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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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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那些流言並非真實。

喬喜的聲音隔著一層空遠的距離,像是馬上要退到地平線的潮汐。

“我當時確實很傷心,一個人跑到湖邊坐著,看我們一家三口以前的合影,結果那張合影不小心被風吹進了湖裏,我當時腦子一熱,就伸出手想去撿。”

“那張合影你見過,就是貼在數學筆記封皮內側的。”

“其實,我也不清楚是失足還是有意,但當看見照片消失在水中時,心裏確實想過,要不和照片一起消失算了。”

不管當時喬喜的想法是怎樣,結果已經註定。

在夏天最炎熱也最明亮的一天,有一個穿著新鮮藍色校服的女孩,走向了她幽深的暗夜。

洛游不知不覺伸出手,舀來一捧漂著浮萍碎沫的湖水,刺骨的冰涼鉆入指尖,昭示著和此刻不一樣的寒冷季節。



餘遼身邊坐著一個體型壯實的中年男人——光頭,穿了件十分隨意的棉麻小衫,兩條腿向外敞著,躁動不安地晃著其中一條。

他不停地用桌角的單詞速記板扇風,從額頭扇到臉,再從臉扇到脖子,最後甚至撩開衣擺往肚子裏扇風。

他們的位置靠後,只有餘遼能看見這不太雅觀的一幕。

男人察覺到他的目光,扭過頭來微笑:“你是小洛同學的哥哥?”

餘遼沒有否認。

“以前家長會都是我和初暖媽媽一起來,替這倆小孩開。唉,這孩子多好啊,可懂事了。可惜……反正你要是有空,多多照顧一下小洛吧,她一個人多孤單,高考這種人生大事,身邊都沒有能支持她的,我好幾次要初暖帶她來家裏一起學習,那孩子可能是怕添麻煩,總也不來。”

三言兩語間,餘遼就理順了一些事,於是十分客氣地點點頭:“謝謝你們的照顧,她以後會有學習的地方的。”

“那就好……不過我聽初暖說,小洛最近狀態不好,你們雖然只是親戚,也不能隨便就放棄她啊。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狀態不好麽?剛才女孩還喋喋不休,讓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餘遼微微皺了下眉,立起一本書,擋住陽光,低頭尋找成績單上洛游的名字——

中下游的位置。

餘遼往前翻了一張。每位同學過往的成績單都被訂成一個冊子,讓成績的起伏更直觀展現在家長眼前。

第一名,第一名,還是第一名。

他從後往前翻了一遍,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從前往後重新數著。

腦內不自覺形成一張圖像,筆直的、幾乎沒有什麽波動的直線,突然墜崖式下降,然後只能在谷底掙紮,別說回到頂峰,連一半都沒爬上。

不光是洛游的同學家長這麽說,會後,班主任特地找來幾位同學的家長單獨談話——這其中就有餘遼,他是最後一個被留下的。

他沒少給自己家那個頑劣的弟弟開家長會,面對這些流程,可以說輕車熟路。

可他聽到的卻不是完全的負面詞匯,而是更覆雜的,可以稱之為失望和同情的情緒。

老師甚至為曾經的年級第一洛游做了張分析表格,刺眼的紅色線條與餘遼想象的畫面重合。

“聽說洛游同學要放棄保送機會,你要是能勸動她,還是勸勸吧。以她現在的狀態,很難回到那時候了。這麽好的機會,還是要珍惜。”

“唉,她父母都不在,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可我們當老師的,眼睜睜看著這孩子一步步墮落下去,心裏急得很啊。”

墮落,一個從山頂一步步走下山底的階段。

餘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黑色線條纏在上面,邊緣已經不再鋒利。

他從半年前就開始做有關“墮落”的心理準備,無數次預演可能出現的結果,直到自己能夠平靜接受。

如今這個詞被另一個人先占去了。

可產生負罪感的,卻是他。

如果說宇宙裏真的存在平行時空,他就像是開了平行視角,看著一個和他相似的人,先調轉了車頭,駛向某個直通深淵的軌道。

有一種時空錯了軌,屬於他的命運先降臨到了某個倒黴蛋頭上。

這場家長會結束後,就宣告著高三黨們的暑假終於開始了。

為了讓這出戲演得完整,洛游十分自然地坐進了餘遼的副駕駛。

餘遼發動車子,盯著前方路面,狀似隨意地開口:“聽說你墮落了?”

洛游一怔,臉上出現了極力掩飾的慌亂:“你偷看我卷子了?”

“這能叫偷看嗎?你老師可把我好一頓數落,妹妹。”

洛游一陣惡寒:“你別這麽叫我。”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自己的身份。”

“什麽身份,成績墮落的不良少女?”洛游噙著笑意,靠向椅背,玩味地審視著餘遼的表情。

她才剛剛接受了喬喜真正死因的沖擊,又眼睜睜看餘遼和她的關系走向一個很微妙的軌道。

這似乎意味著,她的支線任務和主線任務同時崩盤。

洛游心情可謂差到了極點,眼下可不想再聽什麽關於“學習成績下降”的這種數落。

天知道她為了從零基礎追趕一個遙遙領先的學霸,這兩個月付出了多少。

餘遼卻被她漫不經心的態度激怒了,語氣漸漸變冷。

“為什麽交白卷?新的不學也就算了,以前考第一時背的知識難不成也都忘了?”

以前考第一的又不是她。

“以前考第一的人已經死了。”洛游剛說完,就聽見耳邊深深的吸氣聲。

餘遼猛地擰了下方向盤:“你以為,那些找你麻煩的人看見你成績下降會痛哭流涕?他們只會看你笑話吧。”

“糟蹋自己的學習成果,是想要報覆誰?報覆自己麽?”

“已經沒有人會為你心疼了。”

他話說得很重,隨著語氣的加深,車速也愈發變快,穿過車輛稀少的小路,像一頭橫沖直猛獸。

洛游被猝不及防的加速嚇到了,攥著安全帶喊出聲:“你要開去哪裏?綁架高中生是犯法的。”

餘遼沒搭理她,車子一路疾馳。

等停在熟悉的心悅KTV路口時,洛游的心還被拴在車頂飛著。

“不是總說沒地方待?以後可以來這學習。”餘遼抽出鑰匙,動作一氣呵成,不容拒絕地把洛游帶到了熟悉的大廳裏。

羅文棟的表情比上一次遇見洛游還要誇張。

“不是,哥們兒,你,你……”

他指著餘遼“你”了半天,肚子像個青蛙鼓起又收縮,下巴掉在鎖骨前,喪失了語言系統。

餘遼舉起鑰匙在他眼前一晃:“八月開始是不是就要直播?”

“啊,怎麽了?”

“直播是每天下午六點到十二點?”

“啊,怎麽了?”

“其餘時間我占了。”

“啊,怎麽……你要幹嘛?”羅文棟把下巴按了回去。

餘遼沒再理他,伸手沖洛游的方向勾了下:“來檢查一下你的自習環境。”

不止是羅文棟傻眼,洛游也僵著沒動。

餘遼的轉變太快,她一時沒法全然接受。

他在氣什麽呢?

明明前幾天還當著洛游的面,提起跟那位“相親對象”門當戶對;明明只是邀請他逢場作戲;明明放棄的人是她自己。

所以,他在生什麽氣。

“你抽風了?”羅文棟替洛游把心裏話問了出來。

餘遼見洛游站在原地不走,幹脆自己走向她。

心悅裏那些老面孔們都在,但是一看餘遼的臉色,沒人敢上前。

只有洛游還面不改色,甚至戲謔地學了一遍羅文棟的口氣:“你抽風了呀?”

“別嬉皮笑臉的,”餘遼皺眉道,“你考完試以後,有再看過自己期末卷子麽?”

“交了白卷不說,發下來的答題卡上還畫滿了王者峽谷的地圖,還是3d的。”

“噗——”坐在前臺裝空氣的小哥噴了。

“還有,”餘遼頓了頓,毫不給洛游面子,“另一張被你當草稿紙的答題卡上,寫的一排待辦清單,內容除了看直播就是補比賽回放,已經看到今年春季賽的半決賽了,是嗎?”

洛游耳畔嗡嗡作響,忍不住捂住額頭:“不是,你來真的啊?還真把家長演上癮了?”

他語氣很嚴肅:“我答應過你們老師了。總之,開賽前,我對會你負責到底。”

“負什麽責?怎麽負責。”洛游擡起眼,望著他。

那一刻,洛游望向的仿佛不是這一世的餘遼,而是曾經那個,會無條件縱容她各種小情緒的人。

他的目光原本不會對她顯露出兇意,哪怕是她提出十分離譜的要求。

即使是在分手當晚,餘遼也只是執拗地拉著她的手,將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擠入她的指縫間,語氣低低地說,可不可以不要離開他。

他像是一座被精心拼好的城堡,對洛游敞開城門,任由她建造或是毀壞。

可最後讓城堡碎掉的人,是他自己。

如今,搭城堡的人不止是他自己了,還有洛游。

她和餘遼對視了片刻,慢慢找回思緒。

她勾起一絲戲謔的笑:“看我成績變差會讓你這麽難受嗎?為什麽,你很在乎我?”

“對。”餘遼很直白地點了點頭。

輪到洛游驚訝了,她皺起眉,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可你不是已經……”

餘遼打斷她的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

他鄭重地開口:“我看過你的成績,也和你的老師聊過。之前是我先誤會你,以為你不學無術。但無論你家裏發生了什麽,這些不該是你放棄學業的理由。”

“我之前答應你,是不想影響你的心情。時間對你來說很關鍵,所以我也問問你,要不要留在這裏學習,我會在這個假期把你的學習看好。”

“這就是我要負責的全部。如果你認為我多管閑事了,隨時可以離開,不過,以後就請不要再來打擾了。”

所以,這是讓她二選一?

洛游還以為他要表白或者直接斷了她念想呢,結果醞釀半天,說的卻仍然學習這個問題。

她其實沒有擺爛,可喬喜的存在只有她一人知道,這讓她無可辯解。

不過……餘遼這番話,倒是給了她進行支線任務的好機會。

所以洛游順著他的話繼續:“那我要是學習中遇到困難了呢?”

“我可以找人陪你一起學習。”

“誰啊?”

“餘侈。”

……好嘛,就不該抱有期待。

洛游心裏短暫地同情餘侈這個倒黴蛋。

坐在前臺的打工小哥終於不裝透明了,從電腦後默默探出一顆頭:“那個,你們要是有不會的題目,可以問我,我是淮岫大學的。”

羅文棟猛地轉頭:“嗯?你來兼職時也沒跟我說是名牌大學的啊。”

小哥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說了會怎樣?我能少擦一張桌子嗎?”

羅文棟搓搓鼻子:“那倒不能……”

“那我說個毛線。”小哥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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