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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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陷入了又一輪的沈默。

蘇閬無聲換了口氣,掂起筷子去夾盤子裏的小菜,耳邊恍然響起衛淩辨不出起伏的聲音:“若是我今日送你的是只大雁,你也會教我換成山雞麽?”

蘇閬聞言,心裏冷不丁抽抽了一下。

衛淩站起身:“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山雞比大雁好吃是吧?”

蘇閬把臉往湯碗裏埋了埋。

衛淩看見她這個動作,突然想笑,又覺得自己其實是該哭的,有些煩躁的撓了撓後腦勺,覆拍拍她的肩:“行了,磨磨唧唧跟娘們似的。不就是個毽子麽,你喜歡就拿著玩,不喜歡扔掉也罷,我先去找阿城了。”

言罷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窩在窗戶下頭支棱著耳朵偷聽的蘇城聽得房門吱呀一聲,慌忙站起身來想溜,卻不察身後蕎蕎動作慢了半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壓著蕎蕎一起撲倒在地,蘇城手疾眼快一把攬住小丫頭的腰,堪堪穩住身形,方松了口氣,笑呵呵的轉身沖衛淩道:“啊,小衛,好巧。”

衛淩眼睛緩緩下移,落在蘇城還搭在蕎蕎腰間的手上,半握起拳頭放在嘴邊咳了兩聲,轉身下了臺階。

蕎蕎的後耳根兒騰地紅了紅,將蘇二往外一推:“吃什麽糯米糕,成天白日的哄我,我要去找小姐啦。”言罷繞過他旋身推門進了屋。

蘇城一楞,看了看還停在半空尚有餘溫的手,半晌挑了挑眉,朝衛淩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蕎蕎進門的時候,蘇閬已經灌完了粥,正伸手去舀第二碗,毽子猶安安生生的擺在桌角上。

蕎蕎走近,接過她手中的勺子,邊盛邊笑道:“小姐今天胃口不錯嘛。”

蘇閬嗯了一聲,夾根鹹菜浸到粥裏,喝了一口,指著旁邊板凳兒道:“坐。”

蕎蕎挨到桌子跟前,瞅了瞅桌上的毽子,試探著問:“小姐…你打算怎麽辦?”

蘇閬想都沒想,理所當然的道:“這幾天時運不順,去拜佛。”

蕎蕎楞了楞,指指桌上物什:“那這個小姐收了?”蘇閬頓了一會兒,繼續夾菜:“誰知道衛淩吃錯了什麽藥,待他這陣過去,派個人給他送回去得了。”

蕎蕎默然片刻:“說不定人家是深思熟慮哩。”

蘇閬眼皮也不擡,笑兩聲道:“十有八九是沒事了來玩笑我呢,他素來就是沒正形的,你認真什麽?”

蕎蕎臉色微微一頓,旋即也晃著腿笑了:“也是,他和二公子都荒唐慣了,不消提。”話音未落,她突然想起什麽,湊到蘇閬跟前,“不過若換了成翰林這般行為,小姐會收下麽?”

蘇閬嗆了口粥,朝她腦門上便是一個爆栗:“別想那些沒影的事兒!”

蕎蕎忙擡手捂住擡頭,哼唧了兩聲,擡眼卻瞅見蘇閬白凈的耳垂,映著窗外灑下來的日光,泛著點兒嫩嫩的粉。

漸入深秋,海棠果兒一個接一個的紅了,迎著秋陽簇滿枝頭,晶瑩剔透,煞是可愛。

成斐從盤中拿了一顆,眉眼間蘊著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書中墨字上。

江涵坐在旁邊,磨挲著下巴看他:“阿斐看的什麽書,臉上跟開了春花似的。”

成斐把海棠核放到一邊,不動聲色的將手中書卷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道:“閑書而已。”江涵細長的眸子裏閃過一點捉狹的光,伸手捉住他拿著的冊子往上一擡,眼睛瞅見墨藍皮子上的三個字,手指嗒的往案角一敲,笑道:“好大的膽,在朕跟前看這等不入流的閑話本子,成何體統。”

成斐將書扶正,只道:“豈有孔孟入流高雅不成?聖人都未曾說過這等道理。”江涵眼睫低垂,視線落在冊子的“曳窗記”三個墨字上,心中生出幾分頑笑意味,往成斐跟前傾了傾身子:“成卿口味變了,先前閑暇時只抽看俠傳來著。”他不待對方開口,繼續道,“《曳窗記》寫的雖好,不免平淡了些,冊子也單薄,不大會兒就看完了,朕再給你說一兩本,有那《偷香傳》和《竊玉記》,看著就不錯。”

成斐聽得偷香竊玉四個字,搭在頁上的手指一頓,擡眼看見他輕翹的唇角,眉心跳了跳,默然道:“聖上,不磊落。”

江涵哈哈笑了兩聲:“都是風月故事,那麽較真作甚?”成斐眉梢一挑,溫然的面色上隱約添了點兒正肅的神情:“情者光明正大,淫.者暗通款曲,不可同一而論。”

江涵本就是和他玩笑兩句,聽見他如此說,倒也不放在心上,只哼了兩聲:“朕宮裏好歹還有幾個後妃,你男娃子一個,倒比朕懂了。”言罷低頭繼續琢磨他的棋譜去了。

成斐沒再說什麽,無聲將手中冊子翻過一頁。

手邊海棠果靜靜躺在瓷盤裏,似點在美人唇上的胭脂,紅艷明麗,襯著凈白瓷盤,愈顯幹凈清明。

她平日倒是不塗胭脂,然亦比得過這份海棠了。

成斐書房中覆安靜成了往常的模樣,隱約可聞刻漏輕微聲響,良久,江涵的手指在畫在棋譜中的棋盤上劃過,所經之處形成合圍之勢,末了指節嗒的往紙面上一敲,長長舒了口氣。

成斐已將話本看完,又隨意翻了兩遭兒,差不多背熟了,心滿意足的合上冊子,續了杯茶。

江涵面龐上的調侃之色早已褪盡,肅著臉轉向對面的人:“阿斐,年輕氣盛,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頓了頓,手在兩人之間來回一指,“就像朕和你一樣。”

成斐默然片刻,笑了笑:“臣置身其中,不敢妄言。”

江涵推手把棋譜擱到案上,眉心微微一皺:“朕一直以為是好事,直到幾天前才後悔沒重視令尊的囑咐。朕的動作許是太大了,惹得他們中有人狗急跳墻不說,還帶累你險些送了命。”

成斐放下搭在案上的一只手,袍袖正好垂下來掩住包紮傷口的細布:“陛下已經很不易,若再收斂下去,家父怕是又要說陛下少年英兒老氣橫秋。”不趁著大好年華,把少年心性蕩個痛快,豈不白活這一遭兒。

江涵忽地笑了:“你不用寬解朕,此事確實是朕考慮不周,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理當慢慢來。”

成斐唇角間投下些許陰影:“原是臣太張揚,才會逢此意外,陛下若要自責,臣真要找個磚縫鉆進去了。”

江涵笑了兩聲:“你小子倒是想不張揚,奈何老天爺不讓啊,”他垂下眼瞼,“前朝的例血淋淋擺在那裏,推政變法必須做下去,不光是為了全父皇的意願,也為了大陳。朕有這個決心,但也怕會力不從心,到時反會害了沖在前頭的人。”他頓了頓,望著成斐漆黑的眼珠,“比如你。”

成斐嗓音溫然,眸中墨色漸深:“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陛下只管去做,不論結果如何,臣都心甘。”

江涵沈默良久,方道:“多謝你,成卿。”

. . .

日頭西斜時,蘇將軍施施然回了府中,手裏還提溜著一封銀子。

蘇二正坐在椅子上逗鸚鵡,看見蘇嵃進來,騰一下站起身,邊倒茶邊笑道:“爹回來了,喝口水吧。”

鸚鵡蹦蹦噠噠的跳到椅靠上,叫了兩聲。

蘇嵃看了二小子一眼,將包裹往他手中一遞,蘇城順手接過,卻險些沒拿住:“謔,什麽東西這樣沈?”

蘇嵃喝了口茶:“阿棠的賞銀,你給她送過去吧。”

蘇二眉毛歡快一揚,忙不疊的去了,到得蘇閬院中時,看見她正坐在樹下,拿著帕子擦拭長劍。

蘇城迎著暮光走上前,將那包銀子往石桌上一撂,哐啷作響,蘇閬聞聲擡起頭,眼睛撞上蘇二那張涎笑的臉:“阿棠啊,”他一屁股坐在石桌上,拍了拍包裹,“你發財了,請喝酒唄?”

蘇閬反應過來,神色振了振,伸手將包裹打開,石桌上旋即白花花滾了一片。

這一封足三百兩。

蘇閬挑了挑眉:“皇帝小表哥還挺大方的嘛。”

蘇城嘿然笑道:“我要兩壇羔兒酒,絳安坊的。”

蘇閬不可思議的望了他一眼:“你怎能厚顏倒如此地步,統共三百兩,兩壇酒就要訛掉百十兩,我還拿什麽請人吃飯?”

蘇二楞了楞:“誰?”

蘇閬默默將銀子包起來,不鹹不淡的道:“成斐,他為著我受傷了,我需請他吃點兒好的補補。”

蘇二千回百轉的“哦”了一聲,末了戀戀不舍的道:“那便免去一壇罷了,再給我添點兒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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