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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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座金頂尖塔遙遙聳立,高度不等的塔頂形如不對稱的鑰匙,塔尖飾有不同的月相。一種晚期的伊巴涅風格,西比爾人自認為是伊巴涅最正統的繼承者。

起初,沒有西比爾。在海洋帝國毀滅三百年後,伊巴涅遺民一部分回到殘存的眾島嶼,成為擅長音樂的奧米伽人。另一部分繼續在大陸漂泊無依,藏身於黑暗。然後覆國者阿納巴斯出現了,獨眼的男人告訴他們:要獲得憐憫,流離失所者必手持刀劍敲開主人家的門。於是他們向北征戰,跟隨著鹽晶與月亮……金蛇環藍底大旗一次次被插上硝煙未散的城峘,《西比爾戰功歌》在被征服的民族中傳唱,三座帝都拔地而起,有著鋸齒邊緣的金頂矗立北方。

一個龐大無朋的帝國在霜與刃中興立。

音樂停了,清脆的碰杯聲就突顯出來,慶賀平定冰原叛亂的會飲在皇家庭院繼續,毫無疑問,第七騎士團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尤其是那位有著綠眼睛、被愛慕者們稱為“綠洲之星”的千騎長。

特蘭德·穆阿維亞?呵——該死的雜種,半西比爾人,臭蟲。

魔旗撣了撣袖子,光這樣還是不能驅散惡心感,假如剛才與那個惡氣熏天的賤種再多待半分鐘,他非得當場暈倒不可。他們都搞不明白,女皇怎麽將一個賤種提拔至千騎長,甚至是皇家騎士團團長?女人畢竟是女人,如果是先皇“烈酒雷伊”,絕不會容忍他的遺孀做出這種荒誕的決定!想當年烈酒雷伊是那麽果斷地懲罰了造反的賤種們,魔旗忍不住嘆息,他並不是唯一懷念先皇的貴族。畢竟西比爾在敗壞,高貴的血脈在敗壞,這個皇都早就爛到骨子裏了。

魔旗想起十二歲時,父親第一次帶他去夏都覲見皇帝……重重金門漸次開啟,就在他因此頭暈腦脹時,玫瑰宮忽如昏沈的睡意,驟然浮現於他全部的感官。壓迫感,在刀劍漩渦中盛開的玫瑰,血液的迷宮,帝國的心臟。

魔旗停下腳步,有人向他祝酒,打斷了回憶。

那些貴族聽說他給特蘭德的“小禮物”,因此前來慶祝。就應該把那群雜種關在城門外,一群烏合之眾怎麽配得上皇家騎士團的封號?他們團長的姓氏既不是柯洛昂,也不是阿琴波爾迪。那個半西比爾人姓穆阿維亞,多可笑,西高原任何一個小國半數以上的人口恐怕都姓穆阿維亞,何況那男人還是泥巴色的皮膚,簡直完美地詮釋賤民這個詞。半西比爾人?呵,還不如庶民,我們可不好意思要高貴的半西比爾人提供金果,男人們笑了。他們看到特蘭德正同人炫耀,而那可口的金發青年侍從往鏡庭的方向去了。魔旗說:為了皇太子殿下與“烈酒雷伊”,幹杯。為了雷伊,為了我們真正的皇帝——男人們渴時得飲。

“只有他像先皇,”魔旗喃喃道,“只有特裏斯忒殿下是西比爾唯一的希望。”

皇太子殿下一定會喜歡那個白虎首級的,既然特蘭德不肯獻出戰利品,那魔旗就親自去拿。

全帝都的人都知道,他們的皇太子喜歡收藏首級標本,不管是圍獵所獲之物,還是奇異的魔物,大皇子統統喜歡。“血腥皇太子”的綽號就是這麽來的,特裏斯忒殿下對此很滿意。的確,像他的父親。

魔旗離開舉行會飲的獅子庭。他知道他想要的東西在哪兒,裝有白虎首級的匣子肯定被擱在外堡的地下,也就是位於皇宮的外城墻與內城墻之間的地下長廊。幽暗深邃的地下長廊實際上是臨時監獄,為了懲罰犯錯的士兵,或者暫時擱放需要被掛到城門上的罪人腦袋。

沒有守衛不給他讓道,即便他們都知道那是特蘭德的戰利品。假如特蘭德為此大發雷霆,那又有什麽關系?這畢竟是皇太子殿下想要的東西,如今皇帝不在都城,作為長子的特裏斯忒就是攝政王。人人心知肚明,魔旗對此感到滿意。

當看守者打開鐵門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西比爾人們頓時毛發戰栗,緊盯著擱在猩紅絲絨墊子上的那兩顆腦袋。

地牢裏有一對制作標本的師徒正在工作,男人和少女。他們看到了魔旗,趕忙行禮。魔旗對女孩很感興趣,上下打量著。他發現女孩的手在流血,就問:“你的手怎麽了?”

“是剛剛不小心被針紮破的,不知道為什麽,野蠻人的腦袋裏有很多針。”少女弱弱地回答,甚至不敢擡頭。

“針?什麽樣的。”

男收屍人將蠻族首領的首級呈上,諂媚地說:“普拉斯裏爾大人,我早就料到這首級是皇太子殿下感興趣的玩物,所以就先行處理了一下。但是不知為何,要更換標本填充物時,我們打開這首級,卻發現裏面全是針……密密麻麻地插在腦子裏,以雅不小心紮破了手。”

“有趣,或許這些畜生就是以此控制魔物的。”

魔旗捧起蠻族首領的腦袋,這個曾經號稱“吃心者”的男人如今仍張著血口,幹癟的舌頭耷拉在左邊,眼睛與眼袋的皮膚已經像要融化的蠟般垮下,男人死不瞑目,或者說西比爾人不可能讓他合眼安歇,便用釘子釘住烏黑的眼皮。

“嘖,保存得不太好,雜種做事真是粗糙慣了!”魔旗捧起男人的腦袋,死者渾濁的眼珠似乎仍在直勾勾地瞪著他,“不過這副怨恨的神情還在,不錯……這麽憤怒的樣子,難道是特蘭德·穆阿維亞對你做了那麽惡劣的事嗎?那邊的,你過來。”

魔旗做了個手勢,少女楞住了,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旁人提醒她才戰戰兢兢地從魔旗手中接過蠻族的腦袋。她已經為皇太子制作了幾個首級標本,每次她都以為自己對屍體會更熟悉一些了,可實際上當再次手捧血淋淋的腦袋時,她還是會緊張得大腦放空,手中冰冷的觸感像是有電一樣。魔旗要她把野蠻人的腦袋一起帶走,看守們面露難色,但終究閉嘴了。

“再來看看這個……嘖嘖嘖,多好的小家夥啊。”魔旗笑道,捧起獸首。

那是一只白老虎,光是腦袋就又大又沈,恐怕同時能同時咬下兩顆人頭,很難想象它還活著時又是怎樣的光景……傳說冰原蠻族就是騎著這怪物作戰。魔物火紅色的眼睛圓睜著,利齒又像玻璃那樣透明,柔順的毛上沒有一絲血跡,哪怕是被切下的頸椎也白森森的,被擦拭得非常幹凈。看來特蘭德的確很愛護這魔物,已經做好了基本的防腐處理。魔旗覺得有趣,就轉身問發抖的人類少女:“寶貝,這個漂亮的老虎頭,就由你來做成標本吧,這可是我送給皇太子殿下的禮物。”

女孩還未回答,師傅便搶著要選白魔物。他也想向皇太子邀功。

魔旗抽出馬鞭就教訓那無禮之徒,男收屍人滾倒在地哭著求饒。西比爾騎士力大驚人,被這種力道的鞭子抽打,男人的背不一會兒就皮開肉綻,疼得昏死過去。血腥味本來就以使魔旗極度亢奮,鞭笞肉體的手感又加重了這種焦灼,他口幹舌燥,手指顫抖得都握不住鞭子。魔旗喘息著,瞥了一眼少女。

守衛們心領神會,退出房間,將鐵門關上。

“好了親愛的,你很榮幸,被選中了。”魔旗笑著逼近縮在墻角的少女,將鞭子和手套統統仍在一邊,解開了腰帶,將她一把抱起。

少女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哭泣。西比爾男人撕開她的長裙。傷痕累累的男收屍人倒在地上抱頭痛哭,隨即,痛苦也纏住了少女。她強迫自己去想一些美好的事。她想著今晚還得回去做飯,還得把房子收拾幹凈,期待已久的客人應該快到了。

視線變得濕潤,霧蒙蒙的,最後少女看到了——

魔物的腦袋好像動了一下。

伊戈百無聊賴地守在一邊,看著銀發的學者不斷地喝悶酒,卡洛亞洛這愛熱鬧的家夥早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而特蘭德……伊戈還沒有看到他。特蘭德應該是被貴婦人們團團圍住,端著那副讓人喜歡的皮囊,熟稔地應對著來自各處的殷勤與譏訕。這麽一想,伊戈不太高興了。呵,特蘭德·穆阿維亞,憑著那寬肩細腰的結實身板,女士們都愛貼上來要求被他挽住胳膊在花園裏私密地繞兩圈;憑著一雙睫毛濃密的綠眼睛,還有左眼下的那顆淚痣;以及在人們私語中流傳的他那“長槍騎士”的聲名……

到這裏,伊戈的確是生氣了。他突然問佩列阿斯:“你幹嘛一直喝酒?”

學者想放下酒杯又找不著桌子的邊緣,幾次嘗試都放不穩,只好就拿在手裏。佩列阿斯左右活動下脖頸:“你怎麽不用體面人的方式說話了?”

“反正你醉了,什麽都不記得,我怎麽說都沒關系。”

“然而您的貴族口音配合著,這個,感覺有點滑稽。”佩列阿斯輕聲笑道。

伊戈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和特蘭德兩年沒見。”

“太久了。”學者又喝一口。

“我們經常這樣,畢竟他在帝都而我在公爵的封地伍爾坎,騎士們就是如此……佩列阿斯,你喝醉了對嗎?請以學者的嚴謹來回答我。”

“沒錯!”

“很好,”伊戈頓了頓,壓低嗓子說道:“實際上,我有點想念他……”

喝醉的家夥立馬插嘴說:“沒錯,我很能理解。在尼爾出征的時日,我沒有一天不畫畫的。”

“你畫什麽?”

“沒什麽……”學者好像忽然醒了酒,警惕地搖頭,“就……畫畫狗什麽的。”

“你還是在畫尼爾對嗎?”

“畫他又有什麽用呢?盯著他的肖像瞧來看去,有什麽用?只能像偏執狂不斷一樣自我嘲諷:‘佩列阿斯你浪費這麽多鉛筆做什麽,難道是為了在學院拿一個‘畫尼爾’專業的學位?’”

伊戈覺得學者真是喝多了。加了丁香的白艾酒味道辛辣,只要小酌一口,蠻橫的酒意就會像猛虎般從口腔一直竄到鼻子裏,嗆得人兩眼濕潤。伊戈很喜歡這種喝法,只是不知道佩列阿斯竟可以喝得這樣毫無節制。

又有好事者伺機接近他們,若無其事地觀看,從學者那不自然的銀發一直打量到細鞋跟。就連一旁的伊戈都心感不悅。

光是“佩列阿斯”這個名字就能引起人們的好奇。三年前,這惡名在外的法師來到帝都,惶恐與好奇的傳言也隨之而來,人們總是想親眼瞧瞧“白銀法師”究竟長什麽樣。傳說法師曾單槍匹馬殺死過巨獸,而獸的死亡又讓他身負詛咒,從此沈睡七年。有人說那七年間他是迷失在夢與夢的斷層中;也有人說他的肉體已死,卻能在別人的夢中永生……他曾經是人類,如今卻像西比爾一般年齡模糊。傳說他沒有心跳,因此不能離開火源,否則被凍僵後就無法醒來。聽說他還在地下室裏飼養魔物……

大膽的年輕姑娘們嬉笑著,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悄悄湊過來,想要觸摸學者的長發——伊戈將醉熏熏的學者拉到懷裏,如豹子般冷漠地打量著人家,嚇得姑娘們尷尬地笑著打開骨扇,匆忙走開。

學者摸索著,打算再擡起一杯已被灑了大半的酒杯,伊戈當即兩指按住杯沿:“不能再多了,再喝我就得抱著您上馬車了。”佩列阿斯擺擺手,又試著去拿另一杯酒,卻碰翻了杯子。

不遠處,公爵卡洛亞洛正得意洋洋地為朋友表演他的火焰法術。那家夥總是神秘兮兮地說,自己會施殺傷力極強的火焰法術。聽的人幾乎都信了,畢竟公爵的確享有“帝國之焰”的名號(伊戈以為只有十一二歲的學生才樂意給自己安上這類奇奇怪怪的呼)。卡洛亞洛摩拳擦掌,他也用這個把戲騙過佩列阿斯。

佩列阿斯笑道:“我就是……想再喝一些,尼爾回來了,我很高興對不對?我已經一年多沒見到他了,可是我每天都在想重逢的時刻。重要的時刻,我為他驕傲……但是如果不再多喝一些,我就不知道該怎麽……”

伊戈扶住搖搖晃晃的好友。或許把他帶到清靜的地方歇一歇比較好,騎士這樣想,獅子庭連著鏡庭,那裏不錯。

“你知道嗎,伊戈,很多人喜歡尼爾,很多很多女孩子。”佩列阿斯忽然說。

伊戈想起特蘭德說過的一些事。

“是的,那些家族都在等尼爾冊封騎士。”

佩列阿斯緩了一會兒,直到意識從暈眩的螺旋中掙紮著脫身。他摸摸戒指,好像上面有醒酒的藥,音樂中夾雜著卡洛亞洛和女伴們的談笑聲,依稀間他又聽到有人談論起尼爾。自己此刻肯定很不堪,畢竟他都不清自己究竟是好好地站著,還是半依靠在伊戈身上。真是荒唐,之前他不過是邊喝酒邊思索該和尼爾說些什麽……結果等他發現面前的酒杯竟然空了大半時,已經太晚了。

“瞧我在做什麽啊……”佩列阿斯苦笑著扶住額頭。自己怎麽就坐下了?而且還是坐在泉水邊,這個庭院安安靜靜的,遠離會飲的喧鬧。可能是伊戈扶他過來的?有人遞給他一杯加了酸橙的冰露,佩列阿斯喝完後感覺好多了,伊戈正憂心忡忡地瞧著他。

“真是好笑,我上一次喝酒恐怕還是……”學者望著星星盤算,“至少十年前了吧?那時尼爾剛剛出事。”

“你沒日沒夜地喝酒,也不睡覺,公爵根本不敢放你一個人待著。”伊戈抱著胳膊,倚靠著廊柱。提到往事,學者看上去更低落了,騎士心生愧疚又無從開口。他很清楚那七年對佩列阿斯意味著什麽。

少年長眠不醒,佩列阿斯將自己關在孤塔,七年不曾言語。

的確,失去了時間的兩人不再分離……他們就共存於那座塔,朝夕與共,既無明日亦無他處。或許這正是尼爾當年所渴望的。

被隔絕於無法翻轉的晝夜,兩人只是存在,永無止境。

伊戈深吸一口氣:“你好像在躲著尼爾,你們怎麽了?” 伊戈不擅長交談,只能凝望著好友。

“我並沒有在回避。”佩列阿斯神情變了又變,剛要矢口否認,又將強硬的語氣下咽,如懸崖邊緣的告解者般拾斂著破碎的勇氣。遲疑片刻,他忽而又改口道:“不,不一樣,尼爾早就是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體內的酒好像被點燃了,空氣變成了無處不在的海水,嗆得他只想浮上去真真切切地吸一口氣。酒精正在他身上一冷一熱地發作。

“能不能有什麽辦法,讓我在他身邊?”佩列阿斯忽然問,繼而又苦笑著搖頭。

音樂中斷了一會兒,又懶洋洋地重啟。騎士不安地偏過頭看一眼宴飲的光亮。

“伊戈你理解,對嗎?”佩列阿斯的肺還是火辣辣得發疼,“我和他……不能再一起生活了,因為——”

佩列阿斯沒有說下去。

這個“因為”是多餘的。他也不願深究。每次只要一思考為何無法再與尼爾獨處,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就會強行制止他。

或許是他自己變了,變得害怕尼爾,又不知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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