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踽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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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斐回到驛館時, 天邊雲中已然破出暮光。

方臨迎到近前:“公子。”

成斐頷首,道:“江北近來有新消息麽?”

“暫時沒有。”

成斐唔了一聲,屈起指節敲敲額角, 折身走進房門, 掌起了燈。

昏沈的四周恍然被搖曳火光照亮,蘇閬舉著火把從營間略過, 快步行至蘇嵃跟前:“將軍,蘇家軍除開留下的八百人, 其餘兵士已經集結完畢。”

蘇嵃按劍側身, 朝站在旁側的司馬尹道:“開河戰事既緩, 便依將軍所言,暫且由王軍鎮守,一切就交予將軍了。”

司馬尹拱手應過, 聲音略有傲然:“將軍放心,末將定不負聖上所托。”

他故意加了“聖上”這兩個字,將蘇嵃略了過去。

蘇嵃壓根沒留意他話裏暗藏的意思,轉向臺下寒光熠熠的鱗比鐵甲, 昂聲道:“眾將士聽令,即刻出發,前往湳城。”

湳城位於開河之西, 相隔百裏之距,先前戰火未延,陳狄兩軍主力皆牽制在開河西潼附近,因陳軍首戰告捷, 兩軍對峙暫養,都在等待時機,卻不知何時從湳城之北湧出了一股北狄兵力,湳城處在西北之壤,地僻且偏,且背靠連嶺,可以說北狄從此處攻城絕無任何長遠可見,是以動亂起初,眾將皆以為不過當地鄰城之爭,卻不想北狄攻勢益猛,且有愈演愈烈之勢,能作為援軍的最近兵力便是駐紮在開河的陳軍。

蘇嵃看過急傳的戰報,原本的打算是從王軍中抽出一萬兵力,劃為援兵,還未下達命令時,司徒尹卻站了出來,提議直接將先前與王軍同編的蘇家軍前往作戰。

一來蘇家軍自經百仗,作戰迅猛,可以速戰速決;而蘇家軍的八千兵士本就不與王軍同屬,直接劃出去做援,也省了重新編排的功夫。

蘇嵃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然此話亦有道理,且征戰多年,自己也並非不願給人留一線的人。

左右現下北狄那邊暫且不會發動新的攻勢,且暗中抽兵前往,以他對蘇家軍的了解,有信心來去無蹤,不被對方發覺。況且不過抽出八千蘇家軍,只要安排得當,也不會對整個陳軍造成多大影響。

蘇嵃思慮過後,應了司馬尹的要求,但為保穩妥,還是留了蘇家軍中的八百兵士交給蘇閬來帶,自己和蘇城只領七千前往湳城。

因不能擾動北狄,是以深夜行軍,並未整出多大的動靜,與司馬尹交代完後,父子倆便領兵出發了,蘇閬一人隨行,送至營外。

蘇城身著鐵甲,從馬上翻身躍下,抱著戰盔回身走到蘇閬近前,拍了拍她的肩:“阿棠,保重。”

蘇閬笑著擡手錘了他一下:“又不是不回…”才說了幾個字,忽然察覺到此話不大吉利,趕緊改了口,“早些勝歸,我在這兒等著。”

蘇城揚眉一笑,折回馬背,蘇嵃朝馬下的蘇閬微微頷首,揚手一揮,月下寒甲長戈踏地的鈍鈍聲響便在暗夜裏行遠了。

空曠的野地裏只剩了蘇閬一個人,腳邊恰有條銀溪潺潺流過,倒映了一整泓朦朦朧朧的月光,她沿水走回去,隨意擡腳將藏在草叢裏的一枚石子踢到手中,一邊在手心掂著一邊回了營地。

營中篝火冉冉,蘇閬沒作停留,徑直去了蘇家軍平日裏負責把守的北口,那裏仍空蕩蕩的,夜風吹過,不時撩起沒有壓住的帳子,透出裏頭黑黢黢的一角,除了八百兵士中一隊負責巡守的人,幾乎每個營帳中都沒有掌燈——顯而易見,沒有新安排進來人。

蘇閬雙眉微擰,喚過一名夜巡的士兵:“司馬將軍沒有把王軍裏的人調些過來?”

士兵搖頭,照實道:“將軍根本沒來過。”

蘇閬眸色微沈,轉身折去了中軍帳。

. . .

帳前左右兩架篝火點的比任何時候都旺,柴火在寂寂的夜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火光熊熊。

蘇閬還未進去,便隱約聽見了裏頭觥籌相撞的聲音。

她按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大步行至帳前,還未擡手,卻聞砰地一聲,兩只長戈便交錯著擋在了她前面。

蘇閬擡眼,火光倒映在守帳的士兵臉上,光影張揚。

“什麽意思?”她的嗓音不由有些發冷。

“將軍與軍師正在帳內議事,副尉不能進去。”

火光搖曳間,帳內幾下金屬交錯的叮鈴脆響,順著滑過的夜風飄了出來。

蘇閬手指緊緊壓在了腰間的長劍上:“勞煩通報一聲,我有要事求見,不容耽擱。”

左右守衛對視一眼,又轉回了臉,都沒有看她:“將軍命令,任何人無召不得入,副尉還是依著規矩自己求見罷。”

蘇閬眸間墨色漸深,映著篝火,迸出了些許淩冽的光。

半晌,她撩袍俯身,單膝及地,抱拳朝帳中垂目揚聲:“副尉蘇閬,求見司馬將軍。”

帳中隱隱交談的聲音停了下來。

夜風從耳邊刮過,裏頭沒有任何反應。

蘇閬閉了閉眼,提高了聲音:“副尉蘇閬求見司馬將軍——”

篝火燒出輕微的劈啪聲,火光映在她的眼睫上,無聲搖曳了兩下。

帳裏對坐左右的司馬尹皺起了眉頭:“蘇嵃才走,她又來做什麽?”

徐漮的面皮在明亮燭光下顯得愈加粉白,勾起嘴角:“老天都安排蘇家軍走呢,她一個小女娃,能掀起什麽大浪來,將軍何必放在心上。”

司馬尹有意要殺殺她的銳氣,昂首又灌了兩杯酒,沒有應聲。

帳外清淩淩嗓音卻絲毫不見減弱,一聲聲穿進他的耳朵,一副求見不得誓不罷休的架勢。

七八聲過後,司馬尹終於撐不住了,氣急敗壞的將酒器往桌案底下一丟,朝外喊了一句:“入!”

不耐煩的聲音穿過營帳,蘇閬應聲擡頭,扶膝而起,撩帳徑直走到司馬尹案前,抱了個拳:“敢問將軍,北口守軍已剩無多,為何不新調兵士駐守?”

司馬尹這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蘇嵃離開暗自得意,竟忘了北口這個陳軍所次最險要的地方,目前因蘇家軍的離開而把守薄弱,自己還未處理妥當。

他當然不能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半握拳頭掩在嘴邊咳了兩聲,皺眉訓道:“今日天色已晚,若臨時編調,不免興師動眾,要是驚動了敵軍怎麽辦?明日再說。”

蘇閬淩眉微豎,眼睫刷地擡了起來:“北口是我軍最重要的關卡,現下守兵中虛,這樣要緊的事,拖到明日,豈非玩笑?”

徐漮瞪直了細長的眼睛,忽而指著她斥道:“爾不過一個小小的副尉,竟敢這樣同將軍說話,不顧軍中規矩了麽?”

蘇閬眸色一冷,回喝一聲:“你又是哪裏來的?”

徐漮不意她竟直接下了自己的臉面,指著她的手指頭抖了抖,半晌沒蹦出一個字來,司馬尹臉色沈了下去,厲聲向她:“放肆!本將向來說一不二,今夜不宜安排便是不宜安排,北口原本就是蘇家軍負責的地方,現如今也是你們要擔起來!”

蘇閬一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將軍說什麽?八百人,擔起來?”

司馬尹臉色仍然黑沈:“沒有本事,就莫要占著八百人領將的位置,本將自然可以派旁人來替你。”

蘇閬氣的幾乎要冷笑出來,停留在劍柄上的手指張合兩番,涼聲道:“好,將軍好氣魄,屬下遵命。”言罷頭也不回的轉身而去。

司馬尹站在原地,看著她撩帳離開,一拳錘在了案上:“不過一個女娃子,竟敢對本將如此張狂,蘇嵃怎麽教的!”

徐漮的聲音悠而緩:“將軍此言差矣,蘇將縱然是副尉的父親,軍中蘇家兄妹兩人仍一聲不落地稱呼他為將軍,可見是當真將其一人尊為主帥的。”

司馬尹手指慢慢扣緊了案角,蘇家人莫不是從未將他放在眼裏?

徐漮又道:“將軍不必介意,不過一個女娃娃罷了,正好借此小小懲戒一番,就讓她好好帶著那八百人守上幾天北口,知道厲害,今後自然會對將軍服軟。”

司馬尹皺眉半晌,猶疑道:“北口畢竟是重中之重的地界,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徐漮捋著胡須,慢慢笑道:“怎會?北狄並不知曉蘇家軍調兵之事,平日防備森嚴,他們就算要滋事,首當其中的也不會是北口,況且將軍若真依了她,調兵過去,只怕她以後更加不知高低。”

司馬尹深深吸了口氣,轉身折回了案後。

蘇閬大步回到北口,喚過一旁把守的兵士:“現下巡夜的有多少?”

那士兵道:“回副尉,還同之前一樣,八十一人。”

蘇閬定聲:“傳令下去,再增一倍,即刻起日夜輪班,每個崗哨都給我看好了。”

士兵立時應過,轉身欲走時,蘇閬突然在身後叫住了他:“慢,牽赤盧來,我親自去安排。”

“是!”

蘇閬緊了緊待在腕子上的銀箍,待往前去,頭頂上漆黑的夜裏忽而傳來一陣鳥兒扇動翅膀的撲棱聲響,越來越近,她擡起眼,瞧見正是那只灰鴿朝自己飛來,緊繃的面色稍有緩和,雙眉微彎,向它伸出手,鳥兒乖得很,伸爪停在了她手上。

蘇閬解下灰鴿腿上綁的竹筒,邊收好邊往前走,從她身後不遠處經過的一個士兵看見她的動作,步子停了一下,忽而改了方向,往別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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