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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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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七月中旬,天氣的熱度也迎來了一波高潮,在連鳴蟬都叫苦不疊的酷暑中,家長會如期而至。

洛游這天早早來到學校,不安地等著一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連朋友都稱不上的人,前來履行一個口頭上的約定。

午休剛過,她呼吸著滾燙的空氣,打著一把天藍色的遮陽傘,走到校門口前。

這把傘上有一個十分明顯的大耳狗圖案,在一群為了裝酷而使用黑白灰等高級色的同學中間,洛游這把幼稚的傘,在人群中無疑是最亮眼的。

她站在一個最顯眼的位置,尋找著人群中總愛把自己偽裝在黑色之下的餘遼。

他今天會戴帽子和口罩嗎?這麽多同學之間,會有人將他認出,然後拍照傳到網上嗎?如果粉絲發現他來給一個學生開家長會,會不會八卦那個學生是誰?

畢竟……連餘遼的親弟弟,至今都從未在網上露過臉。

洛游越想越不安。

就算顧初暖她們不了解游戲圈,可不代表這個圈子不火,據她所知,班裏有不少人是這游戲的狂熱粉。她這樣讓餘遼過來,會不會給他添很多麻煩……

水泥地面被光線一照,散發出肆無忌憚的白。一片陰影從前方擠過,停在了洛游的鞋子前。

她舉起傘柄,將面前那人一並攏進了大耳狗的陰涼之下。

“餘遼。”洛游小聲念著他的名字。

她有些驚訝,餘遼這家夥總是會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闖入她的視野。

明明是一個需要用全副武裝溶解進暮色裏的夜行者,卻在這晴朗白日下,毫無遮擋地走向她。

他穿著款式最普通的白色T恤,手臂在光下白得晃眼,洛游臉被熱氣熏蒸著,掌心潮濕,滑得幾乎握不住傘柄。

她太專註於撐傘了,耳邊是潮水般彌漫著的驚呼聲,無疑是在討論她身邊的這個男人。

前來參加家長會的大部分都是中年人,餘遼無論在年齡還是樣貌上,都脫穎而出,成為了全場焦點。

這位焦點本人垂下眼睫,不自在地眨了眨。

傘骨輕輕刮著他的發頂,泛著陣陣酥癢,他本來想忍著的,當目光垂到洛游伸進陽光中的那截手臂時,定了定神。

才幾分鐘,那片皮膚就被曬紅了。

一陣熱風吹過,在那傘即將脫離洛游掌控,磕向餘遼時,他伸出手,奪過撐傘權。

語氣不鹹不淡:“怕曬就把自己往陰影裏縮一縮,別總走神。”

洛游擡起頭,迎上一對墨色的眼珠,她的睫毛不似餘遼那樣濃密,散發著一股輕盈。

記得前世,她胡鬧的性子上來了,就會像個掛件一樣跳到餘遼背上,扯住他一頭烏發,抱怨老天不公平,憑什麽他的發量匹一半還比自己多。

而餘遼也不反抗,任由作亂的爪子往他頭上、身上招呼,最後總是一起滾到沙發上,鬧得不可收場才罷休。

從校門口到教學樓的路有十分鐘嗎?

洛游沒特地計算過,但她才走了一半,就被攔住要聯系方式,當然,要的是餘遼的電話。

有那麽幾個認出餘遼的臉來,卻遲遲不敢確認,直到人群中有個男同學怪叫了一嗓,才惹來更大聲的驚呼,不過很快就被他們的家長壓制了。

洛游悄悄瞪了一眼這個招蜂引蝶的家夥,伸出手把傘往他的方向傾斜,企圖遮住他的臉。

餘遼拋給她一個眼神。

洛游:“遮一下你的臉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是追星現場呢。”

他無奈地笑了聲,眼神無辜,像是在說,不是你非要我來的?不過他也沒有把角度扶正,而是又朝洛游靠近了一點,將兩個人一同包進陰影中。

這個距離讓洛游漸漸感到呼吸不暢,兩人明明沒碰上,卻比直接貼著胳膊更要命。

等進了教學樓,她收了傘,路過大廳前的落地鏡,發現自己儼然成了一顆西紅柿。

“不是好好打著傘,怎麽臉還是被曬紅了?”餘遼經過她,納悶了一句。

洛游咳嗽著,臉更紅了:“上樓左轉,為了避免老師問起我時你答不出來的尷尬情況,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現在是高三四班,期末考沒考好,老師要罵你就聽著,別回嘴。”

餘遼哼出冷笑:“還回嘴……你是家長我是家長?”

“演戲而已,你當什麽真嘛。”洛游瞪了他一眼。

兩人同步登上樓梯,在即將邁完最後一級臺階時,餘遼忽然問道:“最近還有人找你麻煩麽?”

“嗯?”洛游頓了頓才反應過來,搖搖頭:“暫時沒有了。”

“你家附近也安全?”

“嗯,我前陣子在網上買了電子監控,目前還沒發現有異常的人接近。”

說著,洛游在一張課桌前停住——那是桑齊鳴為了登記來人信息,特意搬到走廊的。

洛游面無表情地說:“我來簽到。”

桑齊鳴緩緩擡起頭,從鏡片後面望著站在洛游身後的男人。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在餘遼身上停留片刻,才看向洛游,皮笑肉不笑地問:“你的輔導老師真敬業,還兼職當一日家長?”

“不可以麽?”

桑齊鳴聳聳肩:“可不可以都去和老師說吧。”

洛游輕輕翻了個白眼,這個時候開始跟她耍官腔了,真是個告狀精。

她回身對餘遼道:“進來吧。我帶你去我的座位。”

餘遼沒什麽太大反應,散漫地挪開腳,落後了幾步,在經過桑齊鳴桌子時,低低地補了句:“我和老師通過電話。”

桑齊鳴眉頭上挑,似乎在懷疑:“所以呢,你和我們老師說什麽了?”

餘遼被這個微妙的稱呼惹出幾分笑意,他漫不經心地擡起手,指了一下前方,嘴唇翕動:“我說,在她成年之前,我是她家長。”

洛游一副受了氣的樣子,徑直走向座位。

顧初暖還坐在同桌的位置上,她老爸正在走廊外跟其他家長聊得熱火朝天,自己卻在教室裏等得無聊死了。

”怎麽這個表情?班長又惹你不痛快了,還是你請的家長放鴿子了……誒?”

在顧初暖的視角裏,餘遼這令人矚目的身影十分夢幻地降臨了,甚至還夢幻地朝她們這個方向走來。

“他就是你說的……家長?”顧初暖咬著後槽牙,表情都猙獰了。

洛游輕輕地嗯了聲,將自己的座位指給餘遼:“你坐這兒,別亂翻我的書哈。”

餘遼微微點了點下巴。

顧初暖呆呆地起身,讓座,面向洛游時,用口型說了一句牛逼。

等顧初暖把她老爸安置好後,來到走廊尋找洛游的身影。

她狠狠給了洛游一記勾拳:“之前電話裏只是說著玩玩,沒想到還真被你給拽過來了。說說,你怎麽把人家騙過來的?”

洛游不服氣:“……就不能是他主動?”

“絕對不可能!”顧初暖伸出手指,比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寧願相信他被你抓住把柄被威脅了,比如當紅電競小明星有地下戀情了之類的,也不會相信他會主動來找你。”

她振振有詞地舉例:“咱是什麽身份啊,高三哎,狗都不敢招惹。等咱畢業了以後又是什麽?閑出屁的準大學生哎,狗都嫌的存在。”

洛游:“……你才是狗都嫌。”



家長會開始,同學們被安排到外面自由活動。

洛游不願意待在人群裏,抱著本書跑到偏僻的角落。

她依稀聽見班裏幾個同學已經謀劃著要餘遼簽名了,不過作為日子過得又苦又緊的高三生,大多數並不了解KPL最近的賽事,更不會知道這位突然降臨的小行星,只是八卦著餘遼的顏。

為了避免被卷入八卦漩渦,洛游捏著筆,偷偷求助喬喜:“大神,走,帶我去個沒人的安靜角落,咱們學習去!”

喬喜隔了很久才連上線:“你這學習說得怎麽像要幹壞事似的。”

“所以走不走嘛?”

“帶你去可以,不過,你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記得啊,”洛游脫口而出,“不就是家長會……”她停住了,心裏漲滿愧疚:“天啊,今天,你是不是就在今天……去見神明了?”

那個刺耳的字眼還是沒被洛游說出口,雖然換了一種委婉的表達方式,可洛游的心情卻更沈重了。

喬喜倒不是很介意:“嗯,要去我離開的地方看看嗎?就在那片樹林後面。”

洛游心裏生出細細密密的恐懼,可腿腳卻不由自主地朝喬喜說的方向走去。

她好像被吸進一個漩渦裏,馬上就能看到這個漩渦的中心了。

其實,樹林後面並沒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只有一片寧靜的湖。

湖水表面泛著粼粼波光,風一吹過,就閃動著碎碎亮亮的光斑。

洛游走到岸邊,視線掃到插在地上的告示牌時,大腦忽然白光一閃,大片不屬於她的記憶奔湧而來,令她頭痛欲裂。

她這次是以上帝視角過著畫面,一張張暫停的影像同時播放,流言像風暴一樣呼嘯著。

那些流言指向的終點,是一個叫喬喜的女孩。

她天資聰慧,學習刻苦,人品善良。

她家中遭逢巨變,陷入仇恨的漩渦。

她在家長會那天,由於沒有請來家長,壓力巨大導致精神失常。

那個叫喬喜的女孩,最後投湖自殺了。

洛游全身顫抖,語不成句:“所以……你不是在學習中猝死的,而是,而是——”

她蹲下身,抱住雙膝,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對不起,我騙了你。”

腦海中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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