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會宴

關燈
蘇閬找人預先定下了華月樓樓上的一間靜室,這日估摸著時辰早早的獨自騎馬到了。

華月樓的布置確然可雅可俗,樓下堂中人自管喝酒吃肉如何熱鬧,待引階入閣,耳邊即了無喧囂之聲,清幽安靜。

蘇閬打量了一下房中布置,點了點頭,沖身後跟著的小廝道:“飯菜倒不急,先上壺茶。”

靜室十分敞亮幹凈,雖不是很大,但桌椅屏毯一應俱全,香爐中煙霧裊裊,墻上垂著一幅墨荷圖。

應該能對上成斐的口味罷。

蘇閬坐下,裝模作樣地撥了撥茶蓋兒,裝模作樣地押了一口,裝模作樣地轉了轉手中小巧精細且價格不菲的瓷杯,卻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頭上滴血的聲音。

欠人人情真是件痛苦又破費的事情啊。

兩杯茶才下肚,房門前的回廊裏隱約響起人聲交談的聲音,蘇閬以為是奉菜的夥計來了,遂放下杯盞去開門,繞過屏風時才聽清有年輕姑娘的說話聲。

那嗓音柔緩中夾雜著一點欣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成公子,公子的傷恢覆的怎麽樣,可無礙了?”

成斐到的還挺準時。

門外男子聲調平和:“勞戚姑娘關懷,早些日子便好了。”

戚葭握著絹子掩唇低頭一笑:“沒事就好,”忽又擡起頭來,微笑著對上他的眼,“雖是無礙,但也要註意著些,可別讓那雙題字作畫的好手落了病根兒。”

成斐淡淡應了聲是,轉身欲給她讓開路。

戚葭身形卻往前一移:“公子。”

成斐擡眼:“戚姑娘,還有何事?”

戚葭精心描繪的娥眉輕輕一皺,憂聲道:“公子與蘇妹妹遇刺之事,我現在想起來還心驚肉跳,那日回來本想去慰問妹妹,只是…她好像不大願意見人呢,”她笑笑,“今日既見到公子,我少不得要問一句,妹妹那日可沒有受傷吧?”

成斐眉目無波無折:“未曾。”

戚葭恍然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氣:“那便好,妹妹的性子素來剛烈耿直,又生在將軍府中,有時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平日在府裏,有父兄護著倒還安全,卻偏偏出門便是個愛獨行的,懶與人接近,雖有功夫在身,卻總讓我這個做表姐的放心不下,果然這次秋狝就出了事,幸好有公子在。”她嘆了一句,“只是教公子受了傷,我這一顆心總是難受,還懸著,多虧老天仁慈,教我今日見到了公子,也可算放心了。”

她捂著心窩說了一大篇,橫豎挑不出半顆壞詞兒來,可把這些好字兒一個個拼起來,怎麽聽都像是要告訴他蘇閬平日裏惹是非引來一票子人取其性命,和她走的親近的人就會被帶累,況且你平白為人家受了傷,人家還懶的待見你的意思。

成斐淡淡看了她一眼,道:“蘇姑娘的確性子清爽,輕易不多話。”

戚葭恍然一楞,以為是眼前人沒能抓住她話中的重點,卻又覺得不大對勁,才要說什麽,方才緊閉的房門卻吱呀一聲響,驀地被人拉開。

蘇閬站在門扇中間,沖戚葭一揚眉毛:“表姐,好巧啊。”

戚葭臉色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很快便掩了下去,不動聲色的往成斐身邊靠了靠,抿唇柔聲道:“妹妹?我和成公子正說到你呢。”

蘇閬笑了兩聲:“唔,我非常榮幸。”說著轉頭看成斐,“那成公子,還敢不敢和我搓這一頓飯?”

戚葭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本能的舉起手指:“你們?公子約的人是蘇…妹妹?”

成斐沖著蘇閬彎了唇角:“不然在下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戚葭的手指頓在半空,臉色十分有些撐不住。

蘇閬聞言,直起身子沖房中揚了揚下巴:“那公子請吧。”

成斐點頭進了房中,蘇閬退到門檻後,只露出半顆腦袋,沖戚葭道了一句:“表姐,失陪了。”旋即擡手咣當合上了門,拍灰似的拍了拍手,利落攏起的長發上僅簪著一只小小的海棠步搖,一點銀色流蘇從發間垂下,窸窣輕響。

成斐看著她,忽而笑了。

華月樓生意做得好,卡著點兒把菜端進了屋,在桌上擺的跟花一樣,又把上好的花雕酒擱在桌角,道一句“客官好用”,方低頭退了出去。

看著琳瑯滿目的桌子,蘇閬只覺得肉疼。可蕎蕎有句話說的好,拿人手短,堵嘴來還,何況自己還欠了他兩個大人情,請上二百桌宴席自己也沒說頭。

她這樣想著,卻擡手按住成斐去撈的那壺酒,彎了彎眉眼:“成公子還是以茶代酒吧,我敬你。”言罷給他續了一盞茶水,揚起自己的酒杯與他碰了一下,叮鈴一聲清響。

滿一杯酒落下肚,熨帖的空空的腸胃微微有些溫熱起來,蘇閬倒轉酒杯,沖他揚了揚眉。

成斐很配合的將她塞到自己手中的那盞茶喝幹凈了。

蘇閬一笑,掂起筷子夾菜,低垂著的眉眼睫羽正落在他眼裏。

成斐淡聲道:“姑娘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麽?”

蘇閬敲敲桌上甲魚的硬殼兒,想也沒想便道:“能煩的著本姑娘的事還沒生出來呢。”

成斐聞言,眸子落在她蘊著些微不易察覺的糾結之色的雙眉間,沒再問什麽,只和聲道:“那便好。”

彼時將軍府中的蘇二大搖大擺逛蕩到了蘇閬院子裏,坐在海棠樹下悠悠喝酒,正好看見蕎蕎沿路踢著小石子往屋裏走,遂將她招呼了過來,儼然如上位新主,十分威風。

蕎蕎垂著腦袋走過去,喚了一句公子,蘇二瞅著這小丫頭面色不大對,笑問了一句:“這是誰欺負你了不成?跟我說,我替你出氣去。”

蕎蕎咬了下嘴唇,悶聲悶氣的道:“小姐自己出門了,也不說個緣由,偏把我自己扔在家裏。”

唔,看來對蘇閬今日頭午悄沒聲兒的丟下她自己跑出去大吃大喝的作為,小丫頭頗有微詞。

蘇二失笑道:“她沒跟你說?”

蕎蕎上前摘一顆海棠果,在袖口上蹭了蹭:“什麽?”

蘇二嘿然道:“阿棠和成公子單獨出去吃頓飯,你夾在中間算什麽?”

蕎蕎愕然啊了一聲。

蘇二煞有介事的頷首:“他們二人對酒小酌,你若站在一旁多麽尷尬,還不如和我一起嘮嘮嗑兒。”

蕎蕎哢嚓咬一口果子,臉色釋然了:“小姐早說嘛,我也好給她打扮打扮。”

蘇二默默然的道:“也許她就是要避開你的魔爪才偷偷跑走的…”

蕎蕎橫了他一眼,斂裙坐在石凳上,掂起酒壺想給自己倒一杯,手卻被蘇二一把扣住:“你可不能喝!回來阿棠要看見你醉了,非得弄死我。”

蕎蕎沾杯即倒,上次給她喝了一點兒就迷糊成了軟泥巴,好心好意抱她回屋,才放到榻上還沒直起身,偏叫練劍回來的蘇閬撞見了,險些沒把他胳膊削下來,之後好幾天看見他的臉色都跟防賊似的。

蕎蕎眼睛定在他捉著自己的那只手上,慌忙將手抽回,險些把酒壺打翻。

蘇二咳了兩聲,低頭給自己續酒。

蕎蕎耳朵尖兒微微一熱,將臉別開了,紅著臉問他:“那個,公子好像…更喜歡小姐與成翰林走得近多些?”

蘇二一楞:“你怎麽會這麽想?”

蕎蕎道:“公子和衛少那麽多年的交情,衛少對小姐的意思,那日饒是我都看出來了,按理說,公子應當是幫著衛少才對,可公子好像沒什麽作為。倒是小姐和翰林碰到一處的時候,”她瞥了蘇二一眼,“…公子往往會笑的很猥瑣。”

蘇二一口酒卡在喉嚨裏。

蕎蕎的聲音又傳過來:“有時候我就覺得公子不大厚道。”

蘇二喉嚨裏又卡了卡:“你應當誤會了什麽。”

蕎蕎轉回臉。

蘇城整了整衣領:“小衛若與阿棠能成,早就不會等到現在了。阿棠就沒對他起過那份心思,是以也沒察覺到小衛對她還懷著兄弟情誼之外的心思。這種兒女之間的事情,外人憑什麽強加幹涉?我當然想幫他,可我更願意尊重阿棠的心意。就算他們一個是我最看重的摯友,一個是我放在手心兒裏的妹妹,蘇衛兩家是世交,難道就非要在一起麽?”他笑著伸手揉揉蕎蕎的腦袋,“無為而治,順其自然嘛。”

蕎蕎似懂非懂的唔了一聲,須臾,嘟囔道:“也是,從衛少給小姐扯了什麽大雁不大雁之後,小姐就不大開懷。”

蘇城揚了揚眉:“我估摸著阿棠自己也是拎不清楚,開天辟地頭一遭兒,誰撞見都莫名其妙的,不過她是該愁一愁了。”

蕎蕎撇撇嘴:“小姐才不會這麽沒出息呢。”

蘇城了然一笑:“焉知巾幗女兒郎就沒有風月癡情腸?何況阿棠年屆二八,正是情思萌動的好時候。”

年屆二八情思萌動的蘇閬飯桌上扭頭打了個噴嚏。

成斐自然地遞上一塊帕子,和聲道:“天氣轉涼,姑娘註意多穿些衣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