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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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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臨伏在原地, 將賬冊收好,朝那裏看了一眼,轉身迅速離開了林子。

到手的美人兒突然沒了, 幾個男人皆一楞, 樹下那個撕扯著丫鬟衣裳的也停了下來,惱怒的望向蘇閬, 眼睛落在她臉上時,突然狂妄的笑起來:“三個妞兒, 正好我們兩人一個, 兄弟們說是不是?”

周遭兒人嗡地爆出一陣哄笑附和聲。

蘇閬已經做好了打架的準備, 長劍握在手中,嗓音裏都不覺散出了泠泠的寒意:“話說的這麽猖,也不怕閃了舌頭。”她說著將扶著的人推到身後, 眼睛略過她的臉時卻忽而一頓,意外出聲:“寐兒?”

那個海香閣中媚到骨子裏的舞姬,此刻卻像沒了魂一樣,被她推的一個踉蹌才稍稍有了些反應, 然除卻寂涼的眸子裏回了些神,臉色卻還是木木的。

蘇閬可沒工夫去管她受了什麽刺激,只朝她丟下一句:“帶著你的丫鬟先跑, 我來斷後。”便提著長劍殺了上去。

金石相撞的脆鳴聲響在林中,一時間殺氣騰騰,因距離京城不遠,蘇閬也不想鬧出人命惹到什麽麻煩, 並未讓劍身出鞘,那幾個男人長的雖魁梧,和蘇閬比起來卻只是半吊子功夫,不過占了人多的勢,纏的她有些脫不開身罷了,寐兒看著眼前身手利落幹脆的蘇閬,怔怔後退了兩步,恍然間覺得這個男裝女相的姑娘很有幾分眼熟。

她使勁甩了甩腦袋,靈臺裏驀地閃過一道清明的光,遽然回神,狠狠咬了下嘴唇,跑到蜷在樹下衣衫破爛的丫鬟跟前,將其拖上馬車,扯住韁繩,馬兒嘶鳴一聲,車輪轉彎從旁邊的那條路上快速駛遠了。

果然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然現下當了花魁,駕車的能耐卻還挺熟練。

蘇閬見她驅車跑遠,心下也沒了後顧之憂,招式又快有狠,挨個挑落他們手中刀,反手將長劍插在腰間,扳住一個人的肩,腳下借力回旋踢在另一個的肩膀上,直接卸了兩人胳膊,順勢落地站穩了身子,朝剩下的那幾個擰了擰手腕兒:“還來嗎?”

四個男人面面相覷,猶豫著不敢上前,蘇閬踢了腳掉在地上的長刀,叮啷作響,面前的幾個土匪兩腿一顫,忙不疊扶起倒在地上捂著胳膊嘰嘰歪歪的人回身跑了。

蘇閬瞥一眼那些人倉皇跑走的背影,呼出一口濁氣,將碎發撥到耳後,抻了個懶腰。

她轉身環顧暮色沈沈的林中,翹首眺望,才發覺日頭已經落到了遠處的山溝裏,只剩了一點落寞的圓角還露在外頭,隔著林中枝葉,似被分割成了小塊兒小塊兒赤紅的光點。

距城門還有很長一段路的腳程,看來今天真的只有在城外過一夜了。

蘇閬擡手錘了錘額角,沿路往林外走去。

逐漸染了墨色的雲裏緩緩滑出半輪朦朧月亮,京中路邊門前垂著的燈籠也陸續點了起來,人影幢幢的街道上,突然駛過一輛通體貴氣的馬車,駕車的還是個身形窈窕的姑娘,引得路上行人紛紛駐步回首,車上的人卻恍若未覺,徑直驅車一路馳進了長寧街深處。

待到朔和布莊門前,寐兒一把扯落頭上冥籬,下車就往裏走,卻被門口守著的小廝攔住了:“這位姑娘,實在對不住,小店今天晚上打烊了,您還是…”“顏朗呢?”

寐兒驀地開口,語調裏還攜著沖沖的怒氣。

小廝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唬了一跳,試探著道:“我們顏掌櫃下午有事出去了,一時半會兒怕是還回不來,要不…您明兒再來吧?”

寐兒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半晌閉了閉眼,轉身拂袖而去。

一更的敲更聲悠悠散在夜色裏,泓學院裏一派靜謐安寧,成斐忙完了白日的事,坐在燈下處理案牘時,方臨進來,將那本冊子呈給他,道:“公子,人證物證都已到手,楊度支也被暗中控制起來了。”

成斐點頭,伸手接過:“還挺快,阿棠呢?”

方臨應聲,仍是那副木然的語調:“蘇姑娘路上碰到了幾個劫財掠色的匪徒,未免打抱不平,行俠仗義去了,讓屬下帶著東西先回來向公子覆命。”

成斐一凜,從案後站起身:“匪徒?你扔下她,自己回來了?”

方臨垂首:“公子不用擔心,五六個普通土匪而已,未必是蘇姑娘的對手,只是,”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她去幫的那個被劫的女子,好像是寐兒。”

成斐面色微變,原本溫潤的眉眼間竟似染了冷鋒,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備馬,出城尋人。”

. . .

蘇閬揣度著以方臨今日行事的雷厲風行來看肯定誤不了事,何況左右城門已關,也沒必要急著趕路了,是以從路邊隨手拽了根草葉往臨近的村鎮上走,終於在夜幕完全攏上來時找到了一家小客棧,算是解決了今晚何處落腳的問題。

折騰了整整一天,這會兒神思放松下來才發現渾身累的不行,衣裳都來不及脫,歪倒在榻上便沈沈閉上了眼。

天上掛著的半輪月亮隱進雲裏,透過窗牖裏照進來的光逐漸消弭,房中愈加黑暗起來,蘇閬擁著被翻了個身,臉轉向榻外,闔著的眼睫懶懶一顫。

夜裏的涼氣穿過窗扇,靜垂的床帳驀地泛起了幾條波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中遽然閃過一道雪白刃光,蘇閬刷的睜開眼,閃身往裏一滾,那刀撲了個空,截斷她的一縷長發,砍到了被衾上,帶的人一個趔趄,還未回神,頭頂刺啦一陣裂帛聲響,竹竿便帶著床帳盡數撲了下來,將他大半個身子都纏了進去,蘇閬挑過竹竿,幾下將他裹成個蠶蛹,反手抄起案上長劍,當即翻身跳下了窗戶。

腳尖尚未點地,旁側刃花已然朝她旋來,直逼的她後頸一涼,才反應過來朝她發難的竟不止一個人,殘餘的惺忪睡意登時全散了,縱然盡力閃躲,衣裳上還是破了好幾道口子。

蘇閬左臂銳利一疼,伸手去摸,手心旋即沾了一片暖濕的水澤,不過轉瞬,身側閃過三四道黑影,沖她襲來的處處都是淩厲殺招,她眉心一蹙,持劍堪堪擋了幾下,險些被他們撂到地上,心知此番不大妙,來找茬的竟比上次秋狝的人還厲害許多,自己又累了一天,決計不是他們的對手,硬碰硬說不定真能把命丟這。

她可不在這兒當死撐的傻子,蘇閬穩穩心神,打定了跑路的主意,身子貼著地面打了個旋兒,手中長劍借著巧勁兒挑開一側的攻勢,瞅準空子躲了出去,蹭的一聲,鞋跟被緊隨其後的刀刃削掉一大塊。

蘇閬顧不得什麽,騰身翻過院墻,氣都來不及喘半口,擡腳飛快地沿路往前跑,身後刃尖滑過地面的細碎聲音和追逐聲不停刮擦著她的耳膜,眼前卻只有一片漆黑的長路,對她來說無異於封閉了五識,一時間竟不知往哪兒躲才好,幾乎生風的步子卻不能停,不多時竟直接逃出了那個村鎮。

眼前黑茫茫一片,辨別方向都有些困難,恍若整個人被困在了封閉的罩子裏,身後全是緊追不舍的餓狼,蘇閬一邊跑,一邊擡頭看了眼天上的星子,待分清南北,心中竟不知從何而生了些許莫名的盼望和念想,咬牙跑向了她今日經過的那片林子。

林子裏容易借力藏人,最重要的是,它在自己給成斐畫的路線草圖上也算占了個比較顯眼的位置。

噠噠馬蹄聲踏破寂靜長夜,驚動了守在城門後的士兵,忙擦擦眼窩橫起手中長矛:“何人擾夜!想挨板子麽?”

一行人馬馳行至守衛旁前,為首的男子一把扯住韁繩,手中玉牌往守衛長跟前一遞:“侍郎成斐,急令在身,勞煩速開側門,予我三人放行。”

沈寂的夜裏頭一次起了涼風,颯颯響在耳邊,蘇閬只覺得三魂七魄都要跑的出了竅時,終於摸到了那片林子的第一棵樹幹,她回頭看一眼身後就要追上來的人,轉身一頭紮了進去。

林中枝葉被夜風刮的沙沙作響,攜裹著料峭寒氣席卷而來,凍得人四肢又涼又僵,蘇閬循著記憶摸到了白日裏藏身的那個斜坡,側身滾進叢裏,貼著坡子屏住了呼吸。

幾個黑衣人追上來,環顧林中,四下無人,皆散開了去尋,蘇閬聽著他們漸遠的腳步聲,心下稍定,緊緊捉住了手邊垂下來的一段藤,伏貼在雜草叢生的土坡上,不聲不響,直若一塊隱在暗夜裏的石,若非走到身邊,輕易還不會被瞧見,算是暫且保住了一條命,趁著空子將近來發生的事情迅速捋了一遍。

前幾日她為了不惹人耳目還特地在府裏憋了兩天,哪裏出了紕漏…蘇閬無聲換了兩口氣,正暗中忖度間,後頸突然毫無征兆的一涼,常年積累起來的對刀劍的敏感讓她本能旋身閃避,果然下一刻刀鋒便深深砍進了方才她趴著的泥地裏。

被發現了!

蘇閬心弦驟然繃緊,長劍挑了個刃花,生生迎上那人的攻勢,鏘的幾聲脆響,剎那間火星迸濺,墨色雲紗被夜風拂開,露出半輪月亮來,白光無聲灑向了斜坡這邊,照亮了那人僅露在外面的一雙眼,深褐色的銳利眸子與她堪堪對視。

蘇閬一個恍神,手下招式不察偏了半分,長劍倏地被挑落,藤條應聲而斷,整個人結結實實的摔在了斜坡底下,喉頭驀地湧上一股甜腥,再也沒了氣力閃避,眼睜睜瞧著坡上那人的眸底湧上幾層灼灼殺意,飛身落地,不過轉瞬,手中淩淩長刀已然直直朝她的心窩刺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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