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風吹著，野花搖曳。海上起了霧，灰蒙蒙的天際模糊了海平線。

術士坐在山崖邊，斷掉的手腕上纏著繃帶。

“石楠……”

佩列阿斯走向友人，手中拿著祭奠用的白花。

石楠也捧著一束白花，手裏握著一枚黃銅頭環，那是少女的遺物。石楠說：“這個地方很像學院，之前她把我帶到這裏，大概是想救我吧。”

佩列阿斯輕拍友人的肩。

濤聲徘徊，兩位法師嘆息著，望向海面。

“我會把這孩子的遺物帶回學院，安葬在巨冢。她有這個資格，因為她已經是一名術士了。”

“我陪你一起回去，學院來信了，讓我回去就這次的事件做述職報告。那個黑法師……”佩列阿斯觀察著石楠，她看上去仍然頹喪。

“我會抓住那個人，我向靜海的雙神起誓。”石楠握拳。

“他把人類變成了魔物，這只是個開始……以後恐怕還會有更糟糕的事。而且他掌握了更強有力的古代法術，如果不查清楚事情的始末，就憑學院的法術體系來看……我們可能會很被動。”

“我會查清楚。”

“石楠，你需要養傷……”

“佩列阿斯，我一直在想……事情為什麽會這樣呢？這個事的雙方，加害者與受害者都是我的學生。拉德尼和他的父親聽信了黑法師的讒言，用魔物來報覆西比爾人。而以雅……她只是碰巧……碰巧……”

說著，石楠把臉埋在手掌中，哭泣起來。

佩列阿斯也如鯁在喉。

“以雅只是想努力工作，養活自己的家而已。她只是有小小的心願……”石楠說著，手中的白花已經被捏得蔫軟了，“我有責任……其實我一直恨冰原人，因為他們傷害了我的母親，生下我。但是冰原人又養育我……”

“這不是你的錯。”

“佩列阿斯，我必須反省，或許我也是心懷仇恨的。如果我沒有憎惡冰原人，如果我當初好好地教導拉德尼那孩子，或許他就不會走上歧途，不會用這種方式去報覆帝國，也不會連累到無辜的人。”

“石楠，這不是你的錯……冰原人與帝國之間有世仇，你作為個體，是沒法解決這件事的。”

“不，其實我可以，”石楠擡起頭，海風吹幹了淚痕，“但是我一直逃避自己的責任。其實我是可以去努力做出改變的。”

佩列阿斯沒有說話。

“我不想讓以雅成為單純的犧牲者，她的生存應該產生更多的意義。佩列阿斯，接下我會去做更多事。如果這個世界能發生某些好的變化，那麽以雅生命的意義就得以延續……我的朋友，如果是仇恨與無知間接導致了她的犧牲，那麽我就會……”

石楠說不下去了，哭泣哽住了她的喉嚨。

佩列阿斯就擁抱自己的朋友。從小時候開始，石楠在他心中就是高大堅毅的女性，甚至比他自己更堅毅。他們一起度過學徒時代，一起成為學者和術士。如今，幸存者們哀悼亡者，朋友們彼此安慰，然而逝去之物永不再來。

佩列阿斯想到了在地脈中看到的情景，“石楠，我看到兇手的臉了……”

“誰”

“殺了海因的那個人，還活著。”他盡量平靜地說。

石楠驚訝得瞪大雙眼。

“我會找到他，無論他躲在哪兒，我都會抓住他。”佩列阿斯說。

“尼爾知道嗎？”

佩列阿斯遲疑，最終說：“……別告訴他。”

兩人沈默，海面上的白帆張開。

“說到尼爾，”石楠換了一個不那麽沈重的話題，“我剛才遇見他了……我去了以雅家，看了以雅的外婆和弟弟。然後在我回來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尼爾，他也是去看望老人和孩子的。他給以雅的家人帶了錢和糧食。”

佩列阿斯神色一軟，就好像在凍僵時，摸到了一條又軟又暖的圍巾。“啊，是那孩子的風格。”

石楠疲倦地一笑：“是啊，他是個好男人。”

這個話題有點微妙，佩列阿斯想繞過去，結果剛開口舌頭好像就打了結。石楠忍不住笑話他，學者沮喪地嘆氣。

“活下去吧，我的朋友。和那個人一起……活下去。”石楠說。

“嗯。”

兩名法師望向天空，信天翁在高高的天幕翩躚，帶著死者的沈默與生者的遺憾，薄霧在海上散去，太陽出來了。

縷縷日光破開陰雲，海面上波光粼粼。

尼爾站在海墻上，眺望大洋。

“以雅……”

手中的花束在風中顫顫，尼爾默哀了片刻，張開手掌……風啊，帶走他手中的白花。

“你在這兒。”

聽到朋友的聲音，尼爾回頭，看到一身戎裝的特蘭德走來，懷裏也抱著一束白花。兩人點頭彼此問候，然後特蘭德也將哀悼之花拋入海中。

尼爾低下頭，手緊緊抓著墻垛，“她本來應該獲得幸福，但是這個國家根本就沒有保護她……！”

特蘭德意識到尼爾沒說出口的願望。

“如果你想要保護更多的人，”騎士長仰頭，“就要有更大的權力。尼爾·伯恩哈德，如果你不只是想做權貴的走狗，你就要有權力。”

“我只是希望……人們能有尊嚴地生活……”

特蘭德看著這苦惱的年輕人，莞爾一笑：“你會的，因為你是佩特利亞爾之星。”

兩人靜默了片刻，祈禱逝者的靈魂能回到虛空深處的吉爾忒伽。

“很少見你穿那麽正式的戎裝啊，是去覲見陛下了嗎？”尼爾先開口。

特蘭德點頭:“是，今天陛下賜給我西高原總督的職位。趁著現在多穿穿吧，以後可能穿不了了。”

“為什麽？!”

“因為等你的冊封禮結束，陛下就會取消我皇家騎士團團長的職位，把軍權拿走。”特蘭德滿不在意地說。

但是尼爾卻受不了，“取消你的軍職！為什麽，明明你戰功赫赫……！”

“別在意，陛下也是為了安撫純血派。那些人恨我恨得半夜睡不著覺，在被窩裏輾轉反側都在想我呢~”特蘭德賤兮兮地笑。

“忽然不同情你了。”尼爾冷漠地說。

騎士長轉而冷峻起來：“陛下是故意的，把矛頭拉到我身上……這樣一來，小皇子就有機會了。誒，沒辦法誰讓我強啊，只能扛著了。不過說不定她會暫時保留我的軍職，以後有可能在必要時又還給我。依我看，她會想要拉攏你。”

“我？”尼爾笑了，“我有什麽好拉攏的。”

“你暫時是安全的，我的朋友。因為帝國需要學院的支持，而看在學院和佩列阿斯的份上，他們沒一個人敢動你。”

聽到朋友的話，尼爾更加哀愁起來：“可是你怎麽辦……如果你要受不公正的待遇，那麽我寧願不受封……”

特蘭德爽朗地哈哈大笑：“我有什麽不公正的！我多爽啊，你知道西高原總督是個肥差嗎？你知道西高原一年給帝國進貢多少黃金嗎？我雖然丟了軍職，但是不僅獲得了爵位，還能帶著老婆到西高原去美滋滋地過退休生活，我高興都來不及啊。”

“你再那麽叫伊戈，他會砍了你。”尼爾聳聳肩。

“別擔心，我的朋友，我會回來的……他們要是有本事能弄死我，那我就不是特蘭德·穆阿維亞。”

騎士長笑著攬住青年的肩膀，兩個朋友同時笑起來。

“我能問一句嗎，”尼爾嫌棄地掙開特蘭德黏黏膩膩的擁抱，“你為什麽一定要伊戈家的爵位和封地？伊戈難道不會生氣嗎？還是說……你有什麽計謀？”

特蘭德露出了難為情的神色，就像一個被問倒的學生。他轉而挺起胸膛，說:

“沒有理由，就是想要啊！”

“可是你成了新的戈爾貢伯爵，伊戈的家族和純血派都會恨你啊。”尼爾抱著胳膊，有點頭疼地看著這個志得意滿的傻獅子。

“想要！伊戈這個人是我的，他的爵位和一切我也想要。”特蘭德毫無愧疚地宣告著獨占欲，“我喜歡這個人，就要得到他全全部部的東西。”

“真是扭曲啊……”尼爾想象了一下這兩個人的日常，不由地揉了揉眉心。

“冊封典禮就在3天後，你可準備好了，小夥子。理理發，把漂亮的禮服拿出來，讓那些小姑娘看看，咱們的尼爾·伯恩哈德是個多麽俊俏的小夥子。”特蘭德笑著揉亂尼爾柔軟的金發，又在尼爾的太陽穴上大大地親了一口，弄得尼爾又嫌棄又開心。

尼爾笑道：“我給老師準備了好看的袍子和首飾，金色的，一定非常適合他。”

“嘖嘖嘖，銀發小美人，我要親手攬著他。”

“不給！”

但是特蘭德又嚴肅下來，說：“但是等冊封禮結束，皇帝可能會單獨召見你。”

“為什麽”

特蘭德停頓片刻，又說：“無論她對你說什麽，請你相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當然的哈哈哈。”

兩個朋友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幾乎是日更了！請……請表揚我！（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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