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群星向我們飄落,於是大地鮮花啟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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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兩名騎士越過山丘,往森林中去。風灌滿山野,肩領上的皮草簌簌飄揚。露水在急促的馬蹄下四散,晨曦也像碎金灑滿人間。

在大地上,兩個影子徐徐前行。

山又出現了,路邊拾麥穗的農婦們目送他們,牧牛遠遠地擡起頭,聽到他們。

這是尼爾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在冊封禮開始前,特蘭德還有一番話要對尼爾說。他們策馬前往城外的森林,因為騎士與騎士之間的誓言,必然要在精靈的庇護下說出。

“就是這裏。”

特蘭德下馬,尼爾也拉緊韁繩。

那是森林中的一小塊空地,綠蔭環繞。在圓形空地中央,立著一塊矮小的石頭。

“墓碑石。”

尼爾走過去,撫摸石頭光滑的一面。露水濕淋淋的,滋潤著青苔。這種樸素的小型紀念碑在山中隨處可見,用來埋葬無名的死者,或是紀念曾發生在此處的慘烈戰鬥。墓碑石並非普通的墳,而是精靈的居所。因為從凡人的死中,產生出了悲慟與力量,繼而吸引了大地的精靈。騎士們往往在此起誓,或是在遠征歸來後,祭奠埋骨異鄉的戰友。

傳說中,這些墓碑石是“米尼斯之墻”的碎片。

騎士們拔出劍,將劍橫放在墓碑石前,向精靈與亡者奉上敬意。

簡單的儀式完畢,尼爾起身問騎士長:“有什麽事那麽重要?你一直不告訴我,非要到墓碑石前來發誓。”

“是的。”特蘭德肅穆地望著友人,繼而說:“在你的冊封典禮前,我要你發誓。”

“不管你要說的是什麽……我發誓。”尼爾也認真起來,他很少見到特蘭德這麽嚴肅的樣子。

“你小子……”特蘭德有些被打動了。他的人生中充滿了爾虞我詐,而他自己對此也游刃有餘。但是面對這正直的青年時,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就像在一汪清泉前俯照,看著自己真實的樣子。

特蘭德接著說:

“尼爾·伯恩哈德,我要你發誓:當面臨重大的抉擇或危難時,你必須要聽從白銀法師——佩列阿斯的意見。”

“這……”

還不等尼爾說完,特蘭德就打斷了他的話:“哪怕是你我立場相左……你都要聽法師的勸告。尼爾,你發誓。”

尼爾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他將手放在墓碑石上,向著眾多的死者與無處不在的精靈宣誓。

誓言完成,特蘭德松了一口氣:“你一定要這麽做……佩列阿斯是特別的,他會做出公正的決定,且幾乎不考慮個人利益。”

“的確如此,他過於公正了。”

“所以,當你猶豫不定時……你要選擇正義。”特蘭德以他吟游詩人的天賦,啟示青年:“佩列阿斯這種人完全沒法做君王身邊的謀士,因為他個性剛強,無法妥協……然而他是石頭,是基石、路標、大地之骨。當人們眼目昏聵,他會是旗幟;當人們為了搶奪一只失落金杯而彼此流血爭鬥,他會將金杯奉還給原本的主人。”

“老師……”

特蘭德又說:“我是政治家,難以和佩列阿斯始終站在同一立場,海因也是如此。”

提到了父親的名字,尼爾握緊了劍。

特蘭德背著手往前踱步,又回頭看尼爾,就好像是在重演當年的情景,“我曾經作為帝國的使者,會見過海因·普洛斯彼羅。我和你說過,他是難得的……能讓我真心佩服的男人。當時我們曾經有過一次私下的對談,就像你和我現在這樣。”

尼爾安靜地聽。

騎士長沈吟片刻,說:“‘海因·普洛斯彼羅,您會是帝國的朋友嗎?’”

“海因笑著,反問我:‘或許您是更想問:我是否能成為您的朋友吧?畢竟像您這種男人,永遠把自己置於帝國的榮光之上。’真是個不留情面的家夥。”騎士長笑笑,接著說:

“所以我也不客氣,直接問:‘海因·普洛斯彼羅爵士,難道您不是同一種人?難道在您的心目中,只存在著做君王的走狗這一種命運?’”

“你父親又笑了:‘不,我會得到海那邊的奧米伽,以及這個大陸。’當時月光照進森林,只有我們兩個人。海因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野心,是因為他覺得我能理解他。”

特蘭德停頓片刻,看了看尼爾。

青年的神情認真堅毅,與他父親相似,卻又全然不同。父子倆身上有著不同的光亮,就像鉆石與日光,正午與黃昏。特蘭德想。

“海因是對的,”騎士長笑笑,“我和他是同一種人,所以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假如他還活著,那麽遲早有一天,我和他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尼爾聽了,心裏難受。

“但我敬佩他,直到今日仍是如此。你和他不同,尼爾……你能創造不同的未來,所以我要你發誓。”特蘭德有半句話藏著沒說出來,心中竟感到了苦澀,這對他而言也是罕有的體驗。

尼爾點破了朋友的言外之意:“你是擔心以後我們發生同樣的事,所以讓先我發誓,免得我為立場問題而痛苦。但是我也要說……特蘭德,沒有什麽能折斷我們的友誼,哪怕黑夜降臨,哪怕絕望讓我們深陷其中。我要你發誓,不論發生什麽,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特蘭德有些錯愕,尼爾竟然能想到這一步。

金發的青年說得那麽認真,讓人光是看著那雙藍眼睛,都能感到信念。

“是的……是的,我發誓。你是我的朋友,哪怕是死亡,我也絕不背叛你。”特蘭德低聲說。

騎士與騎士的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太陽漸漸升高。

秋天的白晝,就像一整枚水晶般瑩透,萬物的光彩也隨之明亮。慶典開始了,號角吹響——

藍底金蛇旗飄揚,環繞在周圍的是猩紅色的三角旗,城墻上方,閃爍著海水的灩光,夜宮高聳的金頂熠熠生輝,俯照整個都城,石灰白的矮樓起起伏伏,陰影湧動在狹窄的街道中、小巷中、千百萬座黑漆漆的小窗中。飛鳥經過了,潔白的兩翼,在屋頂投下微小的影子。如果有少女提著洗衣籃,穿過泥濘黯淡的街道,那麽從樓與樓的縫隙間,她會看到那燦爛無比的白城。

所有的晦暗與色彩,全然生動——

在騎士們高舉之劍的閃光中,在青年蔚藍的眼瞳中。

“尼爾·伯恩哈德,以高天的眾神的/名義——!”騎士長儀表莊嚴,將長劍放在青年的左肩。

尼爾凝神聽著,仰頭。

白日高懸。

在他的頭上,有如銀盔,有如冠冕。

“……以歷代英雄與諸王的所行,”騎士長高聲念著,又以長劍輕點尼爾的右肩,“以深淵深處及冥殿盡頭的恐怖……”

尼爾單膝跪著,閉上眼。

他感到膝下的大地在延展,往更深厚處延展,穿過了無數白骨與死亡。

“你宣誓,要奉行公義、守護人民、忠於君王;你宣誓——你將是最鋒利的劍,破開風浪的龍骨,最沈穩的基石;你的德行與堅毅,將傳頌在帝國的幅員上!”

是的。

尼爾重新睜開雙眼。

“我宣誓。”

再一次,騎士長舉起劍:

“那麽,海因·普洛斯彼羅之子——尼爾·伯恩哈德,我冊封你為騎士。”

他輕聲說。

當宏大的宣告結束時,它卻結束得那麽輕,仿佛一個句號,寫在大史詩的終末。

於是,年輕的騎士站起身,金發在陽光下耀眼無比。

尼爾有些暈眩,這樣鄭重而歡樂的時刻,令年輕人感到不真實。緊接著,號角再次吹響,朋友們歡呼起來,他的戰友們也大笑起來。人們慶祝著,為他祝福。

“傻小子,你是真正的騎士了!”特蘭德一把用力抱住尼爾的肩,在他臉上結結實實地親了兩口。

“滾開!”尼爾笑著,推開鬼哭狼嚎跑過來要抱他的騎士們。

“啊啊啊我要哭了!”公爵掏出了手帕,動作誇張地將頭靠在伊戈肩上。就連平時沈默寡言的伊戈,此刻也表露出了欣喜的跡象。他還從未想到過,自己竟然能作為劍術老師來參加一場騎士冊封禮。

在兩人身邊,是明亮的佩列阿斯。

學者屹立著,沈默著,就好像在無人的碼頭——終於望見了黃昏中歸來的白帆。在漫長的漂流後,英雄成為自己,旅途成為終點。

佩列阿斯望著尼爾,然後將臉埋入雙手。指縫中黑暗濕潤起來,那是他想起了當初的告別。

漫漫十年,兩人終於回到了彼此身邊。

“老師……!”

尼爾走來,激動地牽起他的雙手,而佩列阿斯也報以同樣的目光。

“尼爾,祝福你……祝福你。”

正如那個人生前的願望,法師與騎士一同站立在金星下,大地在他們腳下延展,如同新翻開的書頁。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結婚啦!!(不不不,只是因為老師穿了可美可美的袍子,這章裏我找不到地兒來描寫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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