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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遼回到餐館時,羅文棟正舉著鍋鏟,門神一樣迎接他。

“見到了?”

餘遼在路上早已平覆了心情:“嗯。”

“瞧你高興的,拿冠軍時都沒笑這麽惡心。”羅文棟晃了晃手裏的鍋鏟,金屬面映著餘遼模糊的表情。

餘遼壓了壓不受控的唇角,偏過頭去輕咳了一聲:“鍋裏的菜要糊了。”

“用不著你提醒,你等會再走啊,菜馬上出鍋,回去帶給小魚吃。”羅文棟白了他一眼,轉身回後廚去了,他近來熱衷於研發新菜式,逮到人就要求試吃。

餘遼跟著走到後廚窗口,朝裏面望了一眼:“你這是拿我弟當小白鼠呢?”

“你不懂,就得他那種味覺敏感的人試吃,反饋才最好。”羅文棟在一陣油煙彌漫中大聲說著。

隔了片刻,他又沖餘遼喊道:“對了,洛游妹子怎麽評的,我廚藝還行吧?”

知道是洛游下的訂單後,羅文棟說什麽也要親自掌廚,等她掀開外賣盒子時,大概會被滿滿當當的份量嚇一跳吧。

“我問問。”

被羅文棟提醒著,餘遼找了處靠窗的座位,低頭發信息。

Yu:【休息了嗎?】

洛游回覆得不快,她那邊剛結束巔峰賽,掉了大分,心情不太美麗。

【還沒,怎麽了。】

已經十二點半了,洛游側躺在床上,端起手機,和對面的人互發消息。

她應該感謝畢業季,讓出租屋裏難得清凈。

此刻夜晚的時間寂靜又綿長,手機被空調風吹涼,又她的體溫捂熱。

“嗡嗡——”

掌心處傳來震動,鎖屏亮了。

Yu:【你今天還沒有給我發“騷擾”信息。】

洛游猛吸了口氣,心跳再度加快。

這人是不是被觸發了什麽開關啊,怎麽突然開竅了,這麽肉麻。

下一條消息接踵而至。

Yu:【晚飯吃完了嗎?】

這人還真不經誇,洛游都吃完好幾個小時了,才想起來問,找話題也不能自然點。

她默默吐槽著,絲毫沒發覺自己臉上的笑意有多深。

洛游:【你真怕我給差評啊。】

Yu:【沒有,只是聽老板要求,對顧客的口味做個調研。】

洛游想了想,打字道:【味道不錯,滿意度四星吧。】

Yu:【剩下那顆星星扣在哪裏?】

她揉了揉肚子,忍不住說得多了些:【份量太大,吃不完,浪費很可恥啊。而且預約時間開放得也太晚了!】

手機光源倒映著洛游白皙的面龐,垂下的睫毛在眼瞼處留下一層陰影,使她的笑容添了幾分羞澀。

Yu:【吃不完不要勉強,胃會有負擔。】

洛游乖順地答:【我放進冰箱了。】

太久獨自生活,她大概都忘了被一個人大到關心她人生走向,小到關心她飲食起居等細微瑣事是什麽感受了。

像是家人在身邊一樣。

Yu:【以後不要這麽晚再吃飯了,以後想吃可以提前預約。】

洛游翻了個身,對著月光打下字:【怎麽又可以提前預約了?這算不算商家偷偷給顧客開小竈啊。】

Yu誠懇地回:【嗯,給專屬顧客的福利。】

洛游翹起嘴角:【小放哥知道你這樣嗎?】

Yu:【他主動提的,還說以後都給你免單。】

洛游:【那不必了。要是次次免單我可就不點了。】

Yu:【我也是這樣回他的。】

洛游想了想,心情在向著某一點靠近:【那除了這個,還有其他專屬福利嗎?】

Yu沒有立刻回應。

洛游等了一會兒,等到屏幕自動熄滅,剩下她清亮眼眸裏反射出的極淡光點。

月亮牽動著潮汐漲落,她幾乎以為自己的直球又被回避了,正要合上眼時,月光又覆明了。

潮汐漫至心口。

他說。

【享受終身會員待遇,在我這裏。】

兌換對象,僅限Yu一人。

洛游“嗷”了一嗓,踢開被子,把臉埋進輕軟的枕頭裏,幾乎要阻斷呼吸。

這久違的心動太超過了。



日光曬到床上。

餘遼扯下眼罩,眼底尚未恢覆清明,他下意識瞥了眼墻上的時鐘,神色怔楞,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起得這麽晚。

他緩了幾秒鐘,翻身下床,一把拉開遮光簾,大量的陽光傾瀉進屋內。

屋外傳來窸窣聲響,他站在陽光底下,等完全適應了光線,才一邊套衣服,一邊往屋外走。

弟弟餘侈做好了飯,正在往桌子上端,看到餘遼,隨意地說:“我試了試小放哥店裏的秘方,做出來的紅燒肉還挺好吃的。你來點不?”

平時連做一點家務都會吵著說頭痛的家夥,竟然肯早起給他哥做飯。

餘遼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桌面大大小小的盤子上。

剛起床的他沒什麽胃口,更何況是這麽油膩的菜,餘遼嫌棄地偏了偏頭,繼而又用那什麽也看不上的口氣說:“他那配方還是從我這兒拿的,你覆刻時好歹也有點創意。”

餘侈知道他起床氣還沒消,也不惱,而是順著嘆了口氣:“唉,說到底我也該去找點事情幹,這樣天天悶在家裏,好沒意思。”

說完這話,他眨了眨眼睛,瞅著餘遼。

餘遼神色倦怠,眼底似乎蒙著濃厚的情緒,盯著茶幾上的花瓶,一言不發地發著呆。

“哥。”

餘侈不滿地叫了一聲。

餘遼這才回過神來。

“嗯。”

“你答應了?”沒想到他這回什麽反對的話都沒說,餘侈有點驚訝。

“嗯?我答應什麽了?”餘遼大言不慚地問。

“……”

“沒正事我就戴耳機了。”餘遼說著就要把耳機扣頭上,他工作時很煩別人打擾,戴耳機也是為了隔絕噪音。

“有事有事!”

餘侈重覆了一遍,下意識看他哥的眼色:“我說,我不想一直窩在家裏了,秦夕嵐昨天還問我要不要出國留學。”

聽到一個久違的名字,餘遼擡起眼皮:“你們現在的聯系還那麽頻繁?”

“……什麽叫還,明明沒頻繁過。”

餘侈偏開頭,似乎在回避著什麽。

餘遼又問:“你這個月回家了嗎?”

突然被問住,餘侈沒立刻回答,但他的沈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抽時間回一趟吧。”

餘遼從電腦前起身,走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語調沒什麽起伏。

他語氣輕松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不然電話又打到我這兒來,還以為你在我這兒過得不好。”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送回去。”

餘遼平靜地說完,像是沒看見弟弟逐漸變灰的臉色。

他向來都是用最平靜的話語給人最大的威脅。

果然,這話一出,弟弟瞬間蔫了下去,坐在桌前一言不發地夾紅燒肉吃。

許久。

少年白凈虛弱的面龐染上一絲無奈,沖著餘遼說:“周末回。”

隔了幾秒,少年又不甘心地問:“你呢?不回去看看?媽其實挺想你的。”

餘遼嘴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

沈默是最好的拒絕。

“唉,”餘侈自暴自棄地嘆了一聲,“那下午送我去俱樂部吧。”

餘遼淡淡點了個頭,總算沒再拒絕。

午飯過後,餘侈靠在沙發中央,手機橫著舉在眼前:“哥,你不地道。”

“?”餘遼瞥了他一眼,朝他甩過一個問號眼神。

餘侈正在游戲界面,一條條翻著對局記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哥一眼:“五排拿我充數當工具人,原來是為了哄心上人啊。”

這樣的人怎麽好意思管他跟哪個女生聯絡緊密的。

餘遼對他的控訴充耳不聞,半邊耳機已經扣在了頭上,這是他即將屏蔽外界聲音的信號。

被冷落的餘侈憤然搖晃著手機,擡高了音量:“哥你現在真病了,病得不輕。”

“什麽?”餘遼這才分了點註意力給他弟。

“我說你腦子病了,”餘侈無語,“戀愛腦,還是晚期。”

面朝屏幕,餘遼表情難得僵硬一回,許久才甩出一句:“不是你天天說我木著臉像機器?現在又不適應了?”

“適應,怎麽能不適應呢?如果你能找機會幫我把護照辦下來,我絕對無條件支持你,哥哥。”

餘侈作死地嘴甜道。

餘遼輕嗤一聲:“看你表現。”

說完他就不再搭理餘侈,投入到工作中了。

餘遼自以為是一個冷漠薄情的人,因為從小到大,父母親戚朋友都是這麽評價他的。

記得第一次奪冠時,他站在白閃閃的鏡頭前,發自內心地咧開嘴角,剛準備綻放自己的喜悅事,餘光掃到臺下空曠的三個座位。

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沒有出席,送出去的門票成了廢紙一張。

耳畔喧囂,震蕩的話語卻不再來自喝彩的隊友,而是十多年前的親戚鄰裏。

“這孩子也不知像了誰,出這樣的事還能自己在一邊玩玩具。”

“一點不慚愧,不內疚,長大以後還不知什麽樣呢……”

“肯定沒有他弟弟孝順。”

“這家父母也真是慘,生了兩個兒子,結果一個白眼狼一個病秧子。”

“……”

他似乎又變成了在水池旁邊拍皮球的小男孩面前,眼前浮現出兩張臉。

媽媽扯著他的衣領,快要把他勒得窒息:“你弟弟死在你面前都不會掉眼淚吧?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冷血,這麽殘忍啊——”

餘侈躺在地上,朝他虛弱地求助:“哥,我不會死,你告訴我,我不會死對不對?”

記憶中,他好像松開了弟弟抓著他的手。

久而久之的,他也就默認自己是個沒什麽感情的怪物,所以對什麽人都不關心,不在乎。

他路過了很多人,即使容貌再驚艷,睡一覺之後,也能忘記那人的長相。

可令人記憶深刻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外表。

無論經過多少年,他還能很清楚地記得那個女孩。

連她打游戲時用力扣在屏幕上的手指,都那麽有畫面感。

夏天還沒過去,風裏已有了入秋的味道。

餘遼坐在沙發前,任由窗子大敞開著,外面的風掃在臉上,他感覺不到冷。

對啊。

他怎麽能夠忘記她呢?

怎麽舍得。

*

今日俱樂部沒有賽訓安排,餘遼白天在家辦公,處理了點商務上的事,中午打了個電話,得知小孩們都安安分分地在訓練室補直播時長。

他跟著在平臺上看了幾眼,卻心不在焉。

餘侈為了在他哥面前表現得好點,下午主動提出去學校。

餘遼叫了車送他,自己卻一直在電腦前,僵坐到日落。

沈沈的夕陽壓到樓頂,啞巴一下午的手機終於開了嗓。

“叮當——”

餘遼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住了手機。

他置頂的人終於發來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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