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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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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塞

“我跟你說啊……”

那位骨架巨人趴下來, 在西琳耳邊說了幾句話。碩大的頭骨跟小小的人類對比,足有大半個她那麽高。這麽近的距離,能看到他頭骨上經歲月磋磨後留下的裂縫和臟汙,有條裂縫甚至長了些青苔, 上面還開出了小小的花。

其實他的聲音已經足夠大了, 但還是非要故作掩飾放低聲音。故意壓低的大聲音, 像個風箱一樣在她耳邊震徹著。

“那個冰巨人最不喜歡火啦, 你只要不斷地在他的領地上生火做飯,他就會氣惱不堪啦!”

西琳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還有嗎、還有嗎?”

“但是生火做完飯後要趕快從極寒魔境中逃離、那個巨人一生氣就有可能會跺跺腳,這樣大地就會震顫, 小人類就有可能會受傷了哦。”

女孩記錄完這些,收起筆,從地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

“不用謝,這都是朋友該做的!”

巨人骨架伸出手指, 跟她的小手掌握了握。

“你的同伴正在趕來了。人類, 答應我們, 以後還要來看我們、還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好嗎?”

“我答應你們。”

不光如此, 她還要找出一種血肉催生之法。哪怕靈魂受到這片迷瘴之境束縛而走不出去, 她也想讓他們用血肉之身一起吃一頓真正的野餐。

這一餐就留在這裏作紀念。下一次, 她一定會帶著新的見聞與新的方法回到這裏。

大霧似的迷瘴被揮散開, 露出上方烏雲消失後的湛藍天空來。巨人們原本就有辦法使這些迷霧消失, 只是他們一直在跟那些靈魂相處著、一直沒有那麽做罷了。現在西琳也掌握了使幻影和迷霧都消失的方法,以後她也能自由地穿梭於迷瘴之境中,永遠不會迷路。

去除大霧與幻境的迷瘴之境, 看上去跟一般歷經多年的古戰場遺留沒什麽兩樣。灰白的土地上散落著戰鬥者們曾經的武器和裝甲,其中還有極少的遺留下來的骸骨, 它們原本的靈魂已飄至上方。

紅發女孩跟巨人們揮揮手,踏上散落著兵甲的灰色土地、踏上了通往北國的路。

莫塞伊斯剛剛栓好了新的馬。很幸運,馬車一點都沒有損壞,失控的霧瘴獸也及時被控制了下來。現在它們悠閑地被趕車靈梳著毛,嚼著剛從迷境外被采摘下來的果實。

“誒?看那邊!”

鏡之魔女示意了示意他,黑發青年隨即望了過去。

“迷瘴之境上方的陰雲,好像消失了!”

莫塞伊斯隨即會意一笑。

“是留在裏面的那位搞的吧。”

那個人總是這樣,輕易就能做到別人無法想象的事情。

不過也並不稀奇。這樣對她來說是常態了。

他牽了牽被趕車靈梳完毛的馬。

“走吧。我們該去裏面找她了。”

那個紅發的身影,很快就能再次見到了。

海塞揉了揉被打出血的眼睛。

很慘,還差那麽一點點,受傷的就不是她的眼眶,而是她的眼球了。

這可不好,瞎掉一只眼睛,哥哥會認不出她來的。

女孩擡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上流出的血。露出的藍色眼眸如同高天湖水一般明亮,亦如最澄澈的藍耶尼塞花。捂緊口袋裏偷來的錢,向那家艱難營生的早餐鋪走去。

錢幣算得上多,但都不算大,極其輕薄。放在口袋裏,一晃一響。黑發女孩一步一晃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這胡同間狹窄的小巷子中了。

該死的,腿後跟也被打了一棍。

……

海塞原本不用過這樣的生活。

她淪落到在北國首都最寒冷的街頭流浪、居無定所、還被迫用偷別孩子的口袋裏的零花錢硬幣來維生,都要怪罪那該死的北國皇帝。一道盤查令就讓她和哥哥在苔原與城鎮間邊界線的混亂中走失,最後只有海塞一個人按照約定來到了都城。

這是她來到基裏連科的第二接近第三個年頭,在這裏,她還是沒有找到哥哥。

沒有鞋頂包裹的腳指頭在地上攢了攢。

在無數個飄著雪亮著燈的北國街頭夜裏,她都像現在這樣想過。

哥哥,他是不是……不來都城了……?

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認。

不,現在哥哥是一個人了,他怎麽會不來到都城呢?苔原的天已經那麽冷,他再不來都城的話,他會……

黑發藍眸的女孩放聲尖叫起來。

她不願去想那個可能,不願去接受那件有可能已經發生的事。即使那對好似不存在的父母仍然還活著,她也唯獨接受不了——!

“別嚷了!你已經嚷過多少次了,不知道嗎!”

戶內的發福女人憤怒地推開窗子,沖那個未經允許就棲居在他們家窗下的流浪兒大吼。

“要吼就去別處吼!去這基裏連科的皇帝面前大叫啊,苔原佬!”

那黑色卷發的小妞只是惡狠狠地用藍眼睛瞪她一眼,背景雜亂而灰暗,只有那雙眼睛是那麽明亮。隨後轉身,向不知何處走去。

中年女人扶著窗子,一時手足無措了。

她並不是真的要趕這小流浪兒走,只是不想再聽她無緣無故吼叫了而已……總不會再也不回來了吧?被趕走之後,這小流浪兒又能到哪裏去呢?

只是直到觀望那小流浪兒走遠,那孩子也再也沒有轉過身來。

其實海塞除了夜晚蜷縮的房角外,也不是毫無地方可去。

比如基裏連科暴露在寒風中的街頭中,就有她和另一群同樣因各種原因而造就的流浪兒的據點。

一個頭發棕暗的突門牙孩子跟她碰了碰胳膊,眼神示意示意那邊。瞳仁中透露著一點兇狠。這是一個暗號,意為“下一個目標就是他”。

海塞不用他推動也明白他的意願。他是要自己替代他去偷那個人的前,這樣即使被抓到,挨揍的也不會是他。她並不憤怒地反抗。海塞知道,這個流浪兒聚集團的規矩就是這樣的。

“我們分給你面包,但是你要替我們去偷錢。”這個流浪兒團體裏的每個人,都這樣過。

她並不因是一個長得較幹凈的女孩而例外。頭發長而卷曲、面帶些許斑點的女孩麻木地碰了碰對方的胳膊。她同意這樣做。

街角站著的,是個穿風衣、提公文包、戴著昂貴棕色牛皮帽的男人。他正吸著一只名貴的雪茄,煙氣絲絲縷縷向上飄著,絲毫未受寒風影響。

那個有錢的家夥,就是他們此次要“襲擊”、偷竊的對象。那只名貴的雪茄和兜裏的打火機也可偷來,好獻給流浪兒聚集團裏的老大——那個青年,長著一嘴胡茬,頭發半年都不打理的人來吸一吸。

海塞踏著幾乎快沒有鞋面的鞋走到那男人旁邊。另一邊,早有另一個孩子在悄悄地接近他,只等吸引他的註意力好讓海塞得手。

“先生快看,我可以跟你玩個游戲!”時機成熟,那個更小的孩子大叫道。他的手中拿著兩張早已在衣兜裏被磨得破損不堪的撲克牌。

就這兩張牌當然變不出什麽戲法,不過——

吸引他的註意力,也足夠了!

女孩迅速繞到男人身後,從那個最大的衣兜裏摸出了兩張錢票和一個火機。她沒膽子去掏褲兜裏的那個錢袋,像這種有錢人的錢袋裏裝的都是大額鈔票跟金幣,要是被偷走,這男人一定會追責到底的。不把她在街頭上抓起頭發打一頓,絕不會罷休。

錢票到手,她迅速跟路燈後的另一人打了個手勢。示意到手,可以讓那個拿著撲克牌的孩子撤了。

為了掩護其他人,沒有路燈後流浪兒的示意,那個拿撲克牌吸引註意力的孩子是絕對不會撤走的。

眼球慌張地轉了轉,漂到路燈後的那個手勢,小流浪兒手忙腳亂一張一張收起撲克牌,心虛地離開。

那男人沒發現什麽,只是發覺面前要跟他玩游戲的孩子突然走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地往左右看了看。那只正裝外的手表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成功得手!

衣服臟亂的女孩暫時收起錢票,馬上又往相反方向趕去。他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偷盜很多次,不然這一片街區的巡邏士會發覺的。

這一票結束,還有下一票要去幹。

下一票,是個衣衫洗得發白的老人。海塞咬了咬牙,有些不t忍。這老人讓她想起曾經接濟過她、後來又餓死在街頭的老乞丐,也許這是他衣袋裏最後的幾張錢幣了,沒有了這些錢,他又該去吃什麽呢?

但是盯著她的人可不會在她失手後聽她解釋。這一票要是故意失敗,她會被趕進巷子裏打一頓、然後逐出團去的,那時候她的下場,可比老人要慘得多。

趁著那老人打開蓋子喝豆漿的功夫,那吸引註意的孩子又跑到他面前,拿著牌揮舞了起來。

“快看我玩……”

“去、去——!”老者憤怒地拿拐杖把他掃開。

“你們這幫不務正業的人我見多了!滾出這條街,滾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條木質的拐杖隨即揮舞過來,狠狠打上那孩子的屁股。小流浪兒只痛哼了一聲,隨即立刻從原地跑開。

這種不信騙術的人他見多了,也不是每一次吸引註意力都能吸引成功的。之所以被“老大”選為這個當誘餌的人,不光因為他年齡最小、長得最嫩,外表最具有欺騙性,還因為他很耐揍,即使被打了也一聲不吭。

這一票還沒開始就不成功。探頭迅速又去尋找下一個看起來容易得手的人。

要是成功了,團裏就多幾張錢幣;要是失敗了,成員就會在街頭上挨幾巴掌。不過挨幾巴掌是最不要緊的,那些人還遵守北國的法律,那就不會選擇在有人看見的地方把他們打死。跟一起被餓死比起來,這挨幾巴掌的代價是最輕的!

流浪兒聚集群體的生活就是如此。也正是這樣,他們才一起抱團著,沒有在這不允許隨便招收無身份人員做雇工的北國都城被餓壞。

下一票得手了、再下一票又得手了……

除了那個一眼識破騙局的老人,接下來的偷盜都很順利,簡單得就像在一群鴿子中間搶一塊面包一樣。

看來今晚的晚餐可以加好些土豆了,幸運的話,說不定連午餐肉罐頭都可以加一加。海塞輕松地想著,連原本閉塞的心情都輕松了幾分。快到傍晚了,接下來是今天的最後一票。成功了,他們就可以躲到街角的角落休息上些許。可以聚在一起抱團共享一張破毯子睡一覺,也可以在那半銅分一註燃油的破玻璃罩燈光下,分享一些來自各地的故事。

那些故事裏總是有好吃的、還有被寵愛的孩子的身影,海塞喜歡聽那些故事。最重要的是,裏面還有哥哥的身影。寵愛著孩子的那些大人,都很像哥哥。

她每晚都喜歡聽著這樣有哥哥的故事,在破舊骯臟的街角中入睡。昏昏沈沈中,仿佛能從故事中瞥見那人的影子。

“前方那個人,錢袋應該在腰上的封包裏!”盯梢的人一邊打起手勢,一邊低聲向她示意著。

海塞聞聲而動。接近那年輕女孩的封包。

這姑娘很年輕,有著光澤很好且垂直腰間的發辮。她似乎對前方孩子的表演很感興趣,一時駐足在此,興致盎然地盯著他。

很好,又是個容易得手的主。

海塞如此麻木的想著,伸手摸向她的腰封。這一票絕對能得手,就算她當場發現,自己也早先一步逃之夭夭了!

正在她摸到腰包的時候,一只手卻絲毫沒等她反應過來地握住了她的胳膊。

“誒,你想幹什麽?”絲毫不生氣,眼神饒有興致,仿佛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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