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烏雲翻湧,細小的雨點從空中飄落而下,將空氣沾染得尤為潮濕。

宗少景最討厭這樣的天氣。

綿綿細雨一刻不停,磨人耐心,路面變得又滑又濕,鞋跟被地面上的細塵弄得臟汙不堪。

偶有懸空車疾馳而過,但仔細看去,裏面並沒有人在駕駛。

宗少景沒有打傘,站在原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他伸出手掌,接住飄揚而下的雨絲,寒涼細潤的觸感讓他失神。

如果不是親身體會,宗少景還不知道虛擬世界的擬真程度已經可以達到這樣的水平。

他現在所處的世界,按照林賽的話說,是一個完全由她內心投射的印象世界。

一個陰郁、寒冷、潮濕的世界。

他輕嘆一聲,空氣中便多了一片白色的水霧。側頭望去,咖啡館的玻璃映照出宗少景蒼白的面頰和倦怠的雙眼。

還有,一只長著金色雙眸,通體漆黑的豹子。

他悠閑地踱著步子,在窄小的空間裏優雅地穿梭,不時停下,凝神望著玻璃窗外,似乎在等待什麽人。

雨傘波浪形的邊沿陡然出現在視線前方,宗少景還未回身,便聽到林賽輕聲問道;“怎麽不進去?”

今日她帶了一頂黑色寬檐帽,寬大的帽檐遮住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裏氤氳著潮濕的霧氣。

“在等你。”宗少景轉身,從善如流地接過雨傘,手臂微微彎曲,手肘處留出一片空隙,剛好能讓林賽挽住。

林賽上前搭上他的手肘,視線輕移,便看到他向來淡漠的臉上劃過一絲愉悅的輕笑。

那表情一閃而過,林賽眨了眨眼睛,盯著他好久沒有出聲,直到他轉頭疑惑地詢問道:“怎麽了?”

林賽淡笑著搖了搖頭,“無事,總感覺你一點兒都沒變。”

“你倒是變了很多。”宗少景接話,風輕輕吹過,雨絲竄到傘內。他微微蹙眉,將傘偏向林賽一側,自己的肩膀淋濕了不少。

“我記得你向來不喜歡雨天。”她曾說陰天讓人感到壓抑和逼仄,但現在她的心象世界卻是如此冷冽荒寒。

“到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林賽巧妙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她熟稔地拉開大門,門上的風鈴撞出脆響。

二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了下來,店內安靜舒適,冒著熱氣的咖啡驅散了雨水帶來的寒意,吉他的小調流淌過耳際,讓人感到昏昏欲睡。

黑豹在林賽身旁乖順地坐下,毛茸茸的腦袋擱在林賽裙子上,還撒嬌般地蹭了蹭林賽的掌心。

“艾伯華想要在公館暗殺你,然後把這樁罪行嫁禍到申玉成身上。”林賽攪動著熱可可,用平穩的聲線說道。

“怪不得申玉成一直想要和我合作,看來他們智者派內部已經開始狗咬狗了。”白色的乳糖在濃稠的咖啡中漸漸融化,液體表面的浮沫不安地飄動著。

“靈智的市場占比越來越大,越是這樣,申玉成越不想和別人分享自己的利益,但艾伯華早料到他的這些謀算,索性來個一石二鳥之計,將我和申玉成一並除去。”

“這兩個人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眸子裏醞釀起一片危險的風暴,宗少景額間泛起微痛,再次擡眼時,一只小巧的金色牛犢攫住了他的目光。

金色的光影在他眼中跳躍晃動,呼吸微滯,大腦從無數種可能中抽絲剝繭,最後得到了最終的答案。

林賽咽下口中的熱可可,甜膩的糖分融化在舌根,久久未曾消散。

“申玉成是個做事不考慮後果的瘋狗,艾伯華是條蟄伏在陰暗之處的毒蛇,智者派的人都不好對付。”

“以你一人之力難以撼動智者派的地位,不如,跟我們聯手?”

“你們?”

林賽莞爾一笑,琥鉑色的眼眸凝望著他,如同夕陽在湖面上蕩漾起一抹金色的碎光。

“我代先知派牧首商慈、宇宙商會會長阿德勒·希爾,向你問好。”

雨停了,烏雲間綻出一道金色的光柱。風鈴的叮當聲劃過陰霾,跳躍著奏出歡快的音符。

皮鞋踏過青石地板,宗少景手指微動,調出操作界面。陽光灑在他的皮膚上,溫熱的觸感令他倍感珍惜。

界面上彈出“操作完成,請稍後”的提示詞,屏幕上已經開始了登出的倒計時。

【20,19,18……】

“曾經的我確實不喜歡雨天,這是因為陰潮的天氣總讓我想到一些……痛苦的回憶。”

“後來我發現,雨天從來只是雨天,只不過是我總在逃避已經發生的一切。”

【10,9,8……】

雨後的空氣仍然潮濕,微風吹動林賽的裙擺,她輕輕擡手,陽光自指縫中流淌而過,如同一條上好的緞子,柔順地在她指尖上纏繞著、蜷曲著。

“少景,你看,天放晴了。”

*

“你看那是誰?”

宴會上,一位貴族淑女用手肘抵了抵旁邊的女伴,嘴唇勾勒出一個不屑又輕蔑的弧度。

不遠處,一位妝容精致的男性omega挽著一位身披綬帶的女性alpha走上前去,與首相艾伯華熱切攀談起來。

“迪文怎麽勾搭上北地聯盟的繼承人了?”

“家族聯姻吧,蘭旗集團想要進駐北地很久了,這可是塊大蛋糕。”

“這北地皇太女居然不介意他之前幹的那些爛事,真是稀奇。”淑女輕撫臉頰,語氣裏的譏誚未減分毫。

“呵,娶到他就能得到蘭旗百分之51%的股份,這要換做是我,就算是婚後被戴了綠帽子,我也高高興興地受著。”

“什麽?!”另一位貴女語氣中的驚訝幾乎無法掩飾,尖利的嗓音引得眾人註目。

察覺到其他人有意無意的目光,她急忙打開扇子遮住嘴唇,與友人竊竊私語道;“蘭旗現在不是由迪文的兄長澤維爾掌權嗎?”

對方囁嚅了一下,顯然知道更多秘密,但卻礙於廳內耳目眾多,沒有將情報和盤托出,只是隨意敷衍了幾句,“誰知道呢,興許就是因為老爺子偏心吧。”

林賽倚在一棵景觀樹旁,針尖般細長的葉子向四周延展,遮擋住她大部分的身形。

聽到這話,她微微皺眉,視線不由得望向廳內的那個光彩照人的omega身上。

另一邊,宗少景拾階而上,看到轉角處的女人,腳步隨之頓了頓。

二人目光相接,林賽對他頷首,算是一個簡單的致意。

錯身而過之際,身材頎長的alpha輕輕開口,“他在書房等你。”

林賽對尼米亞皇宮的布局了如指掌,但要躲過艾伯華的耳目還需要多費一番心思。

高大的玻璃移動門繪著玫瑰印花圖案,在夜燈下栩栩如生,殷紅的花瓣鮮艷無比,瑰麗的顏色總讓人聯想到新鮮的血液。

書房內只留一盞壁燈,玻璃移動,打開一道窄窄的縫隙,夜晚的寒風吹拂而過,冷意砭骨。

林賽在書房中央站定,隨手拉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張白皙瘦削的面龐,重組器在她後頸閃著微弱的亮光。

“瓊森行星自治區中尉商琳參見皇帝陛下。”

瑟蘭坐在書桌正中央,食指撐著下頜,翠色的眸子略帶警惕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暗光在眼底浮動,叫人看不清情緒。

“中尉不遠萬裏前來,真是辛苦了。”他漫不經心地回應道,手指有規律地敲擊著楠木桌面。

“宗少景已經向我說明了情況,但你如何能保證先知派在此事之後會就此罷手,而不是蹬鼻子上臉,進一步索要更多利益。”

“我明白陛下的顧慮,既然是一樁交易,那我們不妨攤開來談。”林賽從袖口中拿出一根細細的書卷,輕柔地展開之後,一份協議放到了瑟蘭面前。

協議內容並不過分,只是要求剿滅智者派餘黨、允許先知派在帝國傳教,以及——

“先知派想要西婭公主全部的哲學手稿?”瑟蘭驚訝地擡頭,疑惑的目光投向面前這個瘦高的女人。

“是的,您也知道,西婭公主曾在先知派享有崇高地位,她對教義的解讀和闡釋至今無人能夠超越。”

瑟蘭捏了捏眉心,內心思慮糾結成一團,他現在已經被架在一個進退維谷的位置。他不甘心就這樣被智者派榨幹利益,但若想利用先知派的勢力,那必然得付出一定的代價。

只是現在他並不確定,未來是否能夠承受這樣的代價,他也並不能確定,最後到底會不會演變成引狼入室的情況。

林賽知道瑟蘭在猶疑,但她卻並不想像個推銷員一樣游說他同意先知派的介入,現在她最需要幹的事情,只是讓他看清楚局勢。

所以,她擡步靠近書桌,燈光將她的身影投到茶色的地毯上,遇到書桌後折成兩半,黑色的陰影如墨水潑灑在楠木桌面上。

察覺到周圍的氣息變為危險而濃稠,瑟蘭瞳孔微縮,站起身來,面色疏冷地呵斥道:“中尉,這裏是皇宮,你……”

一切言語被堵在喉嚨裏,指尖因碰到冷硬的金屬而微微發抖。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瑟蘭脖頸,嬌嫩的肌膚染上了一層不安又驚懼的粉紅。

女人身形高大,冰冷的鐵制紐扣抵在瑟蘭後頸,棉質的貼身軍裝擦過瑟蘭臉頰處的肌膚,一呼一吸之間,瑟蘭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身後緊貼的胸膛在上下起伏。

瑟蘭細白的手指握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槍,小麥色的手掌微動,緩緩包裹住瑟蘭略帶涼意的手背。

擡手,瞄準,發射。

須臾之間,書架正中間的那幅全息玫瑰照片被粒子束穿射而過,完整的葉塔玫瑰碎裂成片,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在光線的折射下,無數幻影玫瑰從地毯的縫隙中抽枝生長。

瑟蘭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陡然變慢,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後,心臟似被一雙無形大手揪了一把,急遽地跳動起來。

“陛下,”嘆息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或許您需要明白一個道理,現在您面前只有兩條路可選,若您一直停滯不前、猶豫不決,就會失去翻盤的絕佳機會。”

“作為標本的葉塔玫瑰被封禁在那層玻璃之下,人們永遠只能看到玫瑰的一面。若您想看到玫瑰不同的形態,只有破壞整枝玫瑰。”

“世界上並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但不破不立卻是永恒不變的真理。”

女子手掌滾燙,原本冰涼的金屬在她的體溫之下也變得溫熱起來。

月光融化在房間內,一地清白,窗外的樹影在風中搖動,搖曳出一片疏落的光影。

銀色的粒子槍被擺在書桌上,林賽後撤一步,恭順地低頭,聽候發落。

視線內伸出一雙白玉般的細指,白得透亮虛弱,比月光更加皎潔。

“合作愉快,中尉。”

林賽會意,彎膝半跪在地上,脊背彎成一個謙恭的弧度,雙手捧過那雙微涼的指尖,唇心在他無名指的指節間印下虔誠一吻。

“我的榮幸,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