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初考

關燈
017 初考

第十七章

初考在縣城,由地區出卷子,通過的人才能參加由省裏組織的統考。

1977年是恢覆高考第一屆,考卷由各省出,等到了1978年,高考就是全國統一組織了。

一大早t天還沒亮,公社安排的那輛車就在公社院子裏等著了,小舅來送林敘和林培,給兩人包裏塞了舅媽做好的包子,包子還熱騰騰的:“在車上吃,還有水,都拿好了。”

準考證放在布包夾層的最深處,筆和覆習資料兩人也貼身帶著,錢則縫在衣服口袋裏,兩人都得用力掏才掏得出來,旁人想偷走,除非直接把兩人衣服扒掉。

舅媽找人做的棉服終於做好了,為這場考試,兩人還特意理了發,新棉服加上利落的短發,舅媽見了直誇帥:“勻稱,精神,像老林年輕時候。”

林家人長得都不難看,雖然稱不上特別帥,卻是如今人喜歡的正派長相,一看就不會幹那些魑魅魍魎的事。

不管是林正祥還是林文華,出去都是數得上號的正派人。

據說郭萍年輕時候就是看中了林文華的長相,別人她都不談,只願意和林文華談。

……

林敘兩人上車後,一眼就看到了靠著窗戶坐的趙海平和錢鴻,才剛坐下,車就發動了。

公社找來的這輛車又破又舊,估計是哪裏淘汰的,座椅都破了皮,車子開起來轟隆隆的,汽油味熏得人難受。

雖然天氣挺冷,窗戶還是打開了,車上不少人都趁著這個時間補覺,等會車子直接開到考場去。

林敘默默看向窗外,天已經漸漸亮了,不過遠處的田野依然是黑黝黝的一片,視野依然是模糊的。

上輩子他去考場前格外緊張,根本沒有心思看外面的景色,而此刻,林敘的心情格外平靜,他甚至可以從車子開到大路的時間推算到縣城的時間。

“喝水嗎?”林培把保溫杯遞給林敘,他已經睡了一覺,去縣城的亢奮感漸漸超過了去考試的緊張感。

林培對縣城特別感興趣,他們村上有個公社幹部,老和林培他們說自己打算盤第二名去縣城領獎,在招待所吃了一頓這輩子最好吃的飯。

“真有那麽好吃嗎?”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林培只能一邊啃雞蛋餅,一邊幻想著招待所的美食。

汽車最終停在縣一中門口,這是本縣最好的高中,再過些年,放在整個寧安市,縣一中考清北的人數都排得上號。

不僅是他們公社,其他公社也有安排送考的,林敘四周看了看,考生裏有和他差不多大的,也有明顯比他們大得多、被孩子圍繞著的考生。

孩子從沒見過這麽多人,嫩白的小臉看上去格外緊張,他揪著自家爸媽的衣服不肯撒手,衣服雖然舊了,卻很幹凈。

林敘聽到他在好奇地問:“爸,我長出白頭發也能考大學嗎?”

更有幾個考生看上去和農民無異,他們靠著墻,認真翻著書。

沒有人臉上掛著敷衍和滿不在乎的神色,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認真,甚至有人看著考場流起了淚。

此刻的氣氛,林敘很難形容。

仿佛因為“大學”這兩個字,考點也被籠罩上了一層光環。

林敘只能握緊了放在衣兜裏的手。

他的第二次初考,終於要開始了。

……

進考場之後,天依然是冷的,不過桌子排得比較密,林敘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腳,讓自己身上稍微暖和一些。

他怕穿太緊影響寫字,特意少穿了一件衣服。

初考時間安排得很緊湊,一天就考兩門,語文和政治一張考卷,數理化一張考卷。

第一張卷子發下來之後,林敘發現,題目比他想象中簡單很多,準確地說,要比他們平時覆習的難度低。

趙海平和錢鴻這兩科學得很紮實,他倆很用功,不會因為自己這兩科學得好就放松要求,他倆怎麽要求自己,就怎麽要求林敘和林培。

第一道是註音題,還要標調,放在後世,這是小學語文才會考的題,現在出現在高考的初考卷上,足以證明這幾年在教育上的缺失。

第二題問的是擬人的修辭手法並舉例。

林敘沒有多思考,拿起題目就寫了下去,他跟著趙海平把漢語拼音和修辭仔細覆習了一通,這兩道題對他來說沒什麽難度。

之後是一道分析詩詞中心思想的題,林敘筆一直沒停,初考出的題不難,都是課本上已有的題。

林敘一直覺得語文不是自己的長項,可這幾道題做下來,他發現,他的表達可能沒有那麽精確,但基本意思能達到。

下一道題,林敘換了個姿勢開始作答。

這是一道文言文翻譯題,大題下面有兩道小題。

“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屆斬……”(註1)

林敘不急著寫答案,而是在草稿紙上先寫了一遍,梳理了一下句式。

“陳勝吳廣都被編進這支隊伍,當屯長,正碰上下大雨,路不通,估計已經耽誤了期限。”

兩篇文言文,一篇出自《史記》,一篇是王安石的《游褒山禪記》,趙海平給他們猜過題,王安石的文章和詩屬於必背的那一類,最近這幾年,光看報紙也知道,王安石在古代文學家裏地位很高。

雖然高考沒考,初考猜對了題也挺讓人振奮了。

有個給力的小夥伴實在太重要了,林敘決定,等初考結束,只要能參加統考,他一定讓趙海平給他再猜一次題。

寫完了文言文,作文題同樣是二選一,林敘選了《在沸騰的日子裏》這個標題。

還有一道《談青年時代》他沒選,因為“談”這個字一看就要寫議論文,這不是林敘的長項。

100分的考卷,作文占了足足60分,由不得林敘不重視,他不敢太隨意,思考著這個文名能不能寫成給某某的一封信的形式,他感覺不太合適,之後還是改成了記敘文的形式。

想了幾分鐘,林敘還是沒什麽靈感,他盯著考場前面的黑板瞧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他上回整理的《苦戰》的資料完全可以用在這篇作文上。

時間也挺緊張,總不能一直埋頭思索。

林敘在語文上也下過功夫,對他來說,寫一篇驚艷的作文有難度,但是寫一篇四平八穩的作文卻沒有那麽難。

思路理順之後,林敘一直埋頭寫,他沒空去看其他人,考場試卷翻動的聲音讓他更加沈浸。

一篇作文寫完,林敘只檢查了一遍,沒有明顯的錯誤,之後他就開始寫政治題了。

政治題不出林敘所料,大半靠背,這個年代也沒有那麽多選擇題填空題,只有幹巴巴的問答題。

“基本方針”“發展戰略”“發展道路”……這些都是他咬牙硬背的內容,政治考試和語文最大的區別是,語文是可以有疏漏的,政治不可以,少一個字,意義千差萬別。

林敘寫到手指發酸,終於在鈴響之前寫完了。

他這個考場有人沒寫完,鈴響之後求監考老師再給個機會,監考老師雖然同情,卻只能冷酷地把試卷收了回去。

……

中午林敘和林培他們一起吃的飯,他們原來打算用包子糊弄一頓,後來公社開車過來的趙師傅告訴他們,說縣裏要求做好這批考生的保障工作,縣一中食堂負擔不了這麽多人,就由各個公社獨立解決。

林敘他們因此吃上了熱湯熱飯,炒了一個肉,湯是白菜湯,天冷了,剛好吃點熱乎的,這樣繼續考試也不難受。

“你們都答完了嗎?”錢鴻問。

“答完了,就差一點,幸虧我沒在作文上耗太多時間。”林培揉了揉頭發,“作文好像沒我想象中那麽難。”

放在後世,《在沸騰的日子裏》和《談青年時代》兩個作文題都顯得有些空,可這個年代,青年人經歷過沸騰的日子,也一直在思索自我,苦過,也被磨練過,所以思想是比後世的同齡人要成熟一些的。

這兩個作文題稱不上很難。

林培朝林敘嘀咕道:“我們考場有個人沒寫完,出門就哭了。”

“我們也有。”

“我現在突然發現,高考應該比我想象中更重要。”林培道,“我以前覺得考不上沒關系,但我現在覺得,我必須考上。”

周圍人都那麽拼,都那麽珍惜能考試的機會,他有這個機會,怎麽能輕易揮霍掉呢?

“而且考場的飯真好吃啊。”

飯是白米飯,沒摻高粱玉米糝紅薯,炒肉也是切得細細的炒,油放得多,配菜也爽口,不像家裏,炒肉都是菜多肉少,平時煮湯更舍不得放油。

由儉入奢易,林培現在理解在縣招待所吃飯的大爺的心情了。

下午考數理化,對林敘來說,這張卷子不是太難,而是……太簡單了。

把《數理化自學大全》盤透之後,寫起數理化試卷可謂如有神助,他們自己出自己練的試卷要比手頭這套卷子難多了,一共就幾道大題,數學的第一道就是計算次方,放進題裏的數字甚至都不是3次方4次方,只是平方、0次方這些。

林敘寫了個72,繼續往下看,有因式分解,有化解t方程,一道道題的答案被他順利解出來了。

總體來說,這張數學卷只有最後一道大題有難度,不過這道題有兩個小題,第一題是第二題的基礎,先解第一題,再往後寫第二題就行。

物理、化學卷和數學卷的難度相當,林敘覺得,這幾張卷子的難度還不如65年的那張考卷。

不過眼下畢竟只是初考,出題難度應該比統考要低一些,這套考卷至少可以讓考生們恢覆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