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純白的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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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醒醒,尼爾。”

滿身酒氣的年輕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長毛貓把下巴擱在他胳膊上。

看著一地的空酒杯和睡得橫七豎八的騎士們,伊戈揉揉太陽穴,所以他討厭人群,昨晚這些家夥肯定吵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雞仔。

伊戈坐下來,繼續輕聲呼喚徒弟:“快醒醒,你得回家了。”尼爾繼續呼呼大睡,看樣子是累壞了。

就在伊戈打算說出壞消息時,有人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從指根摩挲到掌心……原來是躺在長凳上的特蘭德醒了,男人懶洋洋地笑,望著伊戈發呆。晨光還很涼,兩人的呼吸也慢,翠色與淺灰色的眼睛彼此註視,這久違的溫柔不會令人陌生,畢竟他們曾一同分享過泉水、雙手、爭執、永別前的話語,以及童年一個又一個炎熱的午後。

綠洲之星。如果眼瞳中存在著季節,那麽伊戈就深谙這雙翠眼中所葆有的一切。特蘭德低哼一聲,似乎孩子氣的手指勾手指讓他心滿意足。伊戈試著回想,兩年前當他從安睡中醒來,特蘭德也是這樣瞧著他嗎?

“嗨……”特蘭德遲緩一笑,隨手撩撥他的發梢。

是這樣的,這人剛醒時總是這個樣子。伊戈閉眼深呼吸,握住正撫摸自己臉龐的那只手:“早啊,臟兮兮的小獅子。”

好久不見。旅人們唇舌幹渴,井水近在眼前。

只是還不是時候,兩人都知道這份思念必須保密,畢竟伊戈是罪人之子,特蘭德是皇家第七騎士團團長。有的騎士已經醒了,老板娘正在準備早飯,伊戈若無其事地轉身說:“聽著尼爾,你老師在收拾行李,他今早就要離開帝都了。”

尼爾幾乎是一躍而起,嚇壞了打瞌睡的貓。

“老師?走?今天?”

“至少我剛剛送他回家時,他是這麽說的。”

“怎麽會!不可能,他胡說。”尼爾霎時變了臉色,尚未消退的酒精再次沸騰。

特蘭德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插嘴道:“銀發小美人言出必行,你倆倔得是旗鼓相當啊。”還趁機把幾顆糖悄悄往伊戈手裏塞。

“這不公平,他怎麽能、怎麽能這樣!”尼爾亂了,如同裝滿玻璃珠的罐子摔碎,彈跳的詞語散落一地,他抓不它們。他原本害怕的是重逢後兩人重又爭執不休,而現在……

假如回到家,他看到的是剛剛熄滅的壁爐、收拾整潔的房間,以及一張字條,那麽他……

“為什麽老師總是這樣?我太知道這個人了……他覺得不辭而別是對我好,就偏要那麽做。這人只會想‘應該理性’,而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從來沒有。”

尼爾握著劍站得筆挺,他希望自己看上去還好,不至於讓人心生憐憫。

“他根本不曾正視過自己的內心……理性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難道是在寒夜裏指引迷途的星星?不,從來不是!我告訴你們,佩列阿斯這個人——從來沒有因為他所謂的理性選擇而快樂過,這人就是個自虐狂,還陶醉其中!那麽多年,他始終是這個樣子……他從來……從來不珍惜自己。”

尼爾的聲音忽高忽低,還不時被喘息噎住。兩個朋友也不由地嚴肅起來。

看到戰戰兢兢的老板娘和躲在櫃子上的貓咪,尼爾咽了咽沙啞的嗓子:“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現在就回去,和那個人好好理論一下。”

伊戈忽然想起,金發少年面對曠野,曾經的家已經蹤影全無。佩列阿斯當年也是這樣,將15歲的尼爾支使到公爵身邊,然後任自己和整個圖書館被吞沒。當時他就陪在尼爾旁邊,看著一無所有的少年眼圈發紅,又強忍啜泣。

伊戈心軟了:“沒事的,佩列阿斯他可能只是……喝多了。”

看到戀人跟傻小子站得那麽近,特蘭德嫉妒得兩耳一抖,上前就把尼爾拱開,氣呼呼地摟著伊戈的腰說:“就是,太不厚道了。你在外苦戰了一年,在路格裏河邊挨蠻族一刀,天天夜裏抱著紙筆寫些肉麻的信,還總是望著啟明星想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難道等好不容易回家,他就拿這種冷冰冰的態度歡迎你?這種老婆要不得!”

“一邊去。”伊戈冷冷地說,特蘭德立刻就乖了。

“他不會走的,對嗎……?”尼爾張了張嘴,遲疑片刻後,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太孩子氣,太可笑,就算得到一個安慰的回答又如何?他的白銀法師固執得就像月亮,深谙自身的星軌,不論遙望者傾註了多少愛意與不舍,孤星也從未在淚水中停留。

可人和星星根本不一樣……人類難道不能改變?難道老師就如此鐵石心腸,哪怕他苦苦哀求?他只想將燃燒的心臟捧在手裏,只想把最好的一切統統獻給那個人。但是佩列阿斯寧願再次拋棄一切,他們的家,收藏的書籍,一起養的狗,朋友們從各地帶來的裝飾品,前年春天剛種下的杏樹。數十年來兩人所共同構建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

正如潮水沒過被遺忘的石像,憤怒遠遠勝過哀傷,尼爾耳根漲得通紅,他握了握伊戈的手,迅速披上披風戴好皮手套。

“他不能走。我不再容他一意孤行。”

說罷,木門重重地關上。

不安的曙色浮現在東方,即便靠在車廂裏稍作休息,佩列阿斯也精疲力盡。

他和尼爾的家已經能遠遠望見,那座位於城郊的石頭房子依山丘而建,地上有兩層,院落中有樹蔭廣大的老橡樹,還有可以乘涼的葡萄架……房子是尼爾親自挑的,說是和夢裏的一模一樣。鄰居們都住得很遠,偶爾會有趕車的農民或者牧人經過,安靜得他經常能聽到熱風拂過草丘的聲音。尼爾選得很對,佩列阿斯喜歡這裏。尼爾不在家時,他就一個人待在書房或者實驗室。等尼爾回來,他就在門口迎接,兩人輕碰臉頰彼此擁抱,吃過晚飯後,就一起待在壁爐邊看書或者聊天。如果夏天時尼爾回來得早,他們就去小溪邊散步,看著晚霞在山丘的彼端改變著顏色……

可這樣的生活不對,佩列阿斯現在才理解了,他的錯誤深埋於名為“親情”的假相之中。

打開門,佩列阿斯點燃蠟燭,他所熟悉的一切又自昏暗中顯現。

終於到家了。

學者打量著屋子,從羊毛針織桌布到椅子上素色的靠墊,墻壁上裝飾了向日葵掛毯。從物什上就能看出,房子的主人很喜歡布置房子。這些都是尼爾的手筆,那孩子從小就熱衷於把住宅弄得舒舒服服的,要坐下來的地方一定得加上質感柔軟的墊子,看書的桌子旁必定要擺上爐子和茶炊。假如是學者自己生活,除了必要的用品,連一條多餘的毯子都不會有。屋子裏暖烘烘的,光是聞到這個氣味,佩列阿斯就想喝茶了。兩人養的金毛狗卡拉跑過來蹭他的腿,哼哼唧唧地搖著尾巴,看看佩列阿斯,又看看擱在桌邊的行囊。

之前就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只是他沒想過會走得那麽早。興許可以再待一星期……三天?不行,不能再拖了,一分一秒都不能。

桌上還有一疊素描的手稿沒收拾。多年來他一直保持著畫尼爾的習慣,被整理好的畫稿甚至需要獨占好幾排書架。畫中的青年笑得憂郁,真實的尼爾不會露出這種神情,男孩總是快樂的夏日。

佩列阿斯垂下眼,歸根結底,自己什麽都給不了尼爾……他沒能將男孩培養成出類拔萃的術士,也沒法在騎士的道路上指引尼爾。就連曾經的溫柔與愛意,竟也成了誤導尼爾的根源。

他拿著畫稿走到壁爐前,火光闌珊。佩列阿斯的指尖沿著畫中青年的輪廓游移,最終停留在那雙碧眼。多漂亮的眼睛啊,要描繪出其中流動的光色並非易事,下筆時必須小心,好像顏料真的是在眼球脆弱的晶體上游移……

燭光是孤獨的,紙頁外喧囂的一切與他毫無關系,只有畫中的男孩同他在一起,親密如記事前的相依。

只有面對素描,他才能真正地凝視尼爾。

或許可以帶走這些畫?也沒什麽大不了,等以後他回到學院,偶爾也能在深夜翻出這些畫,看看尼爾……

爐火焦躁,他拿著畫稿,感覺拿在手裏的是自己的罪惡感。

“不,不行,我不可以這樣做。尼爾也不需要我的想念,他已經開始了自己的人生不是嗎?”

或許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尼爾不再需要他,而是佩列阿斯發現自己變得離不開尼爾。這是病態的,毫無道理的。

是的,他的男孩長大了。尼爾很快就會被正式冊封為騎士,遇到心愛的女孩子,會像所有年輕人一樣為戀愛而哀愁,然後……婚禮要用的紅漿果就準備好了,所有的朋友們都會來,大家將鹽和藍色小石子放到新郎手中,尼爾就把它們交給那個女孩。然後終有一天,尼爾會明白他父親的心情,會有自己真正的家。

應該為尼爾高興。只有這麽想,佩列阿斯才笑了一下。火焰溫柔,學者眼之所見是模糊的往昔。

如果不曾和尼爾一起生活,他就不會有“家”的概念。溫暖,舒適,親密感……既然這些都曾是拜男孩所贈,那麽是時候盡數奉還了。

「你就像風暴,永遠回答著:不。」

佩列阿斯起身,將畫稿輕輕放到木柴上。煙與灰燼很快就消散,歸於空氣,歸於無法被理解的嘆息。

“好了,現在給尼爾留張字條,就寫……寫……”佩列阿斯咽了咽,拿起羽毛筆又放下來,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他為難地笑笑。

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重新穩住筆桿。或許可以告訴尼爾,學院要派遣他先回巴爾德山北邊的分院去……就寫“去繼續魔物的實驗”好了。那座圖書館離帝都也就兩三天的路程,他可以在那兒待一段時間,之後跟隨護牧“獸”的迪恩裏安人一起沿著巴爾德山南下回學院,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真的太累了,寫不完這張字條,佩列阿斯趴在桌上入睡。

他夢見一位年青的騎士,一身甲胄,去往遠方。他夢到了霧,匆匆南來的暴雨,烏雲遮蔽時間,窗上的水簾映出他的身影。高塔之下,少年還在徘徊,金發雨水漣漣,肩甲上刻著斂翅游隼的家徽。而他心意已決。

最後,少年望了一眼這扇窗,策馬離去。他佇立窗邊,望著好友的背影消失在山色中。海因必須離開,而他留下。他們曾是一團火,後來分成兩團。他們是被辨別的南與北,註定只能成為自己。

任他曾數次夢見,訣別的雨夜也始終未變,他永遠來不及道別。

佩列阿斯不願再睡,就醒了。

屋內昏昏沈沈,在晨曦中桌上的木紋同山谷溝壑無異。雞鳴聲自遠處的農舍傳來,已是拂曉,學者舒展一下腰背,睡了一覺後反倒更累了。

他發現桌上多了一個花瓶,插著純白的鈴蘭花束,系著他喜歡的金綢帶。



廚房裏有動靜。

“卡拉?”佩列阿斯輕喚,可金毛狗就趴在他腳邊打盹,那麽廚房裏的是……他踟躕了好一會兒,終於走向廚房。

刀子切軟面包的噠噠聲,茶炊燒開了,茶匙不經意間碰到了杯壁。還有那個人的腳步聲。

明明這個家已經冷清了一年,但只要尼爾一回來,以往的色彩溫度就統統覆蘇。佩列阿斯背靠著門楣,他只想悄悄再多聽一會兒,尼爾似乎正打開櫥櫃,果脯罐頭叮當作響,應該是想準備茶炊吧。

“嘖,山楂醬都長毛了。”尼爾說。

對啊,家裏還有果醬呢,佩列阿斯早忘了。

“等秋天再去摘新鮮的回來做吧……不知道市集上還能不能買到桃子,差不多快到季節了,要是有桃子醬也好。”青年自言自語。

佩列阿斯忍不住發笑,尼爾這孩子又不喜歡甜食,怎麽一回家就忙做點心?果茶香甜的熱氣彌漫在房間裏,金毛狗動了動鼻子就醒了,一個勁兒地撒歡叫喚。

“卡拉!”尼爾激動地跑出廚房,一把抱住自己的狗狗親了又親,金毛狗像吹哨子般歡叫著,後腿站立蹦來跳去,尼爾就拉住它的前爪,兩個好朋友跳起舞來。

天,佩列阿斯捂住胸口,必須要把這一幕畫下來。

金毛狗望向佩列阿斯,尼爾這才意識到老師就站在廚房門口,他好像瞬間懵了,中斷的笑容來不及斂起,眼神中盡是猶疑。

佩列阿斯也避開學生的目光,可這個舉動令他沮喪……之前明明決定要心平氣和,為什麽到了相見時自己又如此不堪一擊?

尼爾看到打包好的行李,以及桌上來不及收拾的紙筆,猜到佩列阿斯之前是在寫訣別的信。壁爐上架著的鍋子咕噥咕噥地冒著泡,肉湯的香味出來了。看來老師連旅行的裝束都換好了,短筒靴就擱在門口……這個人到底有什麽毛病?難道佩列阿斯又想把昨夜的爭吵作為最後的臨別?就像去年他出征的前夜,就像9年前?尼爾的怒火又回來了,他三兩步走到老師跟前。佩列阿斯似乎也心虛,低頭望著金星之戒沈默不語。

戒指……尼爾不由地去摸腰際的劍柄,星辰的光束有如芒刺。

對呀,這是蓋因與亞德裏安的星星。

飾以十六芒金星的戒指與劍,分別屬於老師和他的父親……尼爾如鯁在喉。佩列阿斯曾愛過什麽人,他不是不知道,雖然老師始終守口如瓶。

“我回來了。”

“……”佩列阿斯催促自己回應,卻只能勉強地點點頭。

尼爾拉起老師的手,觸碰那枚被珍藏多年的金星之戒。學者僵住,幾乎連呼吸都停了,就好像微小的氣流都會令他跌落深淵。垂落的長發遮住了視線,尼爾忍不住幫老師將發絲撩開,水流般的觸感,和當年一模一樣。

爐火的光影勾畫出這個人眉眼間的線條,尼爾想起自己曾經過一座廊橋,在那裏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日落時的界海。

註目著燎原的青藍色,當時尼爾就在想,為何形態各異的光,會對世間一切美的線條毫不吝嗇?而為何人類又能將這種迷戀,自眼瞳傳遞到心底?我們體內只有黑暗,卻儲存著一生中對光與色彩的印象。那麽假如那個人的眼眸不是金色,難道他還會去愛慕黃昏、火焰、背光的大湖、黎明中高懸的鏡子、將落的果實、以及意欲熄滅的海平線?

而現在,看著佩列阿斯雙目泫然。

尼爾真的沒轍了……一路上積攢的怒氣煙消雲散,他就是沒法和這個人置氣。如果有的事註定如此……他也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論是當年為之舍身,還是這漫長又無果的愛戀,尼爾都不後悔。這個人理當獲得全部,杏樹如果要開白花,難道春日不會煞費苦心地獻上雨水、暖風與蔚藍的時刻?

這樣想來,自己又渴望什麽呢?

或許……只要這個人看書時爐子足夠暖和,只要他在走過晚山時,不至於感到悲傷。僅此而已。

於是尼爾搖搖頭,輕聲笑道:“沒什麽,還是先吃飯吧……”

兩人一起享用了頗為豐盛的早餐。尼爾煮了茴香牛肉湯,加杏幹的果茶,燕麥軟面包和幹酪。所幸村裏人經常借用尼爾搭在屋外的烤爐,爐子就沒積什麽灰,能直接用,尼爾幹脆就烤了兩只蜂蜜蘋果做甜點。以前只要他有空,就會拿這個石爐烤面包烤點心,而且借用烤爐的農婦們時常會送些奶蛋果蔬給他們作為謝禮,佩列阿斯把食材儲存在施加了冰凍術的地窖。

面對一桌子熱騰騰的食物,師徒倆都很開心。他們聊起過去一年來不及向對方分享的事,聊到老朋友們的現狀。佩列阿斯說到公爵在島國的奇趣見聞,尼爾也越聽越興奮,差點就把騎士長送他的惡心木雕拿出來,幸好忍住了,不然要是被老師看到那個陽/具形的木刻魷魚……

佩列阿斯呷一口熱茶,說:“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一起吃飯了?”

“我在前線時經常給騎士團做飯,有的時候就得琢磨怎麽利用當地的食物。大冰原有種藍紫色的青苔,我發現它們曬幹後,就是上好的蘸料,再沒味道的幹面包和麥粥配上青苔粉都很好吃。要是能撒上胡椒和芝麻肯定更香,只是戰場上沒那個條件。當時我就想,等回家一定得讓你、公爵和伊戈嘗嘗,我們可以烤羊肉,或者等到鱘魚的季節……”

“好啊,”佩列阿斯微笑,“不過你真是……再緊急的狀態下都能分心去想這些。”

尼爾聳聳肩,起身去盛湯:“沒辦法,我喜歡做菜。有時候只要一想到能做出你喜歡的……”是不是不應該這麽說?好不容易才和老師愉快地相處,尼爾暫時不想再提起這些令人困擾的感情。

就在這麽想著時,手中的木勺歪了,滾湯直接澆在他手上。燙得尼爾拿不住木碗,濃湯灑了一地。

“尼爾!”學者急忙捧住學生的手。食指尖有些紅腫,不過幸好沒有被燙傷。佩列阿斯懊悔不已,就是因為他從小放任尼爾圍著爐子煮東西,這孩子沒少被燙傷燒傷過……想到小男孩緊咬嘴唇,把淚珠直往下咽的樣子,他不由地說:“不疼不疼,一會兒老師給你上藥,先吹吹。”

佩列阿斯輕輕含住發紅的手指,想要安慰孩子。

“嗚……”尼爾整個人都怔住了。

柔軟而濡濕的口腔,那個人的舌尖碰著他的食指,垂下的幾縷銀發掃著他的手腕內側,他也不覺得癢癢,因為半邊身體都麻了。明明小時候老師經常這麽做,但他斷然沒想到……在這個境況下,佩列阿斯下意識的舉動會那麽……色氣。

尼爾深呼吸,熱量在全身流竄。

聽到學生的喘息,佩列阿斯疑惑地擡頭,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是在把男人的手指含在嘴裏。

“!!!”佩列阿斯不知所措,連假裝鎮定都不行,反而被唾液嗆得幹咳起來。尼爾立刻端來水,輕拍老師的背脊,驚慌之中佩列阿斯還打翻了杯子。

收拾好殘局後,兩人沈默地吃完了這頓飯,此前的歡聲笑語又消失了,果茶涼了也沒人去熱。方才的窘境令佩列阿斯更加堅定,他說:“尼爾,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嗯。”尼爾心不在焉地拿木雕魷魚逗狗玩。

“我……是這樣的,你知道,我們的情況很特別,我是說兩人共享‘名冊’。所以學院要我定期向巡游術士去報告,石楠就是我的巡視人。你可能見過她,她很高大,頭發和冰原人一樣是淺色的。”

尼爾點頭:“昨晚在酒館我還見過她。”

“嗯,我是說……你也知道我在研究魔物,對嗎?實驗室裏的標本你也都看到了。可如果不觀察活的,我還是很難搞清楚它們為什麽能運用‘書’的力量,又與術士有何不同。”

“不許把那種東西養在家裏。” 尼爾搶過狗狗嘴裏的玩具,扔到門邊。

佩列阿斯有些生氣,他本不是這個意思。但現在不是鬧別扭的時候,他得試圖讓尼爾接受,即便青年發脾氣或做出荒唐之舉,他也應保持冷靜。佩列阿斯拉過椅子,和學生面對面坐下,耐心地說:

“我想去觀察活著的魔物。你知道,巴爾德山裏有學院的幾個分院,它們雖然不能教授法術,卻可以教人醫術這類普通的知識,而且分院有圖書館和實驗室,在那裏我就能飼養魔物。離帝國最近的分院就在伊蒂爾東邊的山裏,並且……”

尼爾改口道:“你可以養在地下室,我來給你造籠子”

“聽我說,我……就是去那裏工作一段時間,你看,那座分院離伊蒂爾不過一天的路程,伊蒂爾距離帝都也就是兩天……”佩列阿斯還在搜索更得體的說辭,他準備好應對學生的怒氣,尼爾肯定不會同意,伯恩哈德家個個都是石頭脾氣。

然而尼爾異常平靜,慢條斯理地收拾著盤子:“那很好啊,挺好的……工作很重要,你去吧,沒什麽不好的。”

學者楞了一下,事情真會這麽順利?佩列阿斯不信,他這輩子都在和伯恩哈德家打交道,從他的老師普洛斯,到海因和尼爾,恐怕世界上很難再有比這三個人更執拗的了。尼爾這麽幹脆地答應,肯定是出於某種策略。

尼爾正把喝剩的湯倒在一個碗裏,把餐具摞起來。約莫過了半分鐘,他開口道:“我忽然明白了一點……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地工作,安心地在夜間入睡,醒來時又能吃到最喜歡的菜肴。佩利亞,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生活,不必去考慮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也不用在意外人的看法……所以求你不要走,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嗎?就當昨夜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不算數……難道連這樣都不行?”

佩列阿斯緘默許久,低聲說:“我今天就得走。”

尼爾背對著他,仰頭深深吸一口氣,嗓音幾乎是顫抖的:“好吧,行,那很好,就這樣吧……我不會再勉強你……”

又緩了好一會兒,尼爾才把話說完:“但你至少回床上睡一會兒,養足體力再出發,我送你去。”

佩列阿斯回絕了,托辭說已經和女術士相約同行。

之後尼爾竟然真的就沒再糾纏,只是沈默地打掃房子,重新打包行囊,裝入差點被落下的東西。

在這場無休止的爭執中,真的是尼爾先妥協了。

看著青年落寞的身影,佩列阿斯不願想象以後尼爾一個人住會怎樣……他最後一次打量這房子,除了和男孩一起生活的時日,他真的從未知曉過“家”的概念。然而他必須親手毀掉這種眷戀,這裏不再需要他了……只有這樣,男孩才能擁有真正的家。或許等四五年後他再次登門拜訪,尼爾會在門廊歡迎他,將他介紹給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或許到那時,他就有勇氣重新回到好友墓前,告訴海因和阿格拉婭,他們的兒子長大了,且在塵世活得幸福。

佩列阿斯閉上眼,風簌簌依偎著枝葉,至少這次他能從容地告別。

師徒兩人又一起喝了些熱牛奶,聊著以前的事,假裝誰都不在意即將到來的別離。臨別前,佩列阿斯祝福了學生,起誓會經常來信。尼爾只是要他按時吃飯、按時入睡,天涼了要記得添衣。

其實學者最後很想告訴尼爾:不論發生什麽,不論身在何方,自己都會想念他、愛著他。可佩列阿斯還是放棄了,他畢竟就是這樣一個人。

尼爾欲言又止,看上去就同那幅畫裏一般憂傷:“佩利亞,請你還是對我說點什麽吧,至少……”

“那麽我承諾,當您需要時……我一定會回到您身邊。我由衷地,由衷地期待著您的幸福。”

年輕的騎士停住了,像是忍無可忍般把行囊隨手往旁邊一扔,關上房門:“所以說,您真是無可救藥。”

說罷,尼爾順手攬住他的腰,另一手鉗住他的下顎,欺身將老師壓在門板上。

就在佩列阿斯幾乎要理解的同時——口腔被侵入的觸感,蠻力,濕熱的吐息,兀地將他的思緒被徹底抽離,窒息感驅使他掙紮,卻又被上湧的麻痹感再次淹沒。佩列阿斯無力抗拒,只能昏昏沈沈地陷在那臂彎中,如靜待的泉水,任由貪飲之唇索取。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朋友們給我留言,來和我玩=w=這樣就超級滿足了~熱度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自己寫得開心,還能給大家帶來一點快樂~

以及恭喜高三的朋友們,辛苦準備了一年,高考順利結束了!希望大家都能繼續努力,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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