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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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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皇帝將馬韁向後一拉,雙腿緊緊夾住馬腹,高大的黑色駿馬揚起前腿,騰躍而上。

馬鞭在空氣中劃動著,揮出呼呼的風聲。他騎著黑馬在馬場中跑了一圈,餘光瞥見加文雙手交疊,恭敬地立侍在柵欄外。

“如何?”皇帝扯著韁繩,馭著馬兒來到加文身前,墨綠色的雙眼俯視著他,眸子裏帶著alpha慣有的壓制和審視。

“陛下放心,模型非常完美。”加文垂著頭,臉上露出羔羊一般順馴的微笑。

“只是,後期可能需要那位經常到第三研究院來試測。您……”

“這件事我會處理。”皇帝翻身下馬,將馬鞭扔向管家。

後者上前一步,穩穩地接住了丟來的物品,啟唇道:“林賽女士在西婭殿下房間裏。”

皇帝脫掉手套,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他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煩躁如同瘋長的野草,一點點地磨蝕著他的耐心。

最後,他擡眼望向不遠處的龐貝玫瑰,墨綠色的眼睛深沈壓抑,似乎在醞釀著一場駭人的風暴。

“讓她到書房見我。”

另一邊,林賽細長的手指逡巡在書架上方,半刻之後,一本灰色筆記本被她從角落中抽了出來。

書本安靜地平放在楠木書桌上,林賽盯著那副淩亂的畫,再一次陷入了思索。

即使太陽穴已經微微抽痛,林賽的腦海中仍舊空蕩一片。

脊背無力地依靠在椅子上,她疲憊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睜眼時,前方白色的墻壁上竟已出現了那副畫的重影。

嘴唇微張,無奈的嘆息從唇邊逸出。林賽緩緩摩挲著紙張,黑色的筆跡在她指腹間留下模糊的印記。

母親,你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麽?

苦惱之間,林賽支著下巴,盯著對面墻壁上的畫像放空腦袋。這是房間裏唯一一副畫像,亮銀色的邊框上繪有亞麻和玫瑰。

雅致精巧的畫框內是一幅全家福,皇帝和皇後正值盛年,兩個孩子站在他們身前,碧綠色的眼睛和耀金色的長發和皇帝如出一轍。

西婭和西德尼的臉上帶著明媚又朝氣的笑容,如同黎明時剛剛從地平線上躍出的一縷晨曦。

驀地,林賽想到了西婭成年時的那副畫像,畫像上的女人端莊、優雅,符合人們對公主的一切想象,但她的眼睛裏卻籠罩著模糊難明的悲哀之色。

就像一切快樂與喜悅逐漸被時光消磨,最後只留下一具受傷的軀殼在無人在意之處默默流血腐爛。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林賽的思緒忽然飄得很遠,穿過時光的罅隙,林賽在記憶之海中又找到了那抹金色的殘影。

畫像似乎被蒙上了一層薄紗,四個人的面容逐漸遠去,雜亂的線條被簡化、篩選,最後只剩下人物的輪廓。

輪廓與筆記本上的那些線條漸漸重合,林賽將筆記本擡起來,視線上方正是那幅畫像,手掌稍微移動,筆記本挪動了一個角度。

半刻之後,筆記本上那些紛亂的線條突然有了意義。

原來,母親只是在描繪他們四人的輪廓。可是,為什麽呢?

正當林賽疑惑間,一陣清風從身後的窗邊吹來,將那頁紙吹散開來,光線透過紙背,背後的字跡顯現在圖畫上。

只見背後的“龐貝”二字,正不偏不倚地印在皇帝的輪廓之後。

龐貝,寄生之花。

林賽腦袋裏一團亂麻,但後背卻下意識地泛起一陣冷汗。

啪嗒一聲,硬殼筆記本掉落在桌上,發出沈重的鈍響,像一把重錘敲在林賽心上。

思緒正亂間,手腕卻傳來一陣響動,林賽打開一份匿名郵件,看到內容後眼瞳驟然睜大。

只見那份郵件密密麻麻地寫著:

[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離開皇宮!]

五秒之後,那封郵件在林賽眼皮子底下陡然消失,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

多年來對危險的感知讓林賽驚覺大事不妙。

身體先於思維行動,當林賽還沒來得及好好思索前因後果,她便發現自己已經起身,正準備拉開門往外走去。

但一道敲門聲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行動,皇帝的貼身管家站在門外,聲音透過滑動門傳到林賽耳朵裏,“林賽女士,陛下請您到書房。”

不能去。

林賽當機立斷,迅速回身看了看房間另一頭的露臺,用平穩的語氣大聲回應道:“好的,您稍等,我現在在衛生間整理儀容。”

在對方表示會在門口等候之後,林賽打開通往露臺的門,翻過石制圍欄,然後小心地順著圍欄邊沿挪動步子。

墻壁間的藤蔓足夠結實,林賽攀著藤蔓,咽了一口口水,伸手去夠對面的露臺,但手臂卻撲了個空,驚得她冷汗岑岑。

西婭的房間在三層,露臺下方就種著殷紅的龐貝玫瑰。如果林賽不慎掉下,那她將會成為這些寄生之花最滋養的肥料。

好在另一側房間的露臺離這裏並不遠,林賽咬了咬牙,腳下一蹬,另一只手攀上了欄桿邊緣,隨後身子一用力,整個人掛在了圍欄上方。

林賽突然覺得自己就跟嗎嘍一樣靈活,翻過欄桿之後,她重重摔在地上,太陽從陰雲後露出,陽光刺得她有些眩暈。

她撐著身體,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皇宮的基本布局,隨後拉開露臺的門,走過一個套間。

三層藏書室西側長著一棵高大的喬木,粗壯的枝幹向墻壁生長,延伸到窗戶,結實的枝幹甚至能夠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以現在的情形來看,林賽基本不可能通過正常途徑離開皇宮。所以,只能試試別的辦法。

她警惕地望著周圍,手掌放在門把手上,袖口處,一條圓滾滾的粉色星蟲探出頭來,不一會兒,門鎖處傳來“哢嗒”一聲,門開了一縫,林賽閃身進入。

三層的藏書室很大,高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絲絨窗簾嚴絲合縫地遮住,室內昏暗一片,像是古堡中陰暗又潮濕的地下室。

每個書架邊緣都用熒石裝飾,那些石頭在暗淡的房間中散發出幽幽的綠光,像是某種野獸在暗處窺視著無意間闖入的獵物。

林賽的步伐隨著心跳一起加快,她走到一扇小窗旁邊,輕輕挑起窗簾,如願地在窗外看到了綠瑩瑩的喬木,心下松了一口氣。

她把窗戶打開,手掌撐著墻壁,一腳跨上了窗臺。

指尖還有幾寸便能觸到茁實的樹幹,樹葉的綠色在陽光下跳動著,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林賽手背上,留下一片溫熱的斑駁。

林賽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但那笑容沒持續多久,脖頸間傳來的擠壓感便讓她腦後一涼。

後頸處的衣物被人猛力一扯,林賽一個不穩,身體便向後摔去。

天旋地轉之間,林賽的眼睛裏只剩下一片慘綠的斕斑,如同食物放久之後生出的青綠色黴菌。

等到視線平穩之後,林賽看到了一雙冷淡又略帶嘲諷的墨綠色眼睛。

是皇帝。

那張向來慈祥的面龐已經褪去了往日溫柔的神色,只剩下無盡的漠然和似有若無的譏嘲,像是高高在上的人類饒有興趣地盯著腳下的螞蟻。

驚懼混同著頓悟,林賽先是打了個冷戰,隨後掙紮著起身。

肩膀被皇帝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林賽皺起眉頭,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痛呼出聲,再次望向他時,眼底滿是刻骨仇恨和憎惡。

看著孫女桀驁不馴的雙眼,皇帝嗤笑出聲,腳下加重了力度,看著對方因呼吸不暢而憋得青紫的嘴唇,他心中才湧起一陣暢快。

“你和你母親一樣,總是這麽不聽話。”

林賽笑了起來,胸腔微弱地顫動著,如同折翼的蝴蝶在絕望中撲扇著斷翅。

“真沒想到,世界上居然還有你這樣惡毒的父親,竟然逼死了自己的兩個孩子。”

聽到這話,皇帝臉上平靜無波,仿佛此事與他無關,又仿佛死掉的並不是他的血脈至親,而是某些毫不相關的人。

皇帝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脖頸前的兩個紐扣,隨後彎腰,一把抓住林賽的領口,將她提起來,和自己平視。

“他們生來就註定要成為我的容器,這是他們的榮幸。”

容器?什麽意思?

林賽踮著腳尖,手掌扣在皇帝手腕上,聽到這話,手下用力,在皇帝的手腕下印下幾道紅色的抓痕。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但他們兩個居然聯手耍了我一次,西德尼自戕,西婭轉頭就跑到聯邦,去給先知派賣命,還處處與我作對。”

她忽而又想到了皇帝書房內那些奢侈昂貴的裝飾品和那個擺在壁爐正中央的金牛犢。

“你是智者派的人?”

皇帝臉上不辨喜怒,但林賽知道他默認了,她心下一緊,決定從他嘴裏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所以,南三角座反叛軍遲遲無法平定,也是智者派從中作梗……”話沒說完,皇帝就將林賽摁到了墻上,用膝蓋猛地撞擊林賽腹部,胃部受壓後立刻痙攣了起來。

她呼吸一滯,痛得蜷縮起身體,下一秒,冷汗布滿了她的額頭。

“這件事你可得問問先知派了,智者派只變賣這些低等行星的礦產資源,但先知派卻一直在給那些反叛軍提供武器和機甲,大發戰爭財。”

“別把自己摘得那麽幹凈,把南三角座劃分為次等行星的人可是你們,對貪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也是你們。”

“你們就像只寄生的水蛭,等到資源都被吸幹的那一天,你們絕對會把南三角座踢出銀河帝國,讓居民自生自滅。”

林賽言辭激烈,眼睛裏射|出怨毒的神色,恨不得把對面的人撕成碎片。

皇帝冷嘲一笑,“你這是在為那些賤民鳴不平嗎?”

“你和西婭都一樣,生來高貴,卻甘願與賤人為伍。”

什麽唯心主義血統論?

林賽翻了個白眼,覺得話不投機半句多,便反嗆道:“任何人的高低貴賤,都輪不到你來決定。”

說罷,手中的生物刃便已激活,她甩開手臂,狠命一劃,但皇帝卻反應迅速,不緊不慢地後撤一步,堪堪避開了刀鋒。

皇帝擡了擡下巴,表情中帶了一絲興味。

他擡手格擋住林賽的後旋踢,隨後壓下身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靠近林賽,手腕一翻,輕松鉗制住了林賽的右手。

“這套格鬥術是我老師創造的,看你不熟練,不如我來教教你。”

隨後,他扯出一個狂妄又輕蔑的笑容,重重地推了林賽一把。

林賽沒站穩,身體靠著慣性急速後退,脊背磕到了身後堅|硬的書架上,脊骨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激得林賽頭皮發麻。

下一秒,淩厲的風帶著死亡威脅襲來,林賽忍著鈍痛旋身,強大的腿部力量帶著重力加持的慣性砸到了林賽身後的書架上,上面立即綻開了一道縫隙。

林賽打不過他,只能像只敗犬一樣游走在書架之間,找準時機離開。

屋內又黑又悶,空氣在急促的喘息之間被一點點過濾稀釋,腦袋似乎因為缺氧而暈暈沈沈的。

絕望就像這屋子內的熒石,無論林賽跑到哪裏,它都如影隨形。

細想下來,縱使林賽能跑得出這間屋子,她能跑出皇宮嗎?縱使她能離開皇宮,那她還有機會離開首都星嗎?

體力已經逐漸透支,林賽心急如焚,但她站在無聲的黑暗中,束手無策。

綠色的熒光變成了鬼火,引領她走向毀滅的深淵。深淵的盡頭,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強健的肌肉蘊含著令人生畏的力量。

這具精壯的軀體裏不知包含著多少來自第三研究院的科技與狠活。

林賽站在過道內,單薄的身軀顯得脆弱又渺小,她望著皇帝,神情不驚不懼。

“你就是個自私又卑劣的懦夫。”

下一秒,滾燙的手掌扯住林賽發根,皇帝按著她的頭顱,將她壓向一張被踢得破碎的玻璃桌子。

只需稍稍用力,林賽的眼睛馬上就能紮進銳利的玻璃碎片中。

“牙尖嘴利,你這是在激我殺了你?”

林賽壓下口中的腥甜,以手撐地,臉上扯出自嘲一笑,“你現在不正是想要殺了我嗎?”

皇帝嗤笑一聲,頓覺無趣,“真是令人惋惜的智商,明明面前就有這麽多線索,你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指輕柔地擡起林賽的下巴,語氣陰冷森然,宛若死神在臨終者耳畔低語。

“放心,在我這裏,活著,永遠比死去痛苦百倍。”

頭部傳來鈍痛,等到地上的玻璃渣子刺入頸部肌肉時,她才發覺自己剛剛摔在了地上。

在眼簾合上的前一秒,像是驟然想到了什麽,林賽唇邊逸散出類似惋惜的哀嘆。

亨利、蘭薇,抱歉,沒辦法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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