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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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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改革之後的第三研究院成為了一所公立醫院,對所有市民開放,優質的醫療資源和先進的醫療技術使這所醫院享譽全國。

此刻,大廳內人潮洶湧,引導機器人散落各處,為往來行人提供咨詢。

澤維爾握著紙質檢查報告,廳內流暢而溫柔的機械女聲被一陣強烈的耳鳴所替代。

耳膜似被捅破了一個口子,流水漫灌而入,人們的交談聲、皮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機械轟鳴運作的聲音在此刻就像隔著一層濃厚的霧霭。

胃部像被人狠命打過一拳,酸水順著食管沖到鼻腔,激起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澤維爾熟悉這種感覺,壓力和傷痛堆積在內心無法排解,最後自己的軀體被這些負面情緒一點點蠶食。

迪文那張令人作嘔的精致臉龐浮現在眼前,漂亮的嘴唇間卻吐出最惡毒的言語。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即使你為蘭旗兢兢業業工作了那麽多年又如何,到頭來,蘭旗還是我的。”

“我承認你的確優秀,但你以為自己努力上進,爸爸就會對你另眼相待嗎?你就像一條聽話的狗,爸爸不過給你一塊骨頭,你就搖搖尾巴,屁顛屁顛地跟上來,甩也甩不走。”

“你以為爸爸真的關心你在意你嗎你以為之前我對你做的那些事爸爸都不知道嗎?”

“別開玩笑了,他什麽都知道,但他沒有責怪我,反而叮囑我小心一些,不要傷到自己。”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猛地插|進澤維爾的心臟中,痛苦如同瘟疫,隨著血液流入四肢百骸,在肌肉間泛濫成災。

以前的謾罵他都可以當做耳旁風,但唯獨這幾句話沒有說錯。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意澤維爾,就算今天他死在這裏,父親也只是會感嘆他死不逢時,畢竟他還需要多費心思,重新為蘭旗這臺機器挑選一顆嶄新的螺絲釘。

醫院的瓷磚地板被擦得鋥亮,吊頂的弧光燈變成一個光團,在澤維爾眼間跳躍著,閃動著。

倏然間,他又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那片光亮。女子的笑聲蕩漾在耳旁,但那聲音過於遙遠,過於清澈,過於接近春天。

林賽,你告訴我,這樣的世界,真的需要留戀嗎?

“先生,您的檢查單是扔掉還是留下?”

散落在地的檢查單被女人一張張撿起,細心地按照大小分類疊好,連同文件夾一起放到了澤維爾眼前。

見澤維爾好久沒有回答,女子歪了歪頭,清瑩的眸子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須臾後,澤維爾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笑眼,女子將報告單塞到他懷中,輕聲道:“那就留下吧。”

澤維爾慌忙抱住文件夾和檢查單,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掌心內放了兩顆糖果。

女人已經走遠,他握著糖果在原地呆站了許久,鬼使神差般地,他緩慢地打開包裝紙,舌尖將糖果輕輕卷入口中。

後齒輕咬糖果,白桃味的清香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當天頂漏下的陽光斜射在他身體上的時候,澤維爾才猛然從回憶中醒神,他將包裝紙放到眼前,如願以償地在邊緣之處發現了一個M形的獨特商標。

一個非常小眾的品牌,但卻是林賽的最愛。

*

林賽四仰八叉地睡在躺椅上,歪頭對裴文舟問道:“結果如何?”

顯示屏將裴文舟的眼鏡照得反光,聽到這話,他轉頭冷哼一聲,銳利的目光不加掩飾地刺向林賽。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之前已經多次囑咐過,要避免腦部受到劇烈沖擊,看來這三年你都把我的話當做耳邊風。”

“我有什麽辦法?我到聯邦的第一年完全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到處都是刺殺的人,腦震蕩都算是輕傷了。”林賽立起身子,據理力爭道。

聽到這話,裴文舟捏了捏眉心,心裏閃過一團無名怒火,但憤怒卻不是沖著林賽,而是沖著宇宙商會和先知派新牧首。

“阿德勒和商慈都是幹什麽吃的,他們不是自詡在聯邦有通天的本領嗎?怎麽還能讓你受傷?!”

見他發火,林賽這次倒是乖順了下來,沒有再頂嘴。

“總之,要把學習芯片和龐貝一並摘除,越快越好,你一個月內準備住院手續。”

聽到這話,林賽立馬反駁道:“現在不可以,該幹的事還沒幹完。”

裴文舟額角的青筋跳了起來,“現在芯片在你腦子裏就像個定時炸彈,萬一腦部遭受沖擊,你隨時都會沒命的。”

“裴文舟,你知道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麽,對不對?”

他當然知道,但在他心中,林賽比一切都重要。

他啟唇,視線望進林賽倔強的雙眼,片刻之後,他又一次妥協了。

“從小就這樣,倔得跟頭牛一樣,十個人都拉不回來。”他起身,撩起她後頸處的頭發,將重組器安回了原位。

微涼的手指劃過林賽的脖頸,隨後沿著她的下頜線向上,落到林賽眼瞼下的肌膚。

她故意用了些粉來遮住那片青黑,但肢體間透露出的疲憊還是沒能逃過裴文舟的眼睛,剛剛躺在那麽冷硬的儀器上,她甚至都能睡著,可見平時沒有什麽時間休息。

“好好睡覺,下次如果還讓我發現你這麽累,我就給你打鎮定劑讓你強制關機了。”

“是是是。”林賽目光游移,平靜地敷衍道,轉眼間又睡回了躺椅上。

“對了,問你個事。信息素失調癥,是種很嚴重的病嗎?”林賽忽然想到澤維爾的報告單上就有這樣一個診斷結果。

裴文舟擡了擡眼睛,轉身把儀器關掉,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這是一種精神疾病,若患者本身患有抑郁和焦慮,負面情緒就會軀體化,從而導致信息素失調。”

“現有的治療方法包括但不限於定期服用精神療愈劑、心理疏導和艙內信息素調節。”

林賽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思索間,手指勾住脖頸間的項鏈,一個銀色的指環從衣領中掉落,紫色的菱鉆在昏暗的檢查室內熠熠生輝。

裴文舟眉頭一皺,敏銳地發覺這個戒指來歷不同尋常,張口便想詢問一番,但這時林賽的終端卻瘋狂地震動起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林賽掏出終端,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後迅速接了起來,短暫的交談後,林賽終於舍得從躺椅上起身。

她一邊用肩膀夾著終端,一邊對裴文舟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要先離開。

裴文舟輕輕頷首,離開之際,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然後五指並攏在脖頸前面一劃,兩眼上翻,舌頭伸出半截。

意思十分明確,林賽立馬讀懂了他的腦回路。

“好好保護你的腦子,否則小命危矣。”

林賽被他奇特的手語逗得輕笑出聲,終端對面的男人聽到後,好奇地問道:“在笑什麽?”

大門打開,眾生喧嘩。

林賽捉住一片剛剛落下的樹葉,在指尖轉了轉,“剛剛看到了一只會比手語的小貓,覺得很有趣。”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終端聽筒處微微共振,“你打量著我好騙?”

林賽只是哈哈一笑,並沒有說話,對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語氣漫上些寵溺。

“給你新買的別墅裝修好了,過來看看?”

*

林賽駕駛著懸空車來到中心區環島,這裏有首都星最大的人造海域,黃色的沙灘從陸地伸出,在海域上形成幾片零星的陸地。

懸空車停在最大的那片陸地,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棵棕櫚樹下,看到林賽之後,他露出一個親切的微笑。

“阿德勒先生在一層露臺處等您。”

林賽頷首,走到一個小小的玻璃房內,指尖輕點按鈕,水霧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林賽身上的味道去除得一幹二凈。

正廳的玻璃移動門緩緩打開,鹹濕的海風拂面而來,將林賽身上的外衫吹得鼓脹起來。她索性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質吊帶,緩慢踱步到阿德勒身旁。

他仍舊裹著一件長長的絲綢外套,黑色的長發被侍女梳得整齊順滑,在陽光的折射下發出黑珍珠般迷人的輝光。

沙發微微下陷,男人不知在什麽時候便攀附到林賽頸邊,他輕擡下頜,仔細地辨別著林賽身上微弱的氣味。

“去第三研究院了?”即使用了氣味去除劑,阿德勒對氣味的感知程度也強得可怕,一聞就知道。

“嗯,做了一個檢查,但沒有大問題。”林賽有氣無力地臥倒在沙發靠背上,面不改色地扯謊道。

阿德勒將臉頰的肌膚貼在林賽的手臂上,雙目輕闔,嘆息似的說道:“那就好,宗少景和皇帝那邊如何?”

“都在計劃之中,智者派因為內部利益分配不均,已經……”話語驟然停止,林賽感覺到阿德勒冰涼的手指撫過自己的後頸,不由得側頭。

頸間的項鏈被他取了下來,紫色菱鉆放在他手掌中,與他左手無名指處的同款戒指交相呼應。

“怎麽不戴戒指?”

糟了,搞忘了。

林賽在心裏驚呼,但表情和語調仍然無比平靜,“最近瘦了很多,戒指戴不上,我怕丟了,所以做成項鏈戴上了。”

聽到這個解釋,阿德勒緊蹙的眉頭才稍微舒展開來,他舉起戒指,看到內壁上紋有“L&A”的字樣之後才滿意地將戒指放回林賽手中。

林賽接過戒指,但手指卻被阿德勒捉住,放在手心裏細細把玩。

“怎麽不早說,我讓設計師重新做一個就是了。”他語氣輕快,看來之前的回答還算過關。

感覺到自己的無名指被捏了捏,林賽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反手握住阿德勒寒涼的手掌,熟稔放在肚皮處暖著。

“第一枚戒指,不是挺有紀念意義的嘛,為什麽要換?”

女子輕快的笑音比此刻的陽光更加明媚,阿德勒的心臟因為聽到這句話而驟縮了一下,愉悅的情緒撐破血管,全身泛起陌生又熟悉的脹痛。

鼻尖在林賽的脖頸處流連地蹭了蹭,“我明天要回聯邦一趟,想要什麽禮物,我給你帶回來。”

林賽有些怕癢,索性翻了個身,睡到阿德勒手臂上。

指尖輕撫男人眉尾,林賽罕見地出神了一會兒,“唔……把家裏那株珊瑚帶過來吧,我覺得放在正廳裏剛好。”

不知是哪個詞觸動了阿德勒,林賽清晰地看見男人呆楞了一會兒,片刻後,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溫軟的微笑。

他將頭埋進林賽頸間,借機掩飾自己一閃而過的羞赧和欣喜。

“好,都聽你的。”

阿德勒身體偏涼,林賽窩在他懷中,莫名覺得燥熱的陽光也變得溫吞了許多。

林賽舉起手中那枚戒指,鉆石在陽光照耀下射|出刺目的光斑,光斑落在林賽臉頰邊,灼燒般的疼痛像是對林賽的懲罰。

一切的甜言蜜語和柔情蜜意不過是個精心編織的謊言,真相暴露那天,阿德勒會是怎樣的瘋魔,林賽不願想象。

五指合攏,柔軟的掌心包裹住華美的戒指,林賽無奈地閉了閉眼。

無所謂,事成之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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