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去，殘餘的魔物已被悉數宰殺。都城心有餘悸，街道上的血跡正在被沖洗淡去。風吹過，帶走渾濁的空氣。

競技場上已經清退了平民，只有士兵和一些貴族留下來。

“陛下，這次敵襲的因由就是這樣的，主犯已經死了，殘黨也已經被守城的第七騎士團抓住。”作為騎士長，特蘭德單膝跪地，向皇帝述職。

尼爾難過得說不出話，心裏仍想著悲傷的事。

“噢……”皇帝應了一聲，回頭望向競技場上正在執行的斬首。伊戈背著手也看行刑。

罪人們跪著，劊子手舉起刀，斬首，血灑在土地上。然後屍體被拖走，換上新的一批罪人。

“這……為什麽要把他們從地牢裏拉出來殺了？”公爵看得目瞪口呆。佩列阿斯也說不出話來。

“噓。”特蘭德拼命暗示。

女官淡淡地說：“伍爾坎公爵，比武審判是努神的儀典。罪人之間彼此廝殺，直到有罪的血流出，直到有罪的靈魂被強者奉獻給努神。如今穆阿維亞爵士和伊戈·費奧爾多維塔都是無辜的，那麽究竟由誰來流血呢？”

劊子手揮刀，頭顱掉落在地上，被收屍人捧走。

至於真實的原因，貴族們心知肚明：皇帝慍怒，又還沒找到平衡的處理方式，就下令宰殺羈押在地牢裏的罪人們祭神。但這事不會就這麽結束，即便大金冠下的容顏此刻不動怒，這筆賬遲早要一一清算。貴族們擔驚受怕，沒人知道皇太子的地位是否會受影響，特蘭德又會不會被加官進爵，手握重權。嫉妒與恐懼，就在眾人心中蔓延。

“啊，106個人了……”皇帝嘆息，轉而問伊戈，“你說夠了麽，孩子？”

“足夠了，陛下。”伊戈說。

貴族們註意到了這個細節。為什麽皇帝要問伊戈？她一直厭棄這個戈爾貢家的男孩，如今的舉止又意味著什麽？難道藉由這次的神權裁判，伊戈有可能拿回戈爾貢伯爵的頭銜嗎？皇太子沈默地站在一旁，神色慌張，頭上都是汗。年幼的皇子睡著了，枕著卡洛亞洛先生的大腿。公爵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是夠了。”

皇帝擡了一下手。

一百零六顆罪人的頭顱也被運走。女祭司們唱起哀歌，安撫且勸說怒濤洶湧的神明。當罪人的首級被掛在城墻上，石墻血跡斑斑，手持白矛的大神也就息怒了。

“以雅……”

佩列阿斯只能慶幸。假如少女剛剛是作為魔物被斬首而死，她的頭就很可能也會被掛在城墻上。

那樣的話，石楠一定會崩潰。

而現在，塵歸塵，土歸土。無辜者再不會受到淩/辱。

尼爾心不在焉，但皇帝在看他。

特蘭德已經發現了，就搶先一步說：“陛下，作為我的見習騎士，尼爾·伯恩哈德一直英勇過人，這次更是戰功卓著。請準許我冊封尼爾·伯恩哈德為騎士。”

皇帝蹙眉。

女官維爾納莉反問道：“穆阿維亞爵士，你認為誰有權利冊封皇家騎士呢？”

貴族們吃了一驚，他們的確看好這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或許他能很快從普通騎士被提拔為皇家騎士。一些地位較低的西比爾貴族看準了這個年輕人會是絕佳的聯姻對象，就一直在等尼爾的冊封禮。但沒人想到，皇帝竟然想直接提拔尼爾為皇家騎士。

“呀。”尼爾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人們在看著自己。

特蘭德擡起頭，直視皇帝的雙眼，說：“皇家騎士是冥殿吉爾忒伽的守護者，必須由努神欽定。然而這個年輕人，尼爾·伯恩哈德……”

他頓了頓。

人們在聽，在焦灼地等。

特蘭德微笑，卻並沒有做出解釋：“陛下，請準許由我來冊封他為騎士。”

尼爾有些驚訝，卻沒有表露出來。他還沒能想到特蘭德想的那一步，但出於最深沈的友愛，他相信特蘭德。

“……”

皇帝俯瞰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騎士們，食指接連輕敲著劍鞘。指甲的嗒嗒聲令眾人焦躁，就好像每一秒都是審判。

“你是這樣考慮的啊，穆阿維亞爵士。”皇帝終於開口。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特蘭德的意圖，那些華麗的借口不說也罷。

特蘭德看出皇帝很有可能會暫時解除他的兵權，剝奪他皇家騎士團團長的職位，以此來安撫在這次爭鬥中大受刺激的純血派。假如被剝奪了兵權，特蘭德就沒有資格冊封尼爾為騎士，所以特蘭德冒險，搶在皇帝下令之前就提出這個請求。

而一旦特蘭德來冊封尼爾，兩人的同盟關系會更加堅不可破。想到這裏，皇帝心中不快，她本來想把青年收作自己的劍，卻被特蘭德搶先一步。

這是個很聰明的人，皇帝心想。特蘭德已經算準了：現在提出任何請求都一定會被應允。其實他大可以要求更高的爵位、俸祿、領地，甚至可以要求保住自己的軍權。

但男人卻只是提出：要親自冊封尼爾。

仿佛一切繚亂之物都無足輕重，只有一柄利劍，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可以，”皇帝開口道，“準許你冊封尼爾·伯恩哈德為騎士。”

她這麽說，心裏卻有了別的想法：不能讓尼爾與特蘭德過於親密，否則特蘭德如虎添翼，後患無窮。

於是皇帝先讓出一步棋，等著之後再作反擊。

“既然你是無辜的，那麽戰功理當獲得報償。”皇帝接著說：“賜予你一塊封地和可世襲的爵位，但凡沒有領主的領地都任你挑選。說吧，騎士，你會得到戰利品。”

特蘭德猛地擡起頭，綠眼睛中閃爍的喜悅轉瞬即逝，繼而又成為遲疑。皇帝為什麽現在就提出封賞？在血流成河的、剛剛結束了屠殺的競技場？

他裝作不經意地打量了一圈其他貴族和雙皇子，發現眾人也同樣困惑。所以說，這些人在權謀上是比不過圖爾娜大帝的。一個女人如果只有毒殺自己丈夫的本領，怎麽可能親登帝位，把權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圖爾娜大帝。特蘭德忍不住露出紳士般的微笑。禦座上的這個女人真是他見過的最有趣的人之一。

於是特蘭德決定參與到這游戲。

他笑道：“陛下，那麽我要戈爾貢伯爵的封號，我還要戈爾貢家全部的領地。”

“！”

“我要成為新的戈爾貢伯爵。”特蘭德說。

眾貴族徹底被激怒了，那是伊戈家的爵位！這個半西比爾人怎麽敢——！

“放肆！豈有此理！”柯洛昂公爵怒而起身，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私生子，這個雜種令他在所有家族和皇帝面前顏面盡失。他用手杖指著特蘭德的鼻子：

“戈爾貢家是最古老的西比爾家族之一，即便曾經犯下大錯，也輪不到你小子來玷汙戈爾貢伯爵的稱號！”

看到父親發怒，特蘭德微笑。

“陛下，絕對不可以！戈爾貢伯爵的稱號……”皇太子看著伊戈，欲言又止。

所有貴族也都看向伊戈。他們覺得伊戈遲早是會拿回爵位和領地，並重新回到貴族中間的。

伊戈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麽。就像一個絞刑犯，在繩套收緊前仍然漫不經心地琢磨著鼠尾草究竟是四月開花，還是六月。

皇帝思忖著。

“你曾經只是戈爾貢家的一條狗，現在卻想霸占主人家的爵位？！陛下，這個男人的野心過於膨脹，假如應允，以後他又會要什麽呢？”

特蘭德說：“我鎮壓了野蠻人，我守住了都城，我贏了神權裁判。”

“你只是戈爾貢家的仆人！”

特蘭德笑笑：“我為帝國攻破過7座城池，把反叛者的頭掛在城墻上。我是皇權的獵犬，冥殿的守護者。”

小皇子醒了，看著特蘭德微笑。

“‘一條偉大的暴力原則支配著我們的道德’。”男孩背誦起史詩裏的話。

皇帝聽見了，也想好了。

“‘忠誠者獲得嘉獎，強力者當有榮耀，背叛者應有恥辱’。”她掃視了四周一圈，看著臣下們神色各異的面容。

皇帝冷冰冰地說：“那麽……你就是新的戈爾貢伯爵了。”

“！！！”

眾人錯愕不已，卡洛亞洛先生還沒想明白這是什麽套路，女官捧上來一只黃金匣。

金匣打開——

特蘭德和伊戈終於又看到了那麽失落已久的權戒：戈爾貢伯爵的象征。

那戒指曾屬於伊戈的父親，本應也戴在伊戈的手指上。但陰謀暴露，爵位被剝奪，封地被收回，象征權力的戒指也被收走。

如今，它屬於特蘭德。

特蘭德不動聲色，雙手奉過這恩賜，將權戒戴在了自己手上。

這個舉動大大刺激了純血派的貴族，對特蘭德更是恨之入骨。他們不僅沒有扳倒特蘭德，反而讓這個下賤的半西比爾人玷汙了最古老的家族。這筆賬沒完，貴族們在心中重申，他們不會放過這條下賤的狗。

“感謝您，陛下。”特蘭德純真一笑，像是得到了新年禮物的孩子。這個挑釁之舉將招致多少憎恨，他是知道的。

伊戈有點困了，想回去睡覺。

“伊戈……你……！”皇太子心裏明顯有很多想法，卻沒有說。

伊戈看到皇太子，就垂下了頭。

特蘭德怒了，心想：“這人憑什麽直接喊伊戈的名字？他配嗎？”特蘭德暗自發誓，以後絕對不再給皇太子任何臺階下了。

“皇太子這手套的確不錯。”伊戈心想，琢磨著怎麽改良一下再去找皮匠。

佩列阿斯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裏。他還在想少女的事，想著消失的黑法師。石楠目前聯系不上，她可能還不知道……

法師正想著，忽然被叫住了。佩列阿斯擡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不由地緊張起來，本能地往公爵身後站了站。公爵就拉住他的手。

原來是皇帝在發話：

“尊敬的白銀法師，感謝您。”

佩列阿斯不擅長宮廷的做派，就只是拘謹地說：“您過譽了，陛下……”

皇帝發現法師對宮廷明顯地表現出抗拒之情，就沒有為難他。只是簡短地閑談，試探白銀法師會是敵人還是朋友。她註意到法師和尼爾之間似乎關系不一般，就觀察兩人。特蘭德思考著。

外交大臣上前說：“您在擊殺怪物時的表現非常英勇，值得敬佩，願西比爾與學院的友情長存。”

“很抱歉陛下，我感到不舒服……”佩列阿斯低聲說。

尼爾著急了。

“那麽請您先回去休息吧，尼爾·伯恩哈德，送法師回去。”皇帝說。

從禦前告退，尼爾扶著老師走過滿地血泊，離開了殺戮過後的競技場。貴族們和皇帝仍在原地，兩人走著，人世間的欲望與喧囂，在他們背後越來越遠。

佩列阿斯緊緊抓住尼爾的胳膊，整個肩膀都在顫抖。

走到無人處，法師終於忍不住，垂著頭低聲抽泣起來：“對不起……我沒能救她，對不起……”

尼爾把佩列阿斯擁入懷裏，輕輕地撫摸老師的背脊。

兩人沈默著，在黑暗中相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