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遠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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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爾·羅尼亞德親王是位快樂且完美的青年人。和所有王子一樣,他童年時代過得拘謹,終日在教師的催促下學習武藝,背誦《王書》裏關於“至高王”——梅加錫尼斯大帝的行誼。阿米爾天資聰慧,做什麽事都容易,對什麽事都只有半吊子的認真,當熱情褪去,貴公子常有的那種倦怠就出現了。因而,他的父王放棄他,選立阿米爾的哥哥為儲君。

少了這份王家的義務,阿米爾更加放縱起來,渡過了聲色犬馬的少年時代。美酒,他全都了如指掌,精致的器物與雕塑能讓他興奮片刻,但稍後就無聊起來。他天生俊美高雅,而輕浮的個性也匹配這神賜的美貌,王城的眾童女都愛他。在宴飲上,王子總是抱著鸚鵡螺酒盅親自為朋友們斟酒,當醉意盎然時,又抱著鯨牙琴唱起白銀時代的大詩人——阿裏亞娜的史詩《伊巴涅斯紀》;至於《列王傳》、《亞戎的遠征》的片段,阿米爾更是信手拈來,就好像他是在市郊的樂坊長大的孩子,而非王子。

阿米爾幾乎就是半個紈絝子弟,但純真的個性又讓他會對某些事物格外地真情實感,從而做出楞頭楞腦的舉止。他鉆研動物學、星象學、地理學,對土壤的種類尤其感興趣。在魚的分類中,他喜歡深海魚勝過近海魚。對於王子而言,金錢不是物質,只是像開口說話那樣簡單的手段。他一擲千金,只為了資助學者研究海豚的生理;他也會利用作為祭司長的特權,把某片山林專門劃歸為水獺的領地。王室寵溺他,臣民也喜愛他,只要有阿米爾,慶典就是歡樂的,泉水清澈,音樂也動聽。

他的人生花團錦簇,如日中天。

青春熱力、風度、學識與剛毅,阿米爾一樣都不少,眾神所有的美德他都具備,而凡人身上的缺點,他也樣樣齊全。比如他的情人——帝國的伍爾坎公爵。當初阿米爾貪玩,裝成平民去參加帝國的節日,在鄉間的舞會上他遇到了同樣裝成牧民的卡洛亞洛。兩個人都以為對方是普通人,在愉快的共舞過後,自然也就愉快地共度良宵。短暫的情誼過後,兩人戀戀不舍地告別……直到在帝都的宮廷宴會上,他們才尷尬地得知對方的身份,自己睡了不該睡的人。

短暫的情誼,這本是王室習以為常的風流韻事。可是王子卻徹底迷戀了進去,不僅在每一封去信的開頭寫上“我親愛的”,還隔三差五地就跑到帝國去見卡洛亞洛。這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情人”,直到這時,王子的親信們才感到了危機,但為時已晚,阿米爾固執的勁兒又上來了。他若真的愛一個人,就會用最大力氣去實現自己的愛。

至於卡洛亞洛,他愛阿米爾,遠超過了他自己所能承受的全部。

王子很清楚這點。

“他就像輕飄飄的、甜膩的深淵,讓我著迷。”

當被怒氣沖沖的朋友們質問:為什麽迷戀伍爾坎公爵?阿米爾總會這樣笑瞇瞇地回答。

這次,王子又心血來潮,忽然提出要來帝國看海獺和卡洛亞洛。

苦惱的水手和侍衛們只能起航。不過阿米爾的意圖總是掩藏在輕浮的表象之下,也只有國王本人能理解弟弟:阿米爾這次出使帝國,其實是為了試探:假如西比爾的皇帝駕崩,帝國和奧米伽之間是否仍能保持和平與貿易。

但最重要的是,阿米爾想給戀人一個驚喜。於是他喬裝打扮,裝成另一個男人去勾/引卡洛亞洛。

假如愛神作祟,卡洛亞洛抵禦不住誘惑的話……那麽阿米爾就要發怒。但是想想看,這樣的結果讓他覺得既有趣,又期待。

“卡洛亞洛,我覺得其實並不用特意為冊封禮來買東西……”

學者略顯為難,但是仍被興致沖沖的友人牽著手往前走,就像一只被繩子拖住的貓。

公爵神采奕奕:“怎麽不用呢?尼爾最重要的儀式,難道你不買一條新的項鏈?發飾也是非常重要的。我已經想好了,今晚你就住在我的公館,明早起來我親自給你編發。然後我們一起坐馬車過去。”

在他們身後,伊戈默默地跟隨著,只在適當時提出簡短的意見。“你不是想訂一雙新的手套嗎?”公爵就是用這個理由說服了伊戈,讓他一同來逛市集。

市集熱鬧非凡,西高原人叫賣著精美的珠寶首飾,奧米伽的鮮花則是更昂貴的商品,剛剛捕撈上來的螃蟹與牡蠣也大受歡迎。

公爵喜歡新奇玩意兒,但意外地是個非常節省的人,時常克制自己的購買欲,在下定決心前還要貨比三家。伊戈則不然,對什麽寶貝都只看兩眼,買東西時從來不問價,直接動動手指說:“那個我要了。”主仆間的反差時常讓佩列阿斯發笑。

“伊戈真是有趣,”佩列阿斯微笑,“看了那麽多手套,為什麽就能一眼決定自己要哪種呢?”

公爵苦大仇深地付錢,說:“他有種天賦,能一眼看上最貴的。”

伊戈試戴著小羊皮手套,感受指縫的貼合程度,手腕處線條的裁剪……非常好,伊戈滿意地甚至哼起歌來。

“瞧,他高興了!”公爵也開心起來。

佩列阿斯苦笑著點頭,又和公爵商量起到底是買項鏈還是袖扣。顯然,他已經忘了自己起先是不情願來逛街的。

“這個如何?和你的銀發多麽般配啊!”公爵忽然看中了一件奧米伽首飾,那是一條帶著銀線的短紗網,用來披掛在腦後,正好可以固定在額前的白銀頭冠上。它輕薄柔軟,像晶瑩的蛛絲,其上還點綴著細小的寶石。當公爵小心翼翼地將之捧起時,它輕柔地飄動。奧米伽首飾就是這個特點,精致無比,在細節上下足功夫,和西高原那富貴逼人的黃金首飾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這……這太女性化了!”佩列阿斯搖頭。

奧米伽商販笑了:“美人們,這件發飾的靈感源頭是海月水母。那是種無與倫比的生物,它有……啊不,總之,這首飾和您的氣質相比,簡直不值得一提,無非是能讓您的神采更加動人。”

佩列阿斯一直搖頭。

“為什麽不呢?”公爵熱心地想捧起網紗,讓碎寶石細小的閃光折射出來,亮晶晶的首飾的確令人心神不寧,法師悄悄看了一眼,還是搖頭。

佩列阿斯解釋道:“這個太過了,我是很陽剛的人。”

“……”

“……”

“……”

令人尷尬的沈默,學者忽然意識到公爵、伊戈甚至是那位商販都表示出了質疑,霎時間腦袋就發熱了。

“啊啊是是是……”公爵趕快哈哈笑著打圓場,把銀紗網掛在了伊戈的發辮上,對佩列阿斯說:“你瞧,這也是件很……很陽剛的首飾,騎士戴正好。”

伊戈面無表情。

那樣子,簡直像是你往豹子頭上戴了一塊紗,然後強行說它就是一個新娘了。

“……”

“好像也不是那麽回事兒……”就連奧米伽商販也忍不住調侃。

“啊哈哈哈……”公爵撓撓後腦勺。

但是出人意外,學者竟然被這詭異的效果說服了。佩列阿斯點頭:“是呀,伊戈戴還挺合適的,由此得知這件首飾其實很中性,也適合……所有人吧。”說著說著,就連學者自己也意識到自己是在詭辯了。他很想試戴那件首飾,但還是開不了口。

“適合特蘭德。”伊戈仍舊面無表情。

眾人想象了一下,腦海裏浮現了特蘭德戴著紗跳肚皮舞的樣子,的確嫵媚又狂氣……

不能再為買東西這種事浪費時間了!公爵狠下心,對好友說:“特蘭德都能戴,你為什麽不能?”

“!”學者爭強好勝的心忽然被刺激了。

於是,在奧米伽商販和公爵的甜言蜜語之下,法師以極大的決心,克服了百般的遲疑與痛苦,戴上了那塊銀短紗。

商販拿來了兩面鏡子,日光照耀著亮澤的銀發與短紗,只要微風,銀紗與短流蘇就浮動,果然就像深海中的月光水母。鏡中的美人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就像鳳仙花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是仲夏夜的影子。

“可以的。”伊戈說。

“嗚嗚嗚嗚,這首飾上一定是寫了你的名字,親愛的,我必須買下它送給你。”公爵激動得像個少女。

“……”佩列阿斯想不出借口了。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不行不行,它太昂貴了。沒必要為了冊封禮花這麽多錢。”其實他想要的,他不好意思說。

“只要二十銀幣哦,美人。”奧米伽商販笑瞇瞇地看著三人。

“??”

“二十銀幣——!”

伊戈說:“連上面的一枚碎寶石都買不了。”

“不行不行,您大概是剛剛開始給店主打下手的,要是賣錯了價格,怎麽賠得起這巨額的差價?”

商販又笑了:“我就是主人,這裏一切都是我的。”

公爵連連搖頭:“那麽您就是個馬虎眼的商人,賣這個價格,會讓您破產的。”

“是不該賣這個價格,可是……遇到您這樣的美人,誰的心神不蕩漾呢?假如五月的海面燦爛清爽,抱著花經過的商人,難道不願意把這昂貴的禮物獻給美的本身嗎?”

商人摸了摸卡洛亞洛的耳朵,然後變戲法般拿出一朵白花,輕輕地用花瓣掃過公爵的臉頰和唇。

“!”

公爵擡頭,驚訝地發現這個男人非常英俊,寬額頭高鼻梁,一雙綠眼睛就像祖母綠。

“呀……”卡洛亞洛困惑了,他之前的註意力一直在首飾上,竟然沒註意到這個奧米伽商販是個難得的美男子。

“不行,這個價格不匹配,怎麽算都……”學者還在埋頭糾結價格的問題。

奧米伽人露出迷人的笑容:“告訴我,紅眼睛的美人,你喜歡甜酒還是烈酒?喜歡白色的花,還是華麗的花?”

“這……”

顯然,公爵有些飄飄然了。

奧米伽男人往前挪了挪身子,和公爵靠得更近了,用一種綿軟而沙啞的嗓音笑道:“您相信我是詩人嗎?其實我不是,但是看到您……我不禁懷疑自己曾體會過的那些美與歡樂是否是真實的。您願意告訴我您的名字嗎?只要一個詞,我的世界以後就不一樣了。”

“這個……”公爵十分受用,但是又覺得這不太好。

“說了那麽多,他其實就是想和你上/床。”伊戈坦率地說。

奧米伽男人遙遙手指:“這您就錯了,先生。美酒帶來歡愉與肉/欲,但是美酒本身並非如此。”

伊戈嗅了嗅,這是熟悉的味道。他又嗅了嗅。

奧米伽男人趁機對伊戈眨了下眼。這個頑皮的信號讓伊戈一下子認出了:這個喬裝打扮的男人其實就是阿米爾!

“先生……”卡洛亞洛猶豫再三,終於狠下心說,“謝謝您的稱讚,可是我很抱歉……”

“您何須道歉?難道美是一種罪過嗎?”奧米伽男人笑著拉起公爵的手,在那指節上落下一吻。男人的唇觸碰到肌膚,肉體間這樣微小的觸碰卻有著驚人的效用。

“!!!”公爵緊張得不會說話了,心臟狂跳。

這個時刻,阿米爾徹底愉快了。戀人完全被游戲征服,輕浮而柔情的語言環繞著他們,撩動心頭的風鈴。如果此刻再有一個綿柔的吻,那麽愛神的詭計就要得逞了。伊戈抱著手看好戲。

卡洛亞洛意識到自己就要抵擋不住這攻勢了,趕緊掙紮:“您的確風趣優雅,只是……只是我們不過是路人,買、買下這個水母銀紗就……”

“水母!沒錯,這可是海月水母啊——無與倫比的生物!”

阿米爾得意忘形了,一股腦地說下去:

“您知道嗎水母的四條觸須非常柔軟,劃水並不便利。所以它們是隨波逐流的生物,在大海中隨著洋流飄蕩。您見過嗎?當月色晦暗,大群的水母在漆黑的海面下發著熒光……它們就用自己小小的觸手進食,就像這樣……”

他忘乎所以,開始模仿水母飄動並進食的樣子。

“……”

“……”

看到這個態勢,卡洛亞洛一下子就明白了。畢竟世界上會為了水母而得意忘形的傻子,恐怕只有一個人。

伊戈扶住額頭,就算阿米爾再會演戲,只要一說到感興趣的事還是會原形畢露。

為了確認這個猜想,公爵又問:“您真是個博學家!那麽水獺呢,您了解水獺嗎?”

“那當然!告我可是個水獺和海獺專家。瞧瞧這個,這個珍珠胸針……雕刻成了海獺媽媽抱著海獺寶寶的樣子,再看看這個黃金手鐲……瞧見了嗎?這是水獺在彼此追逐,正在玩石頭,旁邊的這個是椋鳥和游隼。我的要求非常高,必須雕刻出特征才行,您看這個爪子,是分開的,靈活的小手……”

公爵都要被氣笑了,他十分懷疑阿米爾是把自己的收藏拿來擺攤了。眼前奧米伽商人就是他的戀人,阿米爾·羅尼亞德親王,確鑿無疑。公爵心裏賭氣,就決定將計就計,讓阿米爾自食其果。

“您真是……令人心生敬佩……”卡洛亞洛露出一個微笑,那是獵物即將淪陷時的信號。

阿米爾忽然想起來自己本來的意圖,就繼續游戲。他拉住戀人的手,在掌心親吻:“告訴我您的名字好嗎?美人。”

“真的可以嗎……可是我並不是自由的。”公爵欲擒故縱。

自由?!

阿米爾被這個詞刺激了。難道自己和卡洛亞洛的戀情反而被當成是對自由的阻礙了嗎?阿米爾逐漸地生氣了,卻又貪戀游戲,就接著說:

“這樣啊……也是,像您這樣的美人,不可能沒有戀人。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一朵鳶尾花開在花園裏,難道只有男主人能欣賞它的色澤與芬芳?路過的歌者要為它的美作歌,這是自然的法則。您說呢,我的美人?”

阿米爾要進攻了。他笑著,用手指輕輕揉捏著卡洛亞洛的耳垂。敏感的部位,在指尖的逗弄下漸漸變紅了。

公爵的呼吸在改變,神色卻仍流露出最後的抵抗。

“啊……”

“今晚有時間嗎?”阿米爾進一步地湊過去,手臂攬住公爵的腰,輕輕地上下摩挲。另一只手則仍玩弄著戀人的耳朵,將食指暧昧地伸入卡洛亞洛的耳孔,輕輕抽/插著。

卡洛亞洛真的不行了。就算是演戲也不行了。

“那……我……啊……”

公爵裝作把持不住,順從地依靠在“別的男人”懷裏,與之旁若無人地接吻。

伊戈面無表情。路人都驚訝於這熱烈的愛情。而佩列阿斯經過精細的算賬,終於得出了結論:二十銀幣的成本只夠付給女工編織銀紗的工錢。

“卡洛亞洛,這不行,我們不能用這個價錢買人家的東西,至少該付……啊!”學者擡頭,看到公爵竟然和陌生的男人在市集上公然擁吻,兩人都一副情到深處的樣子。佩列阿斯知道卡洛亞洛喜歡美男子,但是沒想到這才不到二十分鐘,竟然就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絕對不行,學者正直的道德發作了。他上前一步,斥責道:

“這先生,請放開我的朋友!卡洛亞洛是有戀人的,絕不應當和您在公眾場合發生這種現象!”

學者一板一眼的樣子令朋友們都驚住了。

公爵忍不住壞笑道:“這有什麽關系呢佩列阿斯?反正阿米爾遠在天邊,阿米爾現在肯定不想我,說不定他有新歡了。”

“有新歡?!到底誰有新歡?!”阿米爾生氣了,當即就想反駁卡洛亞洛,卻立馬又意識到自己的惡作劇要敗露了,只能壓著脾氣:“哈哈……是啊,這有什麽關系。”

伊戈添油加醋地說:“對啊,反正你經常帶男人回去。”

“不我沒有!”公爵急著反駁,看看阿米爾的臉,又看看伊戈。

“哈哈哈,”伊戈笑了。

“看來您經常享受到這種好處嘛。那個叫‘阿米爾’的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的?他哪裏能比得上我?”阿米爾笑瞇瞇地看著戀人,其實肺都要氣炸了。

“阿米爾當然比您強,畢竟他是個自己會吃自己的醋的傻小子。”卡洛亞洛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深深地擁抱戀人。

“天哪阿米爾,天哪……我多麽想念你……!”

“好吧,我輸了。”阿米爾聳聳肩苦笑,心滿意足地享受這個溫情的擁抱。

戀人們額頭抵著額頭。

歡樂的時刻,因思念的完滿而達到了頂點。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全員諧化……

我只要一想到老師說:“我很陽剛”,就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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