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噩夢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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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節奏輕快的塔卡琴被換成傳統的伊巴涅鯨牙琴,會飲起初的狂歡也就疲軟下來,倦怠感如緩慢的紗帳,籠罩著三兩聚攏的輕談者們。不過總是有精力充沛的家夥,在這種休憩的間歇也不願安分。

卡洛亞洛先生摩拳擦掌,終於要表演了。少女們緊抓著女伴的手,相談甚歡的騎士們對這個出名的傻瓜公爵漠不關心,倒是臨近成年的男孩們都挺喜歡卡洛亞洛的,畢竟他總能有些好玩的把戲。

公爵攤開左手,動作誇張地說道:“來吧,我的仆人!”

藍色焰心屈身立起,內焰的金色與近乎透明的外焰瞬間舒展,明爛的光狀如孔雀羽毛。旁人開始鼓掌,結果出現在卡洛亞洛掌心的火只有指甲蓋那麽小,恐怕除了點燃卷煙,再無他用。人們都被逗樂了,特蘭德忘乎所以地哈哈大笑,碰掉了同伴的酒杯,去撿酒杯的女侍起身時撞到了本想趁機摸她屁股的宮廷小醜,後仰倒地的小醜壓倒了宮廷侏儒,大胡子侏儒驚慌之間伸手去抓桌布,數十只金杯霎時落地,丁零當啷中無花果酒淌了一地,卡洛亞洛想避開濺起的酒汁,結果一腳踩在圓滾滾的空杯上……

樂師們趕緊又把鯨牙琴仍在一邊,匆忙換回快活的塔卡琴,鼓足了勁兒要造出與伍爾坎公爵相宜的氛圍。

特蘭德想伸手拉住即將跌倒的公爵,但世界上有些人在摔倒這方面就是具備極高的天賦,就是身手再敏捷的西比爾騎士都來不及拉他。

沒錯,又瘦又高的卡洛亞洛先生果然穩穩當當地摔了一跤,嘲笑者們還來不及發笑,他手中的法術火就如貪飲之舌觸到了灑落滿地的酒精,一朝得勢的藍焰瞬間高高竄起,大半個獅子庭頓時光焰明爛,不等人們臉上的笑意變得扭曲,庭中散養的白鹿就最先反應過來,驚恐地橫沖直撞……

“!!!”

面對失控的大火,卡洛亞洛先生顯然比被嚇壞的鹿更著急,慌裏慌張地回想著咒言,都來不及從地上站起來。這時有人走來,伸手將他拉起。

銀發的佩列阿斯。

“抱歉親愛的,我實在有點累,先回去了。”法師輕聲對公爵說,而後徑自走向蜿蜒的火墻。火焰隨著法師的手勢分開兩半,他便從中經過。

人們都聽到白銀法師念動咒言,微風隨著他的罩衫,被馴服的藍焰在風中升騰而起,幻化為騎士與魔物戰鬥的光影,兩團火焰扭打在一起,最後在人們的掌聲中同時消散,灰燼緩緩落地,此刻那數十只金杯竟也在不知不覺間回到了桌上。貴族們被取悅了,騎士們也頗為滿意。卡洛亞洛還想和友人好好聊一會兒,可轉眼佩列阿斯就不見蹤影了。伊戈匆匆經過,公爵就讓他護送法師回家。

一群少女將卡洛亞洛先生圍住,非得讓他講講白銀法師的往事。卡洛亞洛知道好友最不喜歡自己的事被別人知道,又擰不過這幫眼神發亮的姑娘們,只好瞎編了一通。

伍爾坎公爵講的這個故事是:

鏡子裏的男人

從前有個少年,因為天生一頭銀發,便被父母賣給了奴隸主。不過他運氣很好,沒在奴隸市場上被獵艷之徒買走,也沒有病死在海上,而是被賣給了一個法師。因為法師發現少年天生就能破解阿貝爾文的幻象,使得文字安安穩穩地待在紙頁上,於是就把少年買來,讓他日夜謄寫這種具有力量的文字。

法師有一個兒子,年紀和銀發少年相仿,兩個孩子成為了最要好的朋友。在法師之子的幫助下,銀發少年竟然完全掌握了阿貝爾文,並悄悄開始學習法術。

有一天,法師之子拿來一面鏡子,告訴他說:“這面鏡子是一個來自大陸的旅行者送的。他們說這鏡子裏有一枚龍蛋,如果方法得當,就能成功在鏡子裏飼養龍。”

龍是童話裏的生物,難道這面鏡子也能飼養人魚和精靈?可是果真如法師之子所言,鏡中有一枚金色的蛋,蛋殼上的深紅色條紋還跟隨著心跳的節奏在閃爍。銀發少年堅持認為這是幻象,要制造幻象對法師而言輕而易舉。

法師之子卻對鏡中之蛋著了迷,抱著鹽晶磨成的鏡子日思夜想,這種狂熱會消耗人的健康,男孩漸漸消瘦,龍蛋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那麽我會幫你。”銀發少年不忍讓朋友難過。

他在一本古書中讀到過,龍與人曾是一體,說同一種語言;又在另一部殘章裏看到過用人命去換取龍命的故事。銀發少年就想到,假如在某種情境中,自己和龍能說同樣的語言,那麽他便能把自己的性命分給龍蛋一點,讓它孵化。

不過世界上根本沒有龍,自然也就不存在龍能說的語言。銀發少年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的午夜,他終於抵擋不住困意的誘惑,趴在鏡子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裏空無一物,只有一枚金色的字符繞著黑球四周旋轉。他不認識這個字,它既不屬於伊巴涅語,也不是大陸語或者阿貝爾文。但冥冥之中,他知道它肯定是一個元音,因為世界是被動詞創造的,而最先出現的便是神聖的元音。

銀發少年剛剛明白這點就忽而驚醒。兩個孩子發現鏡中龍蛋的心跳似乎變快了!銀發少年欣喜若狂,緊緊握住朋友的手說:

“蓋因,我知道怎麽讓龍蛋孵化了!只要我能和龍講同樣的語言。”

“可是沒人知道龍說什麽話,畢竟龍是不存在的呀。”

“是的,它們不存在於我們的世界……可是有一個地方,所有時空都交織在那裏,那就是夢!在夢的世界裏,我和龍就可以同時存在……假如我能在夢中創造出龍的語言,這顆龍蛋就會因為我的存在而孵化。”

既然強大的法師可以在夢境中造人,那麽創造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銀發少年就這麽試著去做了。

起初的幾個晚上,他每夜都夢到新的字符,所有出現的字符都圍繞著黑球旋轉。他為每個字符都擬定了發音,並等待著更多的字符出現。可是到第三天,新的字符就不再出現。這就意味著,龍語只有3個字符,它們是元音同時也表示數字。沒有更多的新材料,銀發少年只好盡量讓這3個字符彼此組合,合成新的字母,然後再構成詞……鏡中的龍蛋上出現了一條裂紋,從中隱隱透出金色的光。

龍語的覆雜程度遠遠出乎少年意料,由3個字符組合成的新字母們還是不夠用,銀發少年只好在夢中讓它們上下組合……還是不夠,那麽就讓字符們疊加成三角形,按照其本身的數字來表示拼讀順序。

為了能讓龍蛋盡早孵化,銀發少年待在夢中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習慣在夢裏思考,也習慣像打開房門那樣自如地進入夢與夢之間。鏡中龍蛋也愈加活躍。

但是法師之子並不開心,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朋友漸漸分不清夢與現實的疆界。有時他剛把趴在桌上睡著的銀發少年叫醒,對方卻以為兩人已經念了一整天的書。有時銀發少年又連續幾天幾夜不睡覺,聲稱自己正是身在睡夢之中。

而且他意識到好友正在喪失語言……銀發少年的伊巴涅語裏逐漸夾雜了一些別人聽不明白的單詞,像是被撒入凈水中的粗糙的鹽粒,只有法師之子知道,那是龍語。起初,只要他稍加提醒,銀發少年就會趕緊改正。

然而隨著龍蛋的成熟,事態已經發展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銀發少年長久地待在夢裏,等他偶爾醒來,開口說的也全是龍語。

法師之子萬般懊悔,他覺得正是這可惡的鏡子讓朋友沈淪。終於,在龍蛋即將孵化的那夜,法師之子向朋友哀求:“亞德裏安,我們不要再幻想什麽龍和龍語了好嗎?我求你,不要再進到夢的世界裏去了……”

看到好友落淚,銀發少年也露出了悲傷的神情,他對蓋因說:“我很愛你,我最親愛的朋友,可是來不及了,我已經將生命分給了這條龍。”

說罷,銀發少年對鏡子說起了龍語,鏡中之卵如山谷般回應他的語言……堅硬而透明的蛋殼隨之破開,屋外電閃雷鳴,世界整個地崩裂。銀發少年的身軀也在改變,手臂迅速被紅色的龍鱗所覆蓋,他自己正在化為龍。

就在這個時刻,法師之子搶過友人手中的鏡子,將之狠狠摔在地上,鹽晶霎時間四分五裂,風暴驟停。

銀發少年一聲驚呼後就倒在地上,從此長眠不醒。

法師之子阻止了紅龍降世,卻也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自那以後,他偶爾在夢的間歇中看到一位騎著紅龍的銀發少年。少年總是悲傷地對他訴說著什麽,他也試圖回應。只是兩個朋友永遠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因為世上唯一會龍語的人已經死了。

“就是這樣,故事講完了。”卡洛亞洛先生抽了抽鼻子,溫柔地遞給身邊的小姑娘一塊手帕。撥撩鯨牙琴的歌者唱起伊巴涅挽歌,唱起失去的故土。兩眼濕潤的西比爾少女們埋怨卡洛亞洛是在瞎編,這個故事和佩列阿斯一點關系都沒有,況且銀發少年應該和法師之子在一起,少女們堅稱這兩人之間天生一對。

卡洛亞洛先生急忙解釋:“不不不,銀發少年愛的當然是他的龍,他們後來幸福地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這分明是個好故事!”就是這番話,讓他失去了好幾位少女的友誼。

特蘭德灌了一口艾酒,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擺平公爵和貴族小姐們的爭執。他摟住公爵的細腰,搖著食指說:“你們無非是在爭辯銀發小美人心有所屬的問題,不過卡洛亞洛先生的故事講得太有迷惑性,他自己都繞糊塗了。得了,我給你們另外講一個故事,大家來評評我和公爵誰講得好。”

接下來,騎士長特蘭德·穆阿維亞講了另一個故事:

奶酪狗與別扭貓

伊蒂爾省有個騎士爵爺,騎士爵爺在山崖上有一座城堡,城堡裏養著一只別別扭扭的貓。貓咪有雪白的絨毛,蜂蜜色的眼睛亮晶晶,咪咪叫時起來軟得像牛奶糖。爵爺和仆從們都想抱抱這只貓,但別扭貓從來不讓人抱,就算是酥胸傲人的爵爺小姐也不成。

有一天,別扭貓叼回來一只奶酪色的小狗崽,爵爺說狗崽長大後可以做獵犬,就沒把它趕出去。說來也是怪,別扭貓竟然就這麽開始養育起狗崽來,每天給它舔舔毛,把碗裏的羊奶分給狗崽喝,兩個動物晚上也窩在一處睡覺。等冬天翻過去,奶酪狗就長成可以獵兔子的金毛大狗了。

奶酪狗對別扭貓說:“老師,我想結婚了!”

別扭貓很高興,就問奶酪狗想找怎樣的妻子,它好在城堡裏幫忙物色。

奶酪狗說:“我喜歡耳朵尖尖的,白色的,毛絨絨的動物。”

“原來你喜歡綿羊小姐!”別扭貓有些驚訝。

聽到這裏人們都笑了,特蘭德還掐著嗓子學羊羔奶聲奶氣的叫喚聲。

奶酪狗趕緊搖頭,接著說:“不僅如此,還喜歡爪子是軟軟的,大尾巴的動物!”

別扭貓想起爵爺不久前抓來一只白色的狼崽,正好是大尾巴。急得奶酪狗又大聲補充說:“都不是都不是!我……我想和城堡裏最美貌的那一位結婚。”

別扭貓被養子嚇了一跳:“難道你想娶爵爺小姐不成?你可是狗啊!”

騎士們笑得差點嗆到,特蘭德輕戳一旁的伯爵小姐,打趣道:“您看怎麽樣,嗯?奶酪狗可是英俊又忠誠的求婚者啊。”公爵聳聳肩:“確實,這種別扭又不自知的性格真是棘手。”特蘭德一拍手,接著講下去。

後來騎士爵爺和仆從們發現,別扭貓竟然和奶酪狗在一起了,還情願讓奶酪狗抱著。男人們問狗:“這麽個硬骨頭的美人,你怎麽搞定的?”

奶酪狗說:“汪汪!既然正面不讓抱,就從後面上。”

故事講完了,騎士長特蘭德·穆阿維亞深深鞠一躬。騎士們笑得前仰後翻,吹起口哨瞎起哄。滿臉紅暈的女孩子們則紛紛地用骨扇拍打這不正經的騎士長,拉著伍爾坎公爵到別處繼續談天去了。

月亮落下去,鯨牙琴昏昏欲睡。到會飲最後,冗長的社交已不再必要,感官遲鈍後人們更願意享受親密的相處。情人們遠離酒席,繁花間窸窣的醉意自雙唇垂向臂彎,陰影疊著陰影,指環與珠鏈在藍藤葉間閃光。卡洛亞洛累了,終夜的喧囂終於在這葡萄園冷卻下來,他難得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會兒。公爵點燃短煙,這個習慣可不是他從奧米伽人那裏學來的,雖然阿米爾一直這樣認為。

想到那個人,卡洛亞洛忍不住笑起來,結果被短煙嗆得直流淚。

“交際花,忙活一晚上有什麽收獲?”有人笑著問他。

卡洛亞洛懶得回頭跟這人置氣,繼續抽煙:“有啊,皇太子殿下任命我作奧米伽特使了,月末就出發,可以在那邊待大半年。”

“為了去睡島國那位快樂王子,您倒是很勤奮嘛。”男人笑得更歡了。

卡洛亞洛嘆了口氣,難怪伊戈總是忍不住揍這人。

“不過作為朋友我奉勸你一句,別跟血腥皇太子走太近,”男人的聲音冷下來,“特裏斯忒是皇位的繼承人,但他性格暴躁又缺乏政治頭腦,感覺他兄弟其實……更有想法。”

“多爾塞殿下?他還是小孩子啊。上次見到我,那孩子還像麻雀一樣躲在老師後面。你是說多爾塞殿下對皇位有心思?”卡洛亞洛先生怎麽想都覺得不可能。

“我可沒那麽說。”

“特蘭德你傍晚時已經向殿下述職過對吧?他對你……還行嗎?你們出征的這一年裏陛下的病似乎沒有好轉,現在她在伊蒂爾休養,就由皇太子殿下來攝政。”

男人冷笑道:“呵,純血派對我能好到哪裏去?誒……像你這種個性,就和伊戈好好在封地伍爾坎待著吧,或者就和你男人在奧米伽尋歡作樂,少來帝都攪合。那些家夥現在是不會為難你,但你真的不合適宮廷,尼爾也一樣。”

“說到尼爾……”卡洛亞洛覺得今夜的佩列阿斯看起來不對勁,他隱隱覺得這對師徒之間好像發生了什麽。

“嘖,是個好小子,觀察力強得跟三十年老獵人似的,派他在前線做偵查沒一次失手的。等三天後兄弟們的封賞禮過了……”男人喝完最後一口艾酒,他不該離席太久。

“到時候我就冊封尼爾·伯恩哈德為騎士。”

尼爾心煩意亂,在出征的一年裏,他時常幻想和老師的重逢……可現在呢?就連盼望已久的重逢時刻都被他搞砸了。其實他早就預料到兩人的關系會鬧僵,他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佩列阿斯。

不過他此刻還有任務在身,得把特蘭德心愛的戰利品取回來。當他來到外堡,守衛卻不讓任何人進去。沒辦法,他原路返回獅子庭,特蘭德恰好在和幾位騎士長談事,尼爾又等了一會兒才和特蘭德說上話。

“那算了,明早再來拿吧,待會兒我要請弟兄們去酒館,你來嗎?”特蘭德也就隨便問問,因為尼爾一般很少參加同僚們的聚會,總是早早就趕回家做飯。

“好啊,當然。”尼爾竟痛快地答應了。

特蘭德頓時眼睛瞪得圓圓的,繞著尼爾左右研究,敲敲腦殼再捏捏臉,想瞧瞧這小子到底哪裏出了毛病。他趕緊補充道:“要是喝壞了,我可不管你!!你可要跟伊戈說清楚啊,不是我帶壞你!你自願的!”

“這有什麽的,”尼爾勾住特蘭德的肩,“不給你露一手,你以為別人都是小狗。”

發情的野貓們黏糊糊地叫著,遇到走夜路的人也不躲,直到忍無可忍的窗戶潑下一盆涼水它們才散開。小巷裏空蕩蕩,顫顫的呼嚕聲時近時遠,就好像人家是在邊夢游跳圓圈舞邊打鼾。

酒館的音樂就在不遠處,還沒喝到動彈不得的男人們扯子嗓子對唱,拔劍對決般狠狠撞著對方的酒杯,聽得老板娘心驚膽顫,生怕到天亮時店裏就連一個好杯子都不剩了。魯姆提議叫幾個女郎過來,有幾個騎士瞬間像餓狼般嚎叫著附和,特蘭德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給他們一人輕輕一巴掌:“混蛋東西,你們想害死我,不許叫姑娘!雞/巴癢癢你他媽一會兒自己去找食去。”要是被伊戈知道了,特蘭德恐怕又得跑去外省躲一年,尼爾聳聳肩,抱著酒館的長毛貓繼續默默喝酒。他發現有人在樓梯上看他們,那人右手腕上帶著術士護腕“北極星”。乍一看是個男人,仔細瞧才發現其實是位高大的女性。尼爾認出她,今天騎士團進城時她就和佩列阿斯站在一起。女術士似乎也認出了尼爾,沖他揚了揚下巴。

特蘭德一轉頭看到尼爾坐在角落,蹦跶著跑過來招惹他。

“我——告訴你們,”醉醺醺的騎士長扭著腰走過來,使勁兒朝尼爾擠眉弄眼。特蘭德好端端生著一雙睫毛長長的翠眼,眼角還恰到好處地有顆淚痣,不消猜都能知道他母親肯定是不可一世的美人。

特蘭德搖晃著食指“處男是很重要的!你們知道嗎,嗯?處男會給我們好運,你們說,這裏有沒有處男!”

騎士們興致勃勃地望向尼爾,又敲桌子又跺腳,魯姆仍不死心提議找幾個姑娘過來。

“快,用法術給我放煙花!純情寶貝,初吻!”特蘭德撅著嘴。

面對一個壯漢賣弄風騷,尼爾只能和懷裏的貓一樣冷漠。他實在是受不了騎士長總是拿他尋開心……他幹脆就拉住特蘭德的領口,笑道:“團長大人,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你小麥色的皮膚就像……就像塗橄欖油烤的面包,過來讓我親一口。”

尼爾豁出去了,做出一副要吻特蘭德的樣子,嚇得特蘭德嗷嗷叫著彎腰躲避,好事者趁機把兩顆腦袋一按——男人們頓時像集體回到五歲似的又笑又叫,煩得老板娘啐了一口唾沫:“呸,小屁孩。”老板娘發現被吵醒的女術士石楠正靠著扶梯觀看,趕緊和人家賠不是。

“沒事,”石楠將淺色的碎發往腦後一抹,笑道:“讓男孩們鬧吧。”

在杯子與瓶子叮嚀咣啷滾了一地之後,酒館就安靜下來,睡得東倒西歪的騎士們摟著彼此,鼾聲起此彼伏,和之前相比似乎也沒清靜多少。後門開了一道縫隙,趁勢而入的窄光倒影在圓圓的貓眼中,貓咪從門縫裏腰一滑就鉆出去,那個男人扶著墻半跪在地上,長毛貓就走過去仰頭看著他。

“哈哈……讓你見笑了……”尼爾笑笑,摸摸貓下巴。他只覺得五臟六腑晃蕩著一鍋酸水,快漲到嗓子眼了,惡心感忽高忽低。貓咪嗅到了,匆匆跑開。今夜他們簡直喝了個底朝天,尼爾一路扶著墻和桌子邊緣,好不容易來到屋外。不過現在他感覺好極了,因為這具正受罪的軀體似乎已經成了陌生人,而他就無憂無慮地站在旁邊,看著一個醉鬼腦袋貼著墻喃喃自語。

“是他嗎?”有路人經過。

“是他,他見過紅龍,也見過翠眼聖子。”男人說。

“哇,還能回來真了不起呀,令人羨慕。”少年鼓掌,說罷兩人就走了。

這兩個家夥真奇怪,尼爾迷迷糊糊地想,一個是紅頭發的少年,另一個用布條蒙住雙眼……說不定是賊,得抓住他們盤問一番才行。尼爾強撐著身體想站起來,結果喉嚨裏的醋瓶子滿了,他就弓著身子把它倒出來。

有影子覆蓋住他的背,這回又是什麽人?尼爾無暇顧及,他都快死在這裏了。

“哈哈傻了吧,才能喝這麽……點!”聽聲音肯定是特蘭德沒跑。話音剛落,特蘭德就一頭栽在墻上,吐得昏天黑地。

酒館的門再一次開了,女術士抱著胳膊看著兩個在路邊呼呼大睡的男人,真想把他們扔在這兒凍到感冒,石楠嘆了口氣,在給兩人餵了醒酒的藥之後,硬是把他們拖回屋裏。

風向由西轉南,冬季的預感瑟瑟臨到樺樹枝頭,緊閉的睡眼有如同時抵禦凜冬的海墻與陸墻。人類在睡眠時才最接近植物,一萬個睡覺的人就和一棵橡樹差不多,夜晚和空氣會沿著靜止的姿勢流動,整個城市呼吸著,對體內的癌變毫無知覺。

有人自噩夢中驚醒,等他將名字和身份像衣物般重新穿戴好,又恨不得立刻回到噩夢之中,因為他眼之所見的可怖,遠甚於此。

穆克在地牢冰涼的地上醒過來,渾身每一處都在疼,尤其是後背。剛剛魔旗大人鞭打了他……都怪他自己要去搶那顆白虎頭。

穆克原來就是收屍人,為皇太子殿下制作首級標本。有時是野獸的頭,有時是長相詭譎的魔物,這些都無所謂,他早就習慣形態各異的材料了,失去溫度的肉體和石頭沒有什麽區別。只是穆克不喜歡做人頭標本,說起來誰又會喜歡?每次打開裝飾著金蛇環的梓木匣,他都得做好心理準備:金發柔軟的小女孩,頭骨形狀特殊的侏儒,或者是曾經位高權重的某位老爺……皇太子殿下就是喜歡這些有故事的人。

好在他收了個女徒弟,能把惡心的材料都丟給徒弟去做。少女曾跟學院的術士學過幾年,後來因為家裏窮又得供養年幼的弟妹,就改行做了收屍人。這行雖然臟,但只要能和這類癖好特殊的爵爺攀上關系,自然就不愁傭金。

男人呻吟著爬起,背已沒知覺。一想到該死的小丫頭竟然害自己被魔旗老爺鞭笞,穆克就怒火中燒,等回去他非得報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婊子,以為張開腿被貴族老爺玩一玩就能一飛沖天當伯爵夫人?

只是……血腥味太濃了,穆克摸到一灘黏膩的液體……僅剩的一根蠟燭瑟瑟發抖,火光與昏暗的漸變線如蛛網般纏繞著牢室,地板上的液體呈深棕色或是黑色,穆克藉著燭光擡起手——

血。

“啊啊啊啊啊!我流了這麽多血!我要死了!”男人尖叫著後退,被什麽東西絆倒了,他拼命摸索,慌張中抓住了一根涼冰冰的東西……收屍人瞬間就明白了,這是死人的腿。

他搶過燭臺高高舉起——

一具無頭屍躺倒在血泊中,仍掛著碎肉片片的頸椎森然暴露在空氣中,絕對是被野獸啃食所致,穆克太了解屍體了。然而最讓他害怕的不是肉塊,而是這屍體穿著西比爾貴族的藍底刺金禮服,手裏仍握著劍……

魔旗大人!!!

“怎麽……怎麽會……!”收屍人退到角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虎腦袋是活的,把他給吃了。”

收屍人嚇得差點跪在地上,定睛一看才發現說話人就在桌子對面。

赤裸的少女抱著膝蓋坐在墻角,衣服破破爛爛的,身上、嘴邊和頭發上全是血。她平靜地望著魔旗的屍體,眼中沒有一點光彩,少女喃喃道:“老虎腦袋是活的,把他給吃了。”

穆克撕心竭力地哭嚎著,揮舞手中的蠟燭想驅散近乎要將他吞噬殆盡的晦暗。房間裏只有他、發瘋的少女與血肉模糊的魔旗,白虎頭和蠻族首級都不見蹤影。

“老虎腦袋是活的,把他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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