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重逢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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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沿著長長的拱廊往存放著魔物腦袋的外堡走去,因為金熊喝得寧酊大醉,根本沒法把特蘭德的小雪球帶回騎士團。至於夜宮,他總共也就來過兩次,都是隨同特蘭德在獅子庭參加社交會飲。能接觸到的也僅僅是皇宮西側外圍這幾個連通的中庭與正對夜宮的阿納巴斯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尊“棲身之龍”銅像,是學院贈予的。

越往東南走拱廊越是安靜,因為它通往出口。宴飲也才剛剛開始。

酒精讓尼爾的腳步有些飄忽,倒也不礙事,他只不過感到渾身發熱。或許剛剛特蘭德讓他晚離開幾秒,他就要出手揍那個混蛋“魔旗”了。酒精還是不太好,尼爾希望在回家前能醒酒,他不想腦子糊裏糊塗地就見佩列阿斯。畢竟今晚的重逢……意義重大。

可是沒走一會兒,尼爾就聽到了朋友的聲音。

似乎是伊戈:“你真的現在就要回去?你甚至還沒見到尼爾。”

“抱歉,我有些累了……”

是老師!年輕的騎士屏住呼吸,傾聽鏡庭中的兩人的對話。

“要知道尼爾這次表現卓越,應該能正式冊封為騎士,難道願你意錯過?”尼爾聽出來伊戈是在騙佩列阿斯。

老師沒有說話,尼爾等待著那回答。

“不,我不會……”老師說,“難道我願意再讓他失望?他的慶功會飲,他的冊封禮,或者是他的婚禮,我都不會缺席。”

尼爾心頭一緊。

學者繼續說:“不過我知道您說這話是出於善意的謊言。雖然我對帝國的騎士制度不太了解,倒也知道冊封禮一般是在什麽情況下舉行。即便是對皇帝要給予特蘭德正式的封賞,也要在三天後。”

伊戈沒有繼續說話。

“請原諒我擅自先行離開……”佩列阿斯說,“在尼爾回家前,我想把行李收拾好。”

行李?!

伊戈說:“您不再多考慮下了嗎?”

“我決定了,月末就回學院去。因為……”

他竟然!他怎麽能……尼爾又急又憤,三兩步就跳下柱廊,黑暗有如一扇被粗暴推開的門。

佩列阿斯正思索著怎麽說下去,聽到腳步聲他驀地擡頭——

那個人就站在那裏,鏡庭中央的方形泉池倒映著他的身影,孤星怯怯地停在水面。佩列阿斯幾次想呼喚,又懷疑自己是看花了眼。

“尼爾……”他的聲音很小,不過對方無疑是聽見了,因為泉鏡對面的青年稍微立了立身又僵住了,像他自己一樣。

他們果真相隔了一年?佩列阿斯不敢肯定,任何明了的事實在此刻都靜默如謎。他很早就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在於無法與情感保持距離,所以他總是需要論證,需要節制,需要抽離其中。大多數時候他都能持平,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來行事。但是佩列阿斯預感到了,長期以來他所構築的堤壩對於這一刻來說將是無效的,他只會重蹈覆轍,然後輸得一敗塗地。

伊戈繞過去,深深地和尼爾相擁,像騎士們常做的那樣。

看到這一幕,佩列阿斯才意識到原來尼爾已經比伊戈高了,肩也更寬。他們的劍術一脈相承,兩人曾經持木劍對練的手,如今緊緊地一握。佩列阿斯莫名地感到沮喪,或許比起自己,伊戈對尼爾的幫助更大。

黑衣騎士略微說了幾句就告別了,留下這對無言的師徒,楞在庭院尷尬的兩端。

佩列阿斯承受不了,首先開口:“……還好嗎?”

“……”

尼爾的沈默刺疼了他,他忽然決定放棄,卻又不知道放棄什麽才好。佩列阿斯接著說道:“好久不見。”

“……”

假如尼爾繼續沈默,他就再也沒有交談的力氣了。佩列阿斯決定自顧自地說下去,這種言說近乎自暴自棄。

“你受傷了嗎?”

“啊。”

“……”這回反而是佩列阿斯失去了話語。哪裏受傷了?來信裏並沒有提到這事。現在愈合了嗎?我想要看一下包紮,對,立刻馬上就得看。還會疼嗎?怎麽弄的……

庭院兩側的夾竹桃花期將盡,傍晚雕謝的還沒來得及打掃。鏡泉亮得晃眼,這其實是一種錯覺,因為他既無法直視尼爾本人,也不能去看倒影。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他早就把講稿拋在腦後。

他再也不想說下去,一個詞都說不動了。

這時尼爾忽然開口,似乎是認出了他最深處的疲倦。他的學生說:“你打算回學院,什麽意思。”

“……”

“你說你打算在我回家前就把行李收拾好,這是什麽意思?”

佩列阿斯懊惱地偏過頭。

尼爾平靜地說:“你是打算趁我不註意的時候獨自離開,讓我在大半年的時間裏因為找不到你而急得半死,然後讓我有一天忽然收到你的信件,把這事正式通知我。”

“對,正是如此。”佩列阿斯冷冷地說,全然罔顧腦海裏那個說著“不”的聲音。

“哦。”尼爾臉上的陰影動了動。故作成熟而已,年輕人的怒氣根本罩不住。果不其然,尼爾忍不住提高音量說:“你所有的決定都只能以‘通知’的方式讓我知道嗎?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做個決定,以為它萬無一失對所有人都有益,哦除了對你自己,然後你就替我也決定好了,一意孤行地要照著做!”

佩列阿斯反駁道:“我們必須要分開生活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間來工作,你也不可能永遠和曾經的監護人生活在一起。”

他的學生繃不住了,如被戳到痛處的孩子般急躁。

尼爾不住地左顧右盼,伸出手想比劃卻又氣得雙拳緊攥,身子繃得顫抖。佩列阿斯熟悉這種舉止,當尼爾覺得事情荒誕至極時就會這樣。他繼續說:

“你需要時間仔細想想,雖然現在你並不習慣獨自生活,不過很快就會適應的。你會發現獨處是件極富創造力的事。”

“說起來你很習慣獨處,是嗎老師?可是你獨處的那7年幾乎把自己的身體搞垮,精神狀態也糟糕到連夢和現實都分不清!要麽連續四五天都不睡,要麽醒著也以為自己在做夢。假如不是我和你再次開始一起生活,照顧你,讓你好好休養……那麽您連此刻見到的究竟是我還是海因·普洛斯彼羅都分不清!”



一陣風起,倒影被刮亂了。

佩列阿斯強忍著沒有發作,他就知道孩子始終是孩子,喜歡以破罐子破摔的方式來激怒大人,而不會理智地去直面問題。他需要給尼爾足夠的耐心,給他時間來接受現實。

“您不要逃避問題,”佩列阿斯盡力做到不動聲色,“雖然這次我保證不會不辭而別,這樣的確對您不公平。不過月底我就要回學院,這已經是事實。”

尼爾不斷地解釋,老師就一一駁回,直至雙方都窮盡了詞語,說過的內容又重新輪過一遍,僅僅剩下情緒本身在固執地燃燒。他們都口幹舌燥,最後佩列阿斯反問:“為何執意要住在一起?即便回到學院,我們以後也可以見面。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來。比如在你受封為騎士時,或者你的婚禮……”

“沒有理由!就是不允許你走,沒有我的同意你哪兒都不能去。”尼爾不知怎麽得忽然這樣說。他終於也繞過泉池,來到佩列阿斯面前。他站得太近,以至於學者不得不稍微仰頭才能直視。

佩列阿斯長長地嘆息,事到如今他真的困倦了……不過他也怒氣全消,他需要和一位少年人較真嗎?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說的話根本不具有穩定性,他們總是一時激情,要麽忽然被感動,要麽忽然在某種號召下感傷或怒火中燒。他覺得自己並不老,但他太累了,再沒有精力在情緒上追著年輕人團團轉。

“尼爾,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就算在我面前,你也不可能永遠是孩子。你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佩列阿斯說著,竟為自己的話而感到悲傷。

他等待著尼爾繼續發脾氣,或者急得耳朵發紅想要回嘴。佩列阿斯準備好了傾聽的耐心,等這孩子發完脾再由衷地告解一通,然後他就會寬慰性地擁抱學生。

然而年輕人沒有。

尼爾久久地凝視著他,那種眼神非常輕,卻堅韌而平穩。很奇怪,佩列阿斯一時無法猜透其中意味,按理說他已經太了解這個孩子了。

“以德列。”尼爾忽然以原初名叫他。

這組音節如同震源,他的心志瞬間被巨大的不安所籠罩!佩列阿斯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頭腦中計算著數種猜測。

尼爾擡頭望向星空:“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出原因了,對嗎?”

佩列阿斯不作答。

“好,既然你一定要知道。” 尼爾再次向前一步,竟然把老師逼到泉水邊緣。年輕人的身體靠得太近太近了,兩人胸口幾乎要貼在一起,他的膝蓋頂著佩列阿斯的腿。

還不等驚恐來驅散那種彌漫於佩列阿斯全身的麻痹感,尼爾就伸出手,輕輕撫摸老師的後頸與發根,撫摸他的耳垂。

他要在呼吸中溺斃。

“現在你明白了吧?”看到老師金瞳中倒映的自己,尼爾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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