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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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帆倏地擡眼:“明明是他們…”

蘇閬擡手止住他氣急的話:“罷了, 軍心不齊是戰中大忌,況且咱們此次本就暫時編入了王軍,我確實太過沖動, 領罰卻也應當。”

她將信疊起收入懷中:“今日調來的兵士現下在哪?帶我去安排。”

岑帆道了聲是, 領著蘇閬往前去了,又聽她道:“他們中間還有傷員, 平日裏多照顧著些,有什麽氣都暫且收一收, 莫起了沖突。”

岑帆呼吸都有些濃重, 很明顯是在壓抑著心中的不平之氣:“副尉, 北口易攻難守,要不是之前咱們把的嚴實,敵軍早就不知道來了幾次了, 現下熬了我們三天,眼皮子都沒合幾下,末了安排那麽起子人來補缺,這不是明擺著是存心要排擠我們麽!”

蘇閬心煩意亂, 擺了擺手:“再怎麽樣,總是要一起對抗北狄的,好歹也有五千, 今天晚上便先安排他們守著看看,告訴兄弟們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岑帆臉色悒悒,低頭哎了一聲。

天至晌午,蘇閬到得營前空地時, 兵士們正湊在一起吃飯,三三兩兩蹲坐在草地上,見她走近,都擡起頭來去瞧,蘇閬看見他們閑閑散開的一大片,眉鋒已然見了些許淩冽之色,喚過岑帆:“開飯多久了?”

岑帆道:“一刻有半。”

蘇閬聞言,臉色微沈,握緊手指步上了高臺:“列隊。”

陶碗嘩啦啦一陣響,兵士們都有些沒反應過來,抹嘴的扔筷子的,往高臺這邊跑的,一片嘈雜,蘇閬握著劍柄,望了眼天上的日頭,無聲等著他們集結完畢,劍柄都被她手心的溫度暖熱了,亂哄哄的聲音才終於小了下去。

蘇閬望著臺下烏泱泱的士兵,平一平心下氣息,揚聲道:“什長出列。”

早就列好隊站在一旁的蘇家軍立時從中走出來幾十個人,在臺下站定,另一邊的兵士們卻面面相覷,良久才稀稀拉拉的出來幾個老兵。

蘇閬聲色一沈:“怎麽回事,將軍抽調你們過來之前沒有重新編排什伍麽?”

兵士們互相看了一陣,眼中現出些許茫然之色,半晌,才有一個道:“沒有,軍師只吩咐我們出來到這裏,未曾說過要做什麽。”

此話一出,旁邊蘇家軍將士的臉色登時就變了。

蘇閬握著劍柄的指節哢啪哢啪響了幾聲。怪不得一盤散沙樣子!

好啊,什麽都沒安排是吧,既然這樣,這五千個人做什麽可就都得由自己來吩咐了。

蘇閬睜開眼,眸子裏已經漫上了冷冰冰且強硬的意味:“將軍和軍師既未下命,便由我來說,前幾日蘇家軍兵至湳城支援戰事,抽調將士們到北口,自然是來補這個空缺。”

臺下兵士們神色皆一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誰不知道北口是陳軍所守之地的要害,現下蘇家軍離了十之八.九,派他們這些兩頭弱的來,這不是開玩笑麽?

半晌的靜默過後,兵士間隱隱都有些騷動。

蘇閬的眼睛在每個人身上淩然掃過,驀地擡高了聲音:“肅靜!”

臺下交頭接耳的聲音瞬間消了。

蘇閬站在臺上,脊背挺的筆直,迎上每個人投向自己的或茫然或懷疑的目光:“將軍把將士們派到北口,便是相信大家有這個本事,即日起便開始接替蘇家軍的位子。聽我的令,所有新調來的兵士,傷員休養守帳,其餘者按年齡均分什伍,為熟悉交接軍務考慮,每一什中皆安排現下留在北口的蘇家軍士任什長,從現在開始,每日操練、守崗、巡夜,皆要按蘇家軍的規矩來,半分都不得懈怠,”她將目光落在岑帆身上,“編調什伍的事,便交給你。”

岑帆當即抱拳,昂聲應是。

蘇閬察覺到臺下年紀大些的兵士們眼底不忿覆雜的神色,擡起頭來:“兩軍交戰,靠的便是腦子和本事,現下不需要你們運籌帷幄,我們便只拼刀槍,有想升什長的,自己去較量,贏者上任,或尋幾個人來一同和我比,比得過什麽都好說,比不過就將眼睛心思都收到手裏的長戈上來!”她往後撤了一步,“另外,下次開竈,不要再出現今日這般閑散的樣子,除非你們有本事端著碗還能徒手殺敵。岑帆,現下就帶他們下去安排。”

她說完,眼睛在兵士們身上掃過一圈,旋即按劍轉身大步離開。

天色漸沈,中軍帳附近早早便開始了夜巡,蘇閬走到近前時,身邊正好經過一小隊巡兵。

守衛今早才被她掃在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現下又看見她來,登時便警覺了起來,左腳往後一退,持著長矛站穩了:“副尉又來做什麽?將軍吩咐過不見你。”

蘇閬手指往裏折起,挨在袖口上,很明顯的能察覺到信封上疊起的棱角硌到自己指腹上有些尖銳的觸感,她緩緩換了一口氣,平靜道:“今日是我太沖了,對不住,勞煩通報一聲,”她擡起臉,朝裏面提高了些聲音,“蘇閬前來領罰。”

士兵臉上浮出些許訝異之色,半晌才回過神來,趕緊轉身進了營帳。

不過片刻,他便折身返了出來,回道:“副尉請吧。”

蘇閬按握在劍鐔上的五指緩緩一松,撩帳進內,徑直走到司馬尹跟前。

大帳中還未點燈,空曠昏暗,司馬尹坐在上首長案後,見蘇閬過來,睨了她一眼:“蘇副尉,倒是稀罕。”

蘇閬抱拳行禮,淡聲回道:“能見到將軍確然不易。”

司馬尹面色矜淡:“本將一向不喜不規矩的下屬,可軍中最要立的便是規矩,逾了矩便要受罰,副尉是清楚的罷。”

蘇閬眼瞼微垂,長長的睫羽在臉上投下些許暗淡陰影,嗓音殊無起伏:“將軍說的是,前幾日屬下求見無果,只得多報了幾聲,卻不想聲音大了些,倒擾了將軍酒中雅興,沖撞了將軍,幸而將軍身強體健,才沒有嗆著,否則若再誤傷了暫代的主帥,屬下可真就萬死不辭了。”

司馬尹被她不鹹不淡的口吻堵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你…”

蘇閬順目,外頭暮色初上,昏暗的帳裏看不出她是什麽表情。

司馬將手摁在了案邊,聲色俱厲:“沖撞主帥本是重罪,本將看在你是蘇將之女,又是初犯的份上,姑且從輕發落,只罰三十鞭,小懲大誡,如若再犯,決不輕饒!”

他話音才落,身後士兵便繞到案前,抽出了腰間長鞭。

蘇閬指腹緊緊壓著袖中信封折出來的尖銳一角,眉鋒一簇,橫心將背後披風解下,撩袍長跪於地:“屬下知錯,願意領罰,將軍既暫代主帥,為穩軍心,還望能對蘇家軍與王軍一視同仁。”

司馬尹眄她一眼,沖兵士揚了揚手,邊道:“那是自然。”

蘇閬心下稍定,沈下聲音一字一句道:“多謝將軍。”

士兵已經走到她身後,高高揚起馬鞭,沖著她的背便狠狠抽了過去。

長鞭在空中掄出沈悶的破風聲,啪的一聲脆響,末梢彈過肩胛骨,在後背的衣裳上抽出一道細長的口子,蘇閬只覺後背一陣火辣的灼燒感,連骨頭都被殃及,鈍鈍的疼了起來,直教她有些發暈,手指倏地收緊,把就要溢出來的悶哼生生壓在了喉嚨裏,硬是一聲未吭。

那人抽的極狠,鞭響一聲聲透過帳子傳到了外頭,左右守衛都忍不住微微側目,倒抽了口涼氣。

那鞭子用柳條和牛皮擰成,幾鞭下去少不得皮開肉綻,若非戎裝料子結實,只怕早已被抽爛了,即便如此,後背上還是裂開許多破口,血透過衣裳滲出來,一片淋漓猩紅,昏暗的空中縈繞其一股甜腥,蘇閬眼前開始有些隱隱發黑,索性死死咬住了舌尖,強迫自己穩住身形,硬抗著跪在地上,雙肩楞是晃也沒晃一下。

司馬尹冷眼瞧著,心底慢慢升騰起幾絲洩憤似的快意,掏出火折子點亮了案角燈臺。

案前的方寸之地被幽黃燭火照亮,蘇閬額角沁出的涔涔冷汗也開始泛出水光,口中也盈滿了彌漫著的血腥氣,不知捱了多久,從肩胛骨到脊梁處傳來的沈悶響聲終於停了,只剩下一片火辣辣灼燒血肉的疼,身後兵士收起染血長鞭,喘息有些濃重的道:“將軍,刑畢。”

蘇閬深陷在手心裏的指尖一松,睜開了眼,睫毛上凝結出的幾滴冷汗墜落而下,刺的眸子都有些發紅。

司馬尹揚了揚下巴,口吻淡淡的:“律法無情,本將也是無奈,副尉且回罷。”

蘇閬以手撐地,拾起地上的披風,背後傷口受到牽扯,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疼,她按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咬牙道聲告退,反手將披風罩在肩上,遮住煞目傷口,撐著力氣一步步走了出去。

才行至帳前,眼前一陣金星亂冒,險些歪到在地,蘇閬趕緊停住,穩了穩身子,方擡手撩起帳子,步履虛浮間,恍然聽見了從帳外傳至自己身前的一聲輕笑:“副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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