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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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林賽在一片寂靜中醒來。
周圍依舊是刺眼的亮光，懸浮屏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圖的曲線每一秒都在變換。
林賽的頭腦十分清醒，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思維和軀體分離的感覺強烈到無法忽視，林賽閉了閉眼睛，竭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慌。
她的意識沒有被抹殺，證明裴文舟的計劃沒有失敗。現在身體無法挪動，肯定是因為之前的麻醉效果還沒有過，再等一會就好。
半刻之後，林賽打開了自己的手術艙，她艱難地撐起自己的身體，轉頭看向對面那個一模一樣的手術艙。
皇帝靜靜地躺在裏面，沒有蘇醒的跡象。
3分鐘，她只有3分鐘。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手術艙內壁游走，陡然觸到了一個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
阿奇的腦袋在她手指間流連地蹭了蹭，隨後熟門熟路地順著手背鉆到了林賽的袖口中。它一出來，隔絕板背面的生物刃便掉落下來。
腳尖觸及地面的時候，一陣眩暈襲來，林賽強忍著不適，跌跌撞撞地走到對面的手術艙前，按下按鈕。
沈睡的皇帝有一副安詳又仁慈的臉孔，他的身體周圍全被軟管包圍，各色的液體流入他的身體，隨後又通過手術艙壁的引流管將廢棄的液體排出。
生物刃已經激活，林賽沒有絲毫猶豫，五指並攏，向他脖頸間劃去。
刀刃在距離他頸間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微微顫抖著。
他墨綠色的眸子危險地瞇起，眼尾流露出一陣輕嘲。
手指上的力度不斷加強，林賽眼中劃過一抹驚訝，隨後壓下眉眼，雙手並握，將刀刃壓向皇帝。
他恢覆的速度比林賽快得太多，林賽剛醒來的時候，甚至都不能操控自己的手指。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憤怒。
“看來第三研究院裏有老鼠。等把你處理完之後，我得好好查一查。”
說罷，手腕翻轉，強大的力量帶著林賽往側邊撲去，刀刃紮到艙壁上，留下一道難看的劃痕。
手肘施力，推得林賽後退幾步。她捂住腹部，身後的試劑瓶接二連三地掉落，在地上暈染出各色水漬。
皇帝長腿一邁，先發制人，寬大的手掌捉住林賽的手腕，將生物刃壓向她的脖頸。
林賽從始至終都在回避，沒有對他的攻勢采取反擊，看來她身體上的麻醉效果還沒有消退。
這一點也可以從她過於遲鈍的閃避動作中看出來。想到這裏，皇帝輕哼一聲，心下不屑，臉上已經出現不耐之色。
就是現在，林賽眼神一凜，手指間的生物刃轉了個面，一刀劃開了皇帝的手掌。
皇帝吃痛，後撤一步，林賽隨之壓低身體，腿下使力，掃向他小腿，皇帝一時不察，跌落在地。
與此同時，手術室的燈光驟然熄滅，眼前是一片詭秘的漆黑。
沈靜的黑暗中，人聲如同海浪，碰到墻壁上，撞出一陣朦朧的回音。
“永別了，外祖父。”
林賽冰涼的手指按住安東尼·烏比諾的脖頸，透亮的刃面如同驟然閃爍在夜空中的閃電，玲瓏剔透，但轉瞬即逝。
閃電之後便是傾盆大雨。粘稠的液體滴到地上，撞出一陣沈悶的響聲。
林賽的手上湧過一陣滾燙，鐵銹的腥臭味彌漫在屋中。借著刃面幽幽的白光，她看到血液在她掌心蜿蜒流動，在手腕間留下一道淺淺的細痕。
身體和肌肉在這幾天的訓練中被調試得活躍好鬥，但林賽內心卻感到一陣深深的、無法言喻的疲憊。
驀地，母親的面容浮現在林賽面前，她的臉頰蒼白得可怕，嘴唇沒有血色。
林賽幻想著自己仍然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而西婭也仍然會彎下身來，將林賽抱在懷裏，說一切都安然無恙。
人總是這樣的，一面沾滿鮮血，一面卻在渴求心靈上的平靜。
“可是，母親，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
“今日突發：皇帝陛下身體欠佳，首相艾伯華、皇儲瑟蘭深夜接受召見。”
“第三研究院腦科學分部昨晚失火，儲存科技機密的終端遭到損壞，相關技術人員正在補救。更多消息請關註帝國新聞頻道。”
狹小的客廳中只有懸浮屏在微微閃動，尤裏安額角脹痛，一夜未曾休息的大腦有些昏沈。
裴文舟在一個月前找到他，將計劃全盤托出。雖然計劃制定倉促，尚有漏洞，但他二話沒說便答應了。
但幸而一切都很順利，林賽解決了皇帝，裴文舟也毀掉了龐貝模型的大部分數據。
現在尤裏安和林賽在首都星5光年之外的矮行星落腳，預計在1天之內轉移到更遠的自治行星，這樣就能躲避隨之而來的稽查。
但林賽的精神狀況讓他更為擔憂，縱然已經逃出生天，但她身上卻彌漫著一股極度疲倦悲哀的氣息，像零落在地、被人踐踏過無數遍的花朵。
深藏在腦海中、被她刻意遺忘的痛苦的回憶被學習芯片重新翻出，標明日期、貼上標簽，最後整理成冊，放在她的記憶宮殿中，讓林賽永遠也無法忘卻。
今日，林賽久違地夢見了那位酗酒成性的姑父。
她還記得那是一個春意料峭的早上，林賽面色麻木地聽著樓上沈悶又刺耳的響動，心底一哂，知道那人肯定又吸|食了過量的致幻劑，正在樓上摔東西發脾氣。
姑姑羅娜端坐在主位，手上端著一杯咖啡，面不改色地瞧著早報，還貼心地給自己的兒子林恩遞過一片面包。
“呼啦”一聲，主臥裏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被打開了。
林賽一驚，聽到衣料刮過榕樹枝幹的聲音，便下意識地蒙住了林恩的眼睛。
但她忘記蒙住自己的眼睛了。
重力拉著黑色的剪影往下墜去，如同暴雨中折斷了翅膀的燕子。下墜的速度很快，在林賽的視網膜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但頭蓋骨砸到地面上所發出的短促又沈悶的響聲，通過空氣的震蕩，一絲不差地傳到了林賽耳朵裏。
林賽眨了眨眼，殘影仍然留在自己的視網膜上，窗外綠意盎然，但鬼魅般的影子總在林賽眨眼時若隱若現。
外面的侍女亂成一團，林賽張了張口，但發現自己自己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於是她轉頭看向姑姑羅娜，她看著外面亂哄哄的一片，面無表情地輕抿一口咖啡，眨眼頻率十分緩慢。
她語氣平穩地吩咐管家撥打急救電話，在外圍瞧了一陣之後，便轉頭吩咐林賽道：“你們兩個好好待在家裏，不許亂跑。”
沒有絲毫悲哀，也沒有絲毫恐懼，她就像是路過看熱鬧的行人，站在遠遠的地方一望，有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然後林賽在那一刻才認識到，這大概就是這場可笑婚姻的終點了，現在他們兩個人都得到了解脫，不必再相互折磨。
窗外的杜鵑花開得正好，像一團團流動不息的血液，美艷但哀愁。花瓣是悲傷的淚滴，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哀悼著無法言說的痛楚。
再次睜眼時，林賽臉上滿是淚痕，急促的呼吸響徹耳際，她驟然撞入一個寬闊而滾燙的懷抱。
尤裏安將她一把攏入懷中，大掌蒙住她的耳朵，隔絕了外部一切噪音，挺闊的風衣包裹住林賽的臉頰，為她撐起一片安全又溫暖的空間。
“沒事了，林賽，我在你身邊。”
模糊的聲音響起，透過胸腔傳來林賽耳邊，安穩的心跳聲撫平了林賽心裏殘餘的恐懼。
“尤裏安，我沒事，只是……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尤裏安將信息素控制得很好，在這麽近的範圍內，林賽只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嗯。”他語氣低沈，緩慢回應道，手上卻沒有放松的跡象。
林賽頓了頓，沈默良久之後，像是妥協一般，手臂微動，環住了尤裏安勁瘦的腰身。
臉頰在他胸口眷戀地蹭了蹭，眼睫上的淚珠沾在襯衣上，變成一片濕濡。
“智者派不會放過我的，離開這顆矮行星後，我們必須分開，否則會連累帕芬軍工。”
“中央軍部的圖淵、泰勒，靈智公司的申玉成，皇室海勒侯爵，都是智者派的資深成員。”
“帕芬軍工是他們一直想要拉攏的對象，我猜他們已經暗地裏聯系過你的父親，但你父親沒有答應，所以他們就策反了你父親手下的幾位核心成員，這也是導致帕芬內亂的直接原因。”
“嗯。”尤裏安微微頷首，下頜在林賽的發旋處蹭了蹭，聲音低沈醇厚，口吻漫不經心。
林賽頓了頓，覺得他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雙手撐住他寬闊的胸膛，準備好好跟他分析一下目前局勢，但卻被一股溫柔而強勢的力道按回了懷中。
大手拂過林賽的長發，將打結的發絲一點點分開，半刻之後，毛躁而淩亂的頭發整齊地披散在腦後。
“離開這裏之後，你想去哪兒？”
沈吟片刻後，林賽回答道：“去聯邦，找一個叫商慈的人，他似乎是先知派的成員，也是我母親的故交。”
現在智者派正傾盡全力追殺林賽，聯邦是先知派的地盤，到聯邦避風頭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
“我聽說先知派的牧首殺伐過重，內部高層也極度腐朽黑暗，你去那裏，豈不是又入虎穴？”
只聽林賽輕笑一聲，淡漠的聲線帶著凜冽的寒意，“牧首？這個位置他已經坐得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教義，無視了神靈。”
“瀆神者必為神所棄。”
悶悶的笑聲響起，尤裏安挑起林賽發尾的一縷發絲，卷在手指上，“你現在倒也信了這些。”
林賽不置可否，“對我而言，信不信神，只不過是一個帕斯卡賭註*。”
“我不確定神是否存在，但信神總比不信神損失更小，贏面更大，於我而言，有利可圖。”
尤裏安斂下眉眼，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那個商慈，可信嗎？”
林賽在腦中過了一遍商慈跟她的視頻通話，從微表情來看，他的確沒有說謊，只是經常盯著林賽的眼睛，流露出懷念的神色。
可能是林賽的眼睛讓他想到了西婭。
思緒回籠，林賽搖了搖頭，回應道：“我相信他，不僅因為母親和他的這層關系，更重要的，是因為他雖是先知派成員，但與牧首早已不和。況且……”
林賽頓了頓，聲音透出幾分疲憊和難以置信。
“多年來我父親一直跟他暗中聯絡，並利用商慈的勢力保證母親不被皇帝和牧首發現，待母親因病身亡之後，他們二人偽造了身份記錄，把母親的骨灰埋在了庭院裏的那棵大榕樹下。”
庭院周圍栽滿了母親最愛的藍鈴花，夏天的時候，榕樹的陰影罩住藤椅上的男人。廣袤無垠的藍天裏，只有一只白色的鳥兒緩慢飛過，在天空中舒展著柔軟的羽毛。
微風吹拂，茂密的榕樹便發出一陣浪濤聲，光斑在白色的石碑上晃晃悠悠，陡然照亮了石碑上的那幾個模糊的字跡。
“世界已經離去，而我承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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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賽在一片寂靜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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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和軀體分離的感覺強烈到無法忽視，林賽閉了閉眼睛，竭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慌。
她的意識沒有被抹殺，證明裴文舟的計劃沒有失敗。現在身體無法挪動，肯定是因為之前的麻醉效果還沒有過，再等一會就好。
半刻之後，林賽打開了自己的手術艙，她艱難地撐起自己的身體，轉頭看向對面那個一模一樣的手術艙。
皇帝靜靜地躺在裏面，沒有蘇醒的跡象。
3分鐘，她只有3分鐘。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手術艙內壁游走，陡然觸到了一個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
阿奇的腦袋在她手指間流連地蹭了蹭，隨後熟門熟路地順著手背鉆到了林賽的袖口中。它一出來，隔絕板背面的生物刃便掉落下來。
腳尖觸及地面的時候，一陣眩暈襲來，林賽強忍著不適，跌跌撞撞地走到對面的手術艙前，按下按鈕。
沈睡的皇帝有一副安詳又仁慈的臉孔，他的身體周圍全被軟管包圍，各色的液體流入他的身體，隨後又通過手術艙壁的引流管將廢棄的液體排出。
生物刃已經激活，林賽沒有絲毫猶豫，五指並攏，向他脖頸間劃去。
刀刃在距離他頸間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微微顫抖著。
他墨綠色的眸子危險地瞇起，眼尾流露出一陣輕嘲。
手指上的力度不斷加強，林賽眼中劃過一抹驚訝，隨後壓下眉眼，雙手並握，將刀刃壓向皇帝。
他恢覆的速度比林賽快得太多，林賽剛醒來的時候，甚至都不能操控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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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第三研究院裏有老鼠。等把你處理完之後，我得好好查一查。”
說罷，手腕翻轉，強大的力量帶著林賽往側邊撲去，刀刃紮到艙壁上，留下一道難看的劃痕。
手肘施力，推得林賽後退幾步。她捂住腹部，身後的試劑瓶接二連三地掉落，在地上暈染出各色水漬。
皇帝長腿一邁，先發制人，寬大的手掌捉住林賽的手腕，將生物刃壓向她的脖頸。
林賽從始至終都在回避，沒有對他的攻勢采取反擊，看來她身體上的麻醉效果還沒有消退。
這一點也可以從她過於遲鈍的閃避動作中看出來。想到這裏，皇帝輕哼一聲，心下不屑，臉上已經出現不耐之色。
就是現在，林賽眼神一凜，手指間的生物刃轉了個面，一刀劃開了皇帝的手掌。
皇帝吃痛，後撤一步，林賽隨之壓低身體，腿下使力，掃向他小腿，皇帝一時不察，跌落在地。
與此同時，手術室的燈光驟然熄滅，眼前是一片詭秘的漆黑。
沈靜的黑暗中，人聲如同海浪，碰到墻壁上，撞出一陣朦朧的回音。
“永別了，外祖父。”
林賽冰涼的手指按住安東尼·烏比諾的脖頸，透亮的刃面如同驟然閃爍在夜空中的閃電，玲瓏剔透，但轉瞬即逝。
閃電之後便是傾盆大雨。粘稠的液體滴到地上，撞出一陣沈悶的響聲。
林賽的手上湧過一陣滾燙，鐵銹的腥臭味彌漫在屋中。借著刃面幽幽的白光，她看到血液在她掌心蜿蜒流動，在手腕間留下一道淺淺的細痕。
身體和肌肉在這幾天的訓練中被調試得活躍好鬥，但林賽內心卻感到一陣深深的、無法言喻的疲憊。
驀地，母親的面容浮現在林賽面前，她的臉頰蒼白得可怕，嘴唇沒有血色。
林賽幻想著自己仍然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而西婭也仍然會彎下身來，將林賽抱在懷裏，說一切都安然無恙。
人總是這樣的，一面沾滿鮮血，一面卻在渴求心靈上的平靜。
“可是，母親，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
“今日突發：皇帝陛下身體欠佳，首相艾伯華、皇儲瑟蘭深夜接受召見。”
“第三研究院腦科學分部昨晚失火，儲存科技機密的終端遭到損壞，相關技術人員正在補救。更多消息請關註帝國新聞頻道。”
狹小的客廳中只有懸浮屏在微微閃動，尤裏安額角脹痛，一夜未曾休息的大腦有些昏沈。
裴文舟在一個月前找到他，將計劃全盤托出。雖然計劃制定倉促，尚有漏洞，但他二話沒說便答應了。
但幸而一切都很順利，林賽解決了皇帝，裴文舟也毀掉了龐貝模型的大部分數據。
現在尤裏安和林賽在首都星5光年之外的矮行星落腳，預計在1天之內轉移到更遠的自治行星，這樣就能躲避隨之而來的稽查。
但林賽的精神狀況讓他更為擔憂，縱然已經逃出生天，但她身上卻彌漫著一股極度疲倦悲哀的氣息，像零落在地、被人踐踏過無數遍的花朵。
深藏在腦海中、被她刻意遺忘的痛苦的回憶被學習芯片重新翻出，標明日期、貼上標簽，最後整理成冊，放在她的記憶宮殿中，讓林賽永遠也無法忘卻。
今日，林賽久違地夢見了那位酗酒成性的姑父。
她還記得那是一個春意料峭的早上，林賽面色麻木地聽著樓上沈悶又刺耳的響動，心底一哂，知道那人肯定又吸|食了過量的致幻劑，正在樓上摔東西發脾氣。
姑姑羅娜端坐在主位，手上端著一杯咖啡，面不改色地瞧著早報，還貼心地給自己的兒子林恩遞過一片面包。
“呼啦”一聲，主臥裏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被打開了。
林賽一驚，聽到衣料刮過榕樹枝幹的聲音，便下意識地蒙住了林恩的眼睛。
但她忘記蒙住自己的眼睛了。
重力拉著黑色的剪影往下墜去，如同暴雨中折斷了翅膀的燕子。下墜的速度很快，在林賽的視網膜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但頭蓋骨砸到地面上所發出的短促又沈悶的響聲，通過空氣的震蕩，一絲不差地傳到了林賽耳朵裏。
林賽眨了眨眼，殘影仍然留在自己的視網膜上，窗外綠意盎然，但鬼魅般的影子總在林賽眨眼時若隱若現。
外面的侍女亂成一團，林賽張了張口，但發現自己自己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於是她轉頭看向姑姑羅娜，她看著外面亂哄哄的一片，面無表情地輕抿一口咖啡，眨眼頻率十分緩慢。
她語氣平穩地吩咐管家撥打急救電話，在外圍瞧了一陣之後，便轉頭吩咐林賽道：“你們兩個好好待在家裏，不許亂跑。”
沒有絲毫悲哀，也沒有絲毫恐懼，她就像是路過看熱鬧的行人，站在遠遠的地方一望，有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然後林賽在那一刻才認識到，這大概就是這場可笑婚姻的終點了，現在他們兩個人都得到了解脫，不必再相互折磨。
窗外的杜鵑花開得正好，像一團團流動不息的血液，美艷但哀愁。花瓣是悲傷的淚滴，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哀悼著無法言說的痛楚。
再次睜眼時，林賽臉上滿是淚痕，急促的呼吸響徹耳際，她驟然撞入一個寬闊而滾燙的懷抱。
尤裏安將她一把攏入懷中，大掌蒙住她的耳朵，隔絕了外部一切噪音，挺闊的風衣包裹住林賽的臉頰，為她撐起一片安全又溫暖的空間。
“沒事了，林賽，我在你身邊。”
模糊的聲音響起，透過胸腔傳來林賽耳邊，安穩的心跳聲撫平了林賽心裏殘餘的恐懼。
“尤裏安，我沒事，只是……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尤裏安將信息素控制得很好，在這麽近的範圍內，林賽只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嗯。”他語氣低沈，緩慢回應道，手上卻沒有放松的跡象。
林賽頓了頓，沈默良久之後，像是妥協一般，手臂微動，環住了尤裏安勁瘦的腰身。
臉頰在他胸口眷戀地蹭了蹭，眼睫上的淚珠沾在襯衣上，變成一片濕濡。
“智者派不會放過我的，離開這顆矮行星後，我們必須分開，否則會連累帕芬軍工。”
“中央軍部的圖淵、泰勒，靈智公司的申玉成，皇室海勒侯爵，都是智者派的資深成員。”
“帕芬軍工是他們一直想要拉攏的對象，我猜他們已經暗地裏聯系過你的父親，但你父親沒有答應，所以他們就策反了你父親手下的幾位核心成員，這也是導致帕芬內亂的直接原因。”
“嗯。”尤裏安微微頷首，下頜在林賽的發旋處蹭了蹭，聲音低沈醇厚，口吻漫不經心。
林賽頓了頓，覺得他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雙手撐住他寬闊的胸膛，準備好好跟他分析一下目前局勢，但卻被一股溫柔而強勢的力道按回了懷中。
大手拂過林賽的長發，將打結的發絲一點點分開，半刻之後，毛躁而淩亂的頭發整齊地披散在腦後。
“離開這裏之後，你想去哪兒？”
沈吟片刻後，林賽回答道：“去聯邦，找一個叫商慈的人，他似乎是先知派的成員，也是我母親的故交。”
現在智者派正傾盡全力追殺林賽，聯邦是先知派的地盤，到聯邦避風頭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
“我聽說先知派的牧首殺伐過重，內部高層也極度腐朽黑暗，你去那裏，豈不是又入虎穴？”
只聽林賽輕笑一聲，淡漠的聲線帶著凜冽的寒意，“牧首？這個位置他已經坐得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教義，無視了神靈。”
“瀆神者必為神所棄。”
悶悶的笑聲響起，尤裏安挑起林賽發尾的一縷發絲，卷在手指上，“你現在倒也信了這些。”
林賽不置可否，“對我而言，信不信神，只不過是一個帕斯卡賭註*。”
“我不確定神是否存在，但信神總比不信神損失更小，贏面更大，於我而言，有利可圖。”
尤裏安斂下眉眼，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那個商慈，可信嗎？”
林賽在腦中過了一遍商慈跟她的視頻通話，從微表情來看，他的確沒有說謊，只是經常盯著林賽的眼睛，流露出懷念的神色。
可能是林賽的眼睛讓他想到了西婭。
思緒回籠，林賽搖了搖頭，回應道：“我相信他，不僅因為母親和他的這層關系，更重要的，是因為他雖是先知派成員，但與牧首早已不和。況且……”
林賽頓了頓，聲音透出幾分疲憊和難以置信。
“多年來我父親一直跟他暗中聯絡，並利用商慈的勢力保證母親不被皇帝和牧首發現，待母親因病身亡之後，他們二人偽造了身份記錄，把母親的骨灰埋在了庭院裏的那棵大榕樹下。”
庭院周圍栽滿了母親最愛的藍鈴花，夏天的時候，榕樹的陰影罩住藤椅上的男人。廣袤無垠的藍天裏，只有一只白色的鳥兒緩慢飛過，在天空中舒展著柔軟的羽毛。
微風吹拂，茂密的榕樹便發出一陣浪濤聲，光斑在白色的石碑上晃晃悠悠，陡然照亮了石碑上的那幾個模糊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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