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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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成一團的眾人皆瞧了過來, 在躺在地上的鐵疙瘩周圍湊了一圈兒。

“這什麽啊,”蘇閬蹲下身,將那塊小臂長長得跟半只鐵桶似的東西拾了起來, “還挺沈。”

寬厚的鐵瓦上周邊已經附著了幾塊銹斑, 許久無人問津的模樣,凹下去的鐵面上不見一絲刻紋, 蘇閬別的沒看出來,只覺得做工不咋地。

一旁蘇城盯著那玩意兒看了半晌, 悄聲道:“你翻過來瞧瞧。”

蘇閬依言照做, 才發現拱如橋面的鐵瓦上整整齊齊鑄著幾行字, 填以朱砂,赤色鮮明。

“常刑應免,可恕九死, 子孫延之…”蘇閬念了兩句,忽的反應過來,“丹書鐵契?”

蕎蕎抱著貓,興味地往前湊了湊:“小姐, 什麽契?”

蘇閬將其架在小臂上:“就是話本子裏說的免死金牌咯。”

圍觀的丫鬟們發出一陣抽氣聲。

蘇二恍然:“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啊,”他眼睛掃過旁邊摔落了好幾層灰的破木頭盒子,“咱爹也忒不重視, 直接撂在架子上頭。”

蘇閬:“…興許是預見到這東西不會被耗子啃爛吧。”

蘇二頹然沈默,須臾又擡起頭來,扒住了蘇閬架著鐵契的那只胳膊:“可恕九死,這玩意兒這麽厲害, 能救我一命不能?”

蘇閬幹笑兩聲:“毀了咱爹的孤本珍冊,還拿著私自翻來的免死金牌到他跟前去告饒,二哥試試唄。”

蘇二:“……”

蘇閬拍拍手站起來:“都散了,該收拾收拾,把咬壞的東西都找出來,蕎蕎,關門,放貓。”

蘇二黯然神傷的自己找墻角面壁去了。

屋子裏的人七手八腳忙活了一早晨,才把東西都翻了個面兒,蘇閬把掉在桌上的紙沫子掃下去,瞇著眼嘖嘖了兩聲:“好家夥,慘不忍睹…十多本書都沒法看了。”

蘇二捧著老鼠藥送到墻洞跟前,聽見她這麽一說,後頸不由自主的涼了涼:“外頭若是能找著一樣的,我是不是還有活下來的可能?”

蘇閬翻了翻:“其他的倒還好,《九策》和《衡機》這兩本到哪裏去尋?”她搔搔頭發,突然擡頭笑道,“你若能默下來,咱爹別說放你一馬,說不定還得誇誇你。”

蘇二心如死灰:“這兩本我翻過,根本不是能讀進去的水平。”

蘇閬兩手一攤:“那你就等著死無全屍吧。”

“……”

“誒,”蘇閬想到什麽,眼睛一亮,“默下來…你說成斐可不可以?”

蘇城一楞,片刻猶疑道:“他是文狀元,就算會看兵書,怎麽會摸得到《九策》這麽深。”

“那可不一定,”蘇閬把半邊拉塊的兩部書收起來,“好歹人家過目成誦。”

蘇城掙紮了片刻,手往案上一拍:“左右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好阿棠,要是他能幫這個忙,讓我幹啥都行。”

蘇閬挑眉笑看了他一眼,拿著殘本往門外去了。

蕎蕎抱著阿桃悄咪咪湊過來:“公子,咱們走之前小姐不還和成侍郎鬧著別扭呢麽,今天這是怎麽了?”

蘇城若有所悟:“你說我要是帶著你再跑一次,回來他們是不是就要鬧著成婚了?”

蕎蕎:“…二少還是先把老鼠惹的爛攤子解決了再說吧。”

今日的京中微微起了些涼風,日頭的赤色也消退了些,蘇閬擡起一只手掩到眼前,透過指縫,澄澈的一水天青裏飄過幾絲絮絮長長的浮雲。

她唇角折起一點弧度,敲著手心沿街去了。

蘇閬徑直進了泓學院,輕車熟路的摸到成斐的書房,看見挨著回廊的那一側窗戶開著,悄聲走了過去,成斐就坐在案後,捧著一卷書,神色安然,好看的側顏正對著她。

蘇閬看的有些出神,俯身把胳膊抵在了窗沿上。

半晌,修長的手指在書上翻過一頁,眼中人仍看著手中書卷,卻輕笑道:“阿棠,趴了這麽會子,腰酸不酸?”

蘇閬恍然回神,正對上他擡起來的眼,太陽照著的耳垂騰地漫上些熱意,嘿然地扯了扯唇角,擁住手中殘卷推門進了。

成斐把書放在桌上,笑著沖她招了招手。

蘇閬走近,坐到他對面的地席上:“你忙著呢沒?”

成斐看了眼她懷中,道:“近來都不忙,且過了今天還有兩日休沐,倒空閑許多。”

蘇閬松口氣,把手中東西往案上推了推,透過睫毛瞧著他討好的笑了笑:“那…可否幫我個忙呀?”

成斐聽她說完來意,伸手翻了翻堆在案上被啃成破爛兒的的兩堆,楞是沒揚起一點兒浮灰來,溫聲道:“倒巧,《九策》我之前因機緣巧合,翻過兩遍,有這個殘卷,默下來應當不成問題,可…”他看一眼蘇閬晶亮的眸子,話鋒一轉,“《衡機》卻不曾看過。”

蘇閬忙道:“沒關系的,你能幫忙寫這一本已經很好了,《衡機》的話,我回去再想法子罷。”

成斐手指在斷了的竹簡上停住:“這是珍冊,沒個一年半載,怕是連頭緒都摸不著,讓我想想,”他沈默片刻,忽而開口,“興許宮裏會有,明日我正好要進宮一趟,屆時替你問問,可好?”

蘇閬一聽‘宮裏’這兩個字,眉心皺了皺:“那裏啊,莫不會教你為難?”

成斐眼底延上一層笑意:“怎會,和皇上說一聲便是了,又不讓其他人知道,況且是蘇府損了珍籍,聖上想也不會說什麽。”

蘇閬神色一松,拍拍胸口點頭道:“那便好,二哥小命算是保住了,”她沖他彎了彎眉眼,“多謝你。”

成斐翻看殘卷的手指稍頓,看了她一眼,笑道:“唔,阿棠打算如何謝我?”

蘇閬擡起頭,正對上他看著自己的墨潤的眸子。

她睫毛上下一眨,手指不爭氣的蜷了蜷,別開了眼:“那個,你想要什麽,我能給的怎麽也給你找來。”

成斐唇角投下的陰影漸深:“當真?”

蘇閬忙出聲應過:“當…當然!”

成斐笑而不語,身形緩緩前傾,握住了她的肩。

蘇閬微怔,身子好像被定住了似的,保持著跪坐在地席上的姿勢沒有動,看著成斐凝視著她的臉,俯身探了過來,慢慢地,慢慢地覆上了她的唇。

唇上軟軟的一涼,她刷的閉上了眼,四周恍然間安靜的徹底,一絲聲音都沒有,握著她肩膀的手緩緩往後延去,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吻著她的嘴唇也好像加重了力氣,鼻息間亦染了些微極淡的墨香。

她忍住擂鼓似的心跳,擡手攫住了他的衣襟。

良久,成斐才松開了陷在她發間的手,撤身望著她闔著的眼睫,無聲笑了笑。

蘇閬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裳,察覺到他離開了自己,忙擡起手背去冰臉頰,別開臉不去瞧他,平日白生生的耳廓卻愈加往外透著桃.色的粉,像極了春日裏染了胭脂似的海棠花瓣。

成斐笑意漸深,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

蘇閬屈起手指蹭蹭鼻尖兒,悄摸瞧了他一眼,低頭去撫脖頸。

成斐沒再做什麽,回身坐到案後,鋪開紙筆,將《九策》的殘本拉過去,和聲喚她:“阿棠。”

蘇閬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聽見他的聲音頓時擡起頭:“啊?”

成斐含笑道:“會研墨嗎?”

蘇閬反應過來他是要默書,遂起身走到他身邊:“啊,會的,你只管寫吧。”

書房中靜謐下來,蘇閬捏著墨條在硯臺上無聲打圈兒圈兒,眼睛正好落在他執筆的手上,他的手指玉白修長,和筆桿配起來正是恰到相宜的好看,落在紙上的字亦清峻有骨,十分養眼。蘇閬打小對識文斷字就不大感興趣,一沾邊兒就犯困的厲害,此番看成斐寫字竟像入了迷,久久拔不出來。

落筆沙沙間,成斐邊寫,邊淡聲道:“你方才說,二公子此次是去川城以北轉了一遭兒?”

蘇閬回神,應了聲是。

成斐提筆蘸了些墨:“他回來時,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蘇閬擡頭看了眼外頭明晃晃的天:“他回時碰到了新過川城的糧隊,有佐樞插手,匪患亦有收斂,應當好些了。”

成斐頷首,語氣微微加重些許:“此次地方不穩,怕是和潛進陳中的北狄脫不開幹系,近兩月賑災的錢糧分撥賬目被你截住,之前的還不知洩出去多少,十之七八是北狄的諜者借著這些密息,且不乏與其串通的官吏,截了錢糧,而後扮成陳人挑撥民心,才鬧的這樣厲害。”

蘇閬研墨的手一頓,眉心微蹙,冷哼一聲:“這些人養著作甚,白糟蹋俸祿,”她眼中眸色漸冷,“北狄卻也沒有真正安生的時候。”

成斐的目光淡淡落在紙上,嗓音沈靜:“即便真到了盛世,內裏又怎會太平一刻。”

灑到窗裏的陽光漸漸往西移了下去,蘇閬往硯臺裏添一點水,換了只手,正準備繼續研時,房門突然被叩響,門扇上投下一個瘦長的人影。

成斐向門外道:“進來。”

應聲推門的是個清清瘦瘦的少年,面皮白凈,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對襟青色長袍,和泓學院中的學生是一般打扮,看著卻很面生,應當是個新進來的。

果然他走到近前拱手朝成斐行了個禮:“老師,學生適才讀習《韓子》,有一處不解,敢問老師是否得閑,可能給學生解惑?”

成斐放下筆,微微點頭:“你說便是。”

少年看了眼旁邊的蘇閬,倒好似外人跟前不好意思請教的樣子,蘇閬也不至於這點兒眼色都沒有的還在案邊杵著,遂朝成斐頷首示意,折身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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