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聲音音量太輕了, 在這種人流量極大的商城裏, 被周圍人的聲音遮住了，坐在長椅上的人並沒有擡起頭。

彼得有些糾結, 他擡手撓了撓臉頰，盯著眼前的黑發陷入沈思，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好一會，他才試探著伸出手，像是安慰小動物那般, 輕輕摸了摸小夥伴的頭發, 又開口喊了他一聲, 這一次音量要比之前的大一點：

“喬？”

長椅上的男生終於從臂彎間擡起頭，露出喬伊的面容，除了下唇有淺淺的咬痕，眼角略有些紅外, 就沒有別的不同的地方了，甚至距離如果稍微遠一點, 不仔細註意的，光從喬伊的臉色並不容易看出什麽異樣。

“你什麽時候來的？”喬伊低聲問，聲音有些低啞。

彼得起身，他坐到喬伊身邊, 側頭看向他，眨了眨眼, “剛剛。”

喬伊：“你等會有事嗎？”

彼得：“沒有。”

喬伊舒了口氣, 他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勉強朝彼得笑了笑，“陪我一下吧。”

彼得當然沒有拒絕，他看著喬伊在得到他的回答後，身體後傾靠在了長椅背上，目光飄遠，似乎發起呆來，但實際上，喬伊只是在默默離著自己腦袋裏的思緒，將那些亂成一團的整理清楚。

他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其實那一瞬間腦袋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想到，滿眼都只有史蒂夫和那個女人親吻在一起的場景。

他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心臟隱隱的抽痛，他就那麽楞楞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了商城，才因為工作人員的好心提醒回過神。

他坐在長椅上，將頭埋進臂彎間的時候，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

直到此時——

他的大腦似乎才終於接受了這個訊息，處理了這個結果，並且反饋給了他。

“結束了。”他輕聲道。

“額，需要我把我的肩膀借給你嗎？”彼得道，他在喬伊看向自己的時候，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肯定地道，“如果你想哭的話，可以靠著我，或者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我還可以用手幫你遮住臉，保證沒有任何人看到你在哭。”

喬伊：“……彼得你打算挨揍嗎？”

彼得無辜地睜大眼睛，“我怎麽了嗎，我覺得我在努力地安慰你。”

喬伊擡手，食指彎曲就要落在彼得腦門上，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突然轉了方向，環住了彼得的肩膀，然後腦袋真的靠了過來，彼得肩膀一重，他只能聽到喬伊的聲音，沒法從這個角度看到喬伊的表情。

喬伊一開始的語氣帶著壓抑，“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以為……也許等我再大一點，再追求的話，可能幾率會更大一點。”

彼得聽到喬伊低笑了一聲，只是明顯不是那種愉悅的，而是帶著自嘲。

喬伊並不是一個容易動心的人，不然憑他的相貌和性格，萬人迷當然稱不上，但也不至於一直單身，可是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奇怪，他雖然喜歡同性，但是平常並沒有喜歡的人，單身solo一直到十八歲。

然後第一次對一個人動心，而且幸運的是，這個人成為了自己的鄰居。

因為從未有過喜歡以及追求他人的經驗，他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更因為他不知道史蒂夫是否討厭同性戀，所以他一開始並不敢表露出來，雖然找著借口靠近史蒂夫，但每次都壓抑著自己的興奮，不敢做太過明顯的事情。

直到他知道了史蒂夫並不討厭同性戀，直到他被史蒂夫邀請一起出去玩，直到他被史蒂夫牽著手，他終於下定決定告白。

他被拒絕了。

但是喬伊並沒有放手的想法，他只是想，史蒂夫沒有厭惡他，甚至願意跟他說繼續做朋友，甚至開始主動和他聯系，也許，也許他有那麽一天，能夠從朋友變成戀人呢？

喬伊忍不住想，也許真的是因為他太小了，讓史蒂夫擔憂他還不夠成熟，如果等他再長大一點，如果那個時候史蒂夫依舊是單身，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次追求這個人。

但這些想法，卻在今天消失。

“我以為真的是年齡讓他拒絕了我，結果我發現——”喬伊靠著彼得，近乎自言自語地道：

“是性別。”

彼得聽清楚了，他身體動了動，在想自己該組織什麽語言安慰喬伊，就算他沒什麽戀愛經驗，也聽出來了喬伊喜歡的那個男人並不是同性戀，而是一個異性戀。

“你要安慰我嗎，彼得？”喬伊問。

“額……”彼得下意識點頭，因為這個動作，他的下巴與喬伊的頭頂接觸了幾下，喬伊就算因為靠著彼得的肩膀而看不到，也因此感受到了他的動作，“事實上，我的確在想該用什麽詞。”

喬伊：“我覺得你保持安靜聽我說，可能效果會更好。”

彼得並不認同，他還試圖舉了例子：“但是電視劇上，作為朋友這個時候總是會說點什麽。”

“你覺得你有這個口才嗎？”

“當然有，比如我作為蜘蛛俠的時候，就經常會勸那些做壞事的人，讓他們停止這種行為，想起他們的良知，去警察局自首才是他們應該做的，雖然他們最後總是會更加憤怒地攻擊我，但我覺得次數多了，總會有人因為我的話而真的改過自新了……”

喬伊能夠和彼得成為朋友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好比此時，可能一般人會覺得自己這麽難受了朋友還說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而感到愈發煩躁，然而喬伊聽著彼得的絮絮叨叨，卻反而真的覺得心情輕松了一些。

大概這就是彼得特有的安慰方式？

喬伊覺得自己真的要放下了，他不可能在看到那一幕之後還抱著以後追求史蒂夫的想法，如果史蒂夫是單身，或者說，如果當時史蒂夫拒絕了那個人的吻，喬伊都不會放棄。

但事實是，史蒂夫接受了，這至少證明了史蒂夫現在依舊喜歡女性，並且正在接受一位女士的愛，喬伊的自尊不允許他再做出什麽舉動。

“結束了。”他再一次重覆了這句話，不同於第一次的沈重，這一次，帶著想明白之後的釋然。

他不再靠著彼得的肩膀，直起身，從長椅上起來，朝彼得道，“走吧。”

“你確定？”

喬伊瞥了他一眼，“難道你要一直待在商城裏嗎，我記得你下午有課。”

彼得露出苦兮兮的表情：“……你不說我都快忘了。”他一直想著插科打諢讓喬伊輕松起來，都忘記了自己下午還有一堂課，而且這位教授很嚴格，如果有人敢曠課，那麽平時成績就直接沒了。

直到他們兩個一道站上自動扶梯時，喬伊垂眸看著黑壓壓的人群頭頂，他依舊有些難受，但比那次在游樂園被拒後要好很多。

也許是因為已經有過了一次打擊，也許是因為今天遇到了彼得，他告訴自己，既然已經決定了，那麽——

總歸是會過去的。

因為一時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沒註意到彼得在下樓的過程中一直左右張望不知道在找著什麽。等他們剛剛到達第一層，才走了幾步時，喬伊只覺得懷裏突然一重，卻是彼得將自己的筆記本放到了他懷裏，然後匆匆丟下一句就溜進了人群中。

“等我一下。”

喬伊抱著彼得的筆記本，手裏提著自己的東西，站在原地等著他，因為彼得跑的太快，喬伊只是一眨眼就沒了他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去了哪裏。

他等了大概四五分鐘的樣子，就看到彼得又從人群裏冒了出來，只是雙手背在了身後，不過他的腳步很輕快，他就這麽背著手跑到了喬伊面前。

然後笑嘻嘻地看著他，卻沒有率先開口。

“怎麽了？”喬伊歪頭，面露不解。

“斯塔克先生曾經說過，甜食能夠讓人的心情變得美好。”彼得突然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嗯哼？”喬伊從鼻腔發出輕哼，挑眉看他，他也知道這件事情，而且他還知道他舅舅尤其喜歡吃甜甜圈，不過喬伊不明白彼得突然提起這件事是幹什麽。

彼得沒有直說，他只是嘿嘿一笑，神秘地道，“閉上眼睛。”

喬伊看他，彼得也與他對視，最後喬伊聳肩，實在有些好奇，便依照彼得的話閉上了眼睛，因為商城頂端玻璃透進來的日光，他雖然閉上了眼，卻依舊能感覺到亮光，甚至能感覺到彼得在自己眼前揮了揮手帶來的輕風。

有什麽碰到了他的嘴唇，帶來冰涼而軟糯的觸感。

喬伊一驚，下意識睜開眼，發現是冰淇淋。

“所以……你是去買了這個？”

喬伊手裏拿著冰淇淋，他咬了一口頂端的冰淇淋球，白色的是奶油味，涼涼的甜味在唇舌間散開。

“我想這應該能夠讓你感覺好一點，”彼得道，“畢竟你又一次失戀了。”

“……可以不要用‘又’嗎？”喬伊狠狠咬下整個奶油冰淇淋球，雖然這讓他因為太凍而忍不住嘶了一聲，嘴巴都快凍僵了。

“唔，”彼得裝模作樣地露出苦惱的表情，“我是不是要說抱歉？”

喬伊道，“看在整個冰淇淋的份上，我決定原諒你了。”不過雖然這麽說，但喬伊臉上卻並沒有出現生氣的表情。

“WOW，真高興我們之間的友誼沒有再一次翻船。”彼得立刻不裝了，笑嘻嘻地這麽道，他拍了拍喬伊的肩膀，語氣輕松地道，“開心一點，然後你就會發現，其實單身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看，如果你實在還是難過的話，我可以把我在那些網站的會員借給你一個晚上……”

“彼得——”喬伊拉長聲音，“你張開嘴。”

“什麽？”彼得終於停下自己叭叭個不停的話，露出疑惑地表情看著他，然後嘴巴就被冰淇淋堵住了。

喬伊微笑：“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彼得很自然地張開口咬下第二個冰淇淋球，然後點頭，就算嘴巴裏含了東西，也不能阻止他繼續開口，語氣含糊地道，“我明白了。”

“我可以把會員多借給你一個晚上，但是你不能通宵看這些，你知道的，我們雖然還年輕，但是……”

“我覺得你更應該擔心自己的身體。”

……

這一次，喬伊沒有像以前那樣情緒低迷一段時間，他的確有所成長了，也更懂得調整自己的心情了，他很努力地讓自己脫離對史蒂夫的喜歡之意，平常也表現得很正常，甚至連他的舅舅也沒有發現這一點。

只有AI管家察覺到了什麽，“你大腦的情緒波動和平常不太一樣，小喬伊。”

“大概是因為最近的課業比較重。”喬伊隨口道，他擡手在全息投影上滑動著，並且時不時輸入一些數據，而在投影正下方，則是一只鋼鐵臂甲。

喬伊正在對它進行改造，在漸漸熟悉後，他已經開始在托尼的指導下做這些事情了。

這個時候，托尼因為昨天晚上又通宵了的原因，在AI管家於喬伊面前說出這件事後，不得不回到自己的臥室裏睡覺，所以地下研究室裏只有他一個人。

喬伊在眼睛有些幹澀後，停了下來，他一邊揉捏著太陽穴，一邊將右眼帶著的投影眼鏡取下，然後坐到了電腦面前。

他先是休息了一會，才打開電腦，準備將設計圖再改一遍，畢竟是自己第一次對鋼鐵戰衣進行改造，雖然只有一只臂甲，但他也希望做得更好。

不過在點開軟件之前，他發現了電腦桌面上的一個文件。

“這是什麽？”他問。

“sir做的一個小玩意，你想試試嗎，小喬伊？”AI管家並沒有直接告訴他這是用來幹什麽的，反而用帶著笑意的低沈聲音這麽回答了他。

“很有趣？”喬伊有了興趣，既然管家這麽告訴了他，就意味著這並不是什麽隱私。

“唔，至少sir認為很有趣。”AI管家意有所指。

喬伊興趣更大了，他移動鼠標，光點落到文件上方，然後快速敲擊了兩下鼠標左鍵，桌面上立刻彈出一個黑框，裏面閃過無數條代碼，當代碼突然消失時，裏面出現了另一個場景。

喬伊看了眼電腦右下方的時間，才只過去了一分鐘，他又看向黑框裏的畫面。

那是一個類似會議室的場景，從這個角度，似乎是通過監控器看到的，因為視角並不是在會議室裏，還隔著一層會議室的玻璃墻。

會議室裏的人似乎在說著什麽，然而很快地，氣氛變得緊張起來，甚至有人掏出了槍，卻被一個女人給制服。

再然後，這個女人擡手在臉上抹去了什麽，變成了另外一張要年輕許多的臉。

喬伊驀地縮緊瞳孔——

等等，這個人，不就是和史蒂夫接吻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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