我讓你們放開。”

士兵們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得了令不能讓蘇閬進入大帳,見她如斯反應心下竟都不由有些發怵,面面相覷了半晌,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她不想動手的。

蘇閬擡眼,眸間怒色升騰,圍在周遭的兵卒被她的眼神嚇住,身子不覺往後微微一撤,她倏地握住戈柄,揚手一揮,一只長戈便錚的旋了出去,對面的士兵只覺手腕狠狠一震,整個人已經摔在了地上,前面被撕開一個口子,蘇閬擡步便往裏走,手一把揪住帳布之時,身後驀然想起一聲拉長調子的命令:“把她給我拽回來!”

兵士們蜂擁而上,反手折住她的胳膊,蘇閬肩頭銳利一疼,強硬地被幾人一齊押著轉過了身,冷戈便從後壓上了她的脖頸,胸腔裏一口濁氣堵在心坎,被人壓的直不起身,肋骨都有些隱隱作痛,仍狠狠擡起頭,逼視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徐漮,眼底幾近要迸出火星子。

徐漮細長的眼睛微瞇著,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慢慢道:“副尉不必進去了,將軍不在裏面,有什麽話,直接告訴鄙人便是。”

蘇閬被幾個兵士齊齊用力押著,冷硬戈柄透過戎甲皮肉,硌的骨頭生疼。

她眼睛一瞪:“你是哪來的東西,在這裏充什麽大尾巴狼!”

徐漮笑意不斂:“鄙人只是依照將軍的吩咐辦事而已,不敢擅自做主,鄙人雖孤陋寡聞,副尉有什麽不明白的,卻也可以來問問鄙人,鄙人一定知無不言。”

蘇閬冷笑兩聲,手上利落一動,從腋下穿出的兩柄長矛嗖地一聲,直接脫開了身後士兵的鉗制,被她握在了手心,左右淩然一掃,押著她的士兵驚呼一聲,齊齊跌倒在地。她騰地直起身,空中寒光閃過,不過剎那,一點刃尖便搗在了徐漮頸前,再前進半分便要穿喉沒骨。

徐漮的臉刷一下變得慘白,險些仰倒,腳步一個趔趄,驚恐地指著她,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同室操戈是軍中大罪!”

蘇閬唇邊冷意漸深:“和軍師論後院放火,我蘇閬自愧不如,”她掃一眼徐漮發白的臉,“何況軍師的膽量,尚不如老弱殘兵,也配教我動刀槍?倒是難為了你,一個個的把他們挑出來!”

她說完,反手一松,兩柄長戈嘭的一聲,在草地上砸出兩道深深的凹陷,甩袖大步離開。

蘇閬才回到北口,岑帆便迎了上來,遞與她一封信,蘇閬接過,順口問了一句:“給我的?”

岑帆道:“是,蘇將軍著人送來的。”

蘇閬捏著信的手指一緊,打開信箋將紙張抽出,只掃了兩下,雙眉便蹙了起來。

岑帆看了她一眼:“難道是湳城那邊情況不好?”

蘇閬垂下眼睫,輕笑一聲:“是司馬將軍說我對他不敬,不遵軍中規矩,將軍特意回來這一封,著我去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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