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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方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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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閬回去之後又試著將那副路線圖描了一遍, 奈何多好的筆墨落到她手裏都不聽使喚,畫出來擰擰巴巴的簡直叫人沒眼看,她想起成斐拿小工筆描的清楚巨細的京中輿圖, 和自己眼前不知名為何物的東西一比, 免不得更加喪氣,將紙胡亂揉成團丟在一邊, 叼著筆桿子仰面躺倒在了榻上。

那個地方偏僻又嚴實,且現下唯有她一個人知道, 便是成斐攔著, 她也必須自己上。

蘇閬將筆夾在指間, 百無聊賴的轉了轉,閉上了眼。

成斐為了得到楊度支三日後有所動作的消息估計也不是那麽容易,這幾天她還不能再輕易到京外那個去處串悠, 免得踩了蛇尾巴。

這幾天且在府裏呆著吧。

蘇閬想著,隨手將筆拋在案上,拽過被子翻身會周公去了。

翌日成斐下了早朝,徑直回到泓學院, 喚來手下方臨,囑咐他道:“後天你同阿棠一起去,記著, 無論發生什麽,務必要把她絲毫無損的帶回來。”

方臨是小皇帝江涵將成斐引薦給封策時給他安排的下屬,自小被當做暗衛培養起來,養就了一副冷冰冰的面龐和冷冰冰的性子, 卻有旁人不可比擬的認真執著,事情交給他去辦總能讓人放心,且有一身飛檐走壁的好功夫,屆時若有什麽意外,有他在不怕不能脫身。

成斐把事情交代下去,見他一絲不茍的應過,心神漸定,隨手抄起蘇閬昨日留在案角彎彎繞繞畫著幾條墨線的紙,掃了幾眼。

蘇閬幾乎是掰著手指頭在府裏過完了這空洞洞的四十八個時辰,終於到了成斐說的那一天,天還沒亮把自己收拾利索,才出府門,卻看見門前的石獅子上靠著一個勁瘦的黑衣男子,背對著她,石頭似的杵在那,一動不動。

蘇閬琢磨片刻,反應過來此人應當就是成斐說要安排給她的幫手。

她走上前,試探著喚了一句:“方臨?”

男子應聲轉身,手裏拿著柄小臂長的短刀,猶抱著胳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道:“走吧。”

蘇閬聽他無波無折的吐出這兩個字,覺得周遭有點發冷——成斐其人笑起來如春風拂面,自己跟前這個冰疙瘩真是他手底下的?

眼瞧著下朝的時辰要到了,她來不及多想,擡腳利索的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無言,步履幾乎生風,趁著猶然朦朧的晨色不多時便悄悄摸到了楊度支的府邸,方臨腳尖只輕輕一點,略到挨著院墻長起來的一棵老梧桐樹上,連窩在杈上巢中歇息的老鴰都沒驚動。

他穩住身形,轉臉低頭瞥了眼方才與自己同行的蘇閬,臉上微微浮出些許意外之色,眉宇稍緩。

蘇閬緊緊隨著他疾行了這許多的路,竟沒有被他落下,且仍臉不紅氣不喘,此刻正隱在樹後,目光遠遠落在楊府緊閉的門上。

這小姑娘倒還有兩把刷子,不至於拖他後腿。

方臨轉過頭,淡淡朝門前望去。

晨露在枝葉尖兒上逐漸凝結,偶爾滴下一兩滴,無聲滲進二人的衣服裏,殘餘的夜色皆散了開去,靜謐間府門終於吱呀一下開了,裏頭緩緩駛出一輛半新不舊規制也小的馬車,甚是低調地南邊城門的方向去了。

成斐的消息還真準。

蘇閬和方臨交換一下眼色,雙雙離開了藏身的梧桐。

樹上的一根枝葉尖兒微微晃動,無聲甩下半顆晨露,正好落到趴在巢裏的老鴰頭上,那廂懶懶睜開眼皮,沒發現什麽,嗓子裏輕輕咕了一聲,又合眼睡了。

城門開了沒多久,路邊只稀稀拉拉布了幾個小攤子,蘇閬和方臨在攤位前停了半晌,聽得車輪聲緩緩駛出門外,才一前一後略了出去。

馬車遠遠的駛出京外,一連轉過三道彎,蘇閬冷眼瞧著,車子行過之處皆與前兩天她發現的那個路徑吻合的一絲不差,心中猜測愈加落到了實處。

得,沒什麽好說的了。

馬車匝匝從兩個村落間穿過去,進了一片林子,蘇閬沖方臨點了下頭,二人轉身,朝著兩個方向斜擦進了林中。

許久不見涼風的林子枝葉微微晃動,兩個身影所過之處卷起了一陣細碎的塵浪,卻不見發出一絲聲響,林子深處愈加靜謐。

車廂隨著馬蹄跑動顛顛顫顫,王順坐在裏頭,不時隔著衣服料子去摸懷裏藏著的冊子,周圍除了行車的聲響,半分雜音也沒有,好好的林子跟死了一般。

王順舉袖去擦沁出潮意的額頭,不安的嘆了兩口氣,他被人叫了大半輩子的阿順,卻總覺得今天的事不會順當。

蘇閬從馬車駛過的一側包抄過來,早早就到了林中的一條三路岔口,斜身靠在樹幹上,靜靜等著馬車自己找上門來時,突然陷入了些許糾結。

先前空閑時偷看的俠傳裏,總有些劫富濟貧的山賊頭子,扛著把開山斧往路口一站,吼一吼地動山搖,威風凜凜,效率奇高,那法子放到這片樹林裏來,她是不是也能這麽幹?

蘇閬擡起臉,車輪軋過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眼瞧著已經可以看見車廂的頂棚,遂站直身子,手握長劍,雙臂環抱,氣息在胸中調了一圈,正待中氣十足的喊一嗓子,馬車右側突然迅速閃過一道黑影,還不見方臨如何動作,馬後車夫已經飛了出去,咻地栽倒在地,一動不動。

方臨制住馬匹,朝蘇閬冷冷擡了擡下巴。

……無趣的家夥!

蘇閬眼睛望天,只好默默將方才沒吼出來的那一聲轉成了深呼吸。

馬車毫無預料的停住,坐在車廂裏的王順險些一頭栽出門簾,使勁扒住壁緣才堪堪穩住身形,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預感成真了!

他心道不妙,連滾帶爬的從車廂後門探出身子欲逃,腳尖還未沾地,脖頸卻驀地一涼,身形不由僵在原地,蘇閬清淩淩的聲音已經響在耳邊:“王管家,做什麽去這樣急?”

. . .

天色漸明,大片晨光灑下來,將眼前景色照了個透亮,寐兒走到門階前,望了眼停在路邊孤零零的華貴馬車,轉臉看向一旁畢恭畢敬的車夫:“你們顏掌櫃沒來?”

車夫躬身笑道:“哪裏,掌櫃的在京外的小阿山等著您呢,特地叫小的來接姑娘。”

寐兒眸色微微一亮,拾步下了臺階,邊道:“小阿山風景是好。”邊由丫鬟扶著上了馬車。

車夫暗暗松了口氣,亦隨其後,手中馬鞭一揚一落,車子穩穩的往前行去。

這邊馬車裏只管歲月靜好,彼時林子裏的那一輛周遭猶然殺氣騰騰。

蘇閬還不至於對著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管家做亮出白刃那等沒風度的事情,只用劍柄抵著他脖頸,問候了兩句,奈何半拉身子搭在馬車上的王順還是抖成了篩糠,發顫的眼睛循著馬車前發出的動靜瞧過去,險些從車上掉到地下。

蘇閬一把扶住他,擡眼看過去,卻見方臨走到趴在地上的車夫跟前,面無表情地將其外衫剝了下來,反手往車上一丟,撲的一聲悶響。

蘇閬眉梢跳了兩跳,將眼睛轉回王順臉上,好心寬慰道:“別怕,他只是被敲暈了。”

王順緩了口氣,像是在極力鎮定著情緒:“你們兩個…光天化日的,想幹什麽?”他並不認得眼前的這兩個人,方才知道那車夫沒死,才恢覆了些膽子,撐了又撐,擠出這句狀似硬氣的話來,到底還是把“小土匪”三個字咽了下去。

“對喔,”蘇閬眼皮子上下一碰,惑然似的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管家想幹什麽?”她說著,眼睛淡淡掃過了他方才的外襟,扶著他的手力氣又加重了幾分。

王順垂首看去,才發現他的外襟方才因逃脫拉扯已經變得歪斜,裏頭斜支出來的一個墨藍色的冊角好不紮眼,慌忙躬身去掩,哪裏快的過蘇閬,只覺眼前影子一晃,懷中已然空了。

蘇閬從他懷裏薅出個藍皮本子,飛快的翻了幾頁,眉心倏地皺起,合上冊子往手心一撂,冷聲道:“這是什麽?”

王順被她突然涼下來的語氣激的臉色微白,可轉念一想,對方不過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少不得存了糊弄的心思,盡力讓自己不去看她手中的長劍,梗著脖子道:“當、當然是我們自己府上的賬本!天子腳下,你還敢謀財害命不成?”

蘇閬冷笑一聲:“你也知道這裏是天子腳下,還敢幹這些齷齪事,膽子包了天了!”她淩眉一豎,手中長劍往車壁上一壓,左手攤開冊子擺在王順眼前,“你當我蘇閬好糊弄呢,這分明是下個月戶部分撥賑災錢糧細支的賬冊,斤兩銀錢時辰去處都白紙黑字的寫著,這樣的東西,你拿出京,想送給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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