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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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松池酒吧坐落在街邊,內部裝潢極具現代風格。

墻壁上是一些匪夷所思的畫作,紅唇大波浪的女人長著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靠近她尖細的下頜,直直地盯著吧臺上暢飲的顧客。

林賽剛和宗少景見完面,本想打道回府,但心情卻如同一塊沒入海底的石頭,變得又悶又沈。

於是,她調轉方向,徑直走入這家酒吧,準備小酌一杯,消解一下苦悶情緒。

酒水的名稱延續了帝都一貫的風格,將最直白的事實用最迂回曲折的名字包裝起來,似乎這樣做,酒水就會產生附加價值。

她掃過一排排諸如“黃昏美人”、“破碎薔薇”、“宇宙滿天星”等眼花繚亂的名稱,頓時覺得索然無味,遂只點了一杯“粉象”。

因為相比起來,這酒的名字最短,也最容易理解。

耳邊是眾人的低聲絮語,男人深沈而富有磁性的笑聲緩緩在林賽耳邊流淌,煙霧繚繞之間,林賽仿佛又看到了那雙煙灰色的眼眸。

“你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盯住泰勒,並且每周給我寫一份報告。”

宗少景端著一個精致的骨瓷茶杯,領針閃著冷冷的銀光,將他周身襯托得更加冷漠疏離。

“可是,泰勒都是一個快要退休的人了,這樣做有什麽意義?”林賽不解地問道,眼裏滿是疑惑之色。

“你不需要知道這麽多,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好。”宗少景緩緩擡起手掌,打斷了林賽的話,語氣有些嚴厲。

林賽聳了聳肩,只能妥協道:“好吧。”

她向來是個遵守規矩的人,之前答應的事情決不食言,只是被人當工具使的感覺並不好受。

她低下頭,栗色的發絲劃過脖頸,垂落到肩膀上,下唇被她輕輕咬住又松開。

從這個角度,宗少景能夠清晰地看到林賽嘴唇上的齒印,紅潤的嘴唇如同春日雕零的花瓣,被人碾碎,開出一片蘼荼。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語氣不由自主地放柔,“現在的情況有些覆雜,具體原因我不便向你透露,報告也不必那麽詳細,只需要記錄每周他幹了什麽,見了什麽人即可。”

宗少景很少有這樣的耐心,對於凡事都講求高效的他來說,這一番解釋倒顯得頗為啰嗦。

真是奇怪,每次遇到林賽的時候,宗少景做人的底線、做事的原則都會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破。

難道信息素的匹配度真的會對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指腹緊貼杯壁,茶水透過上好的瓷器傳來一陣滾燙的熱意,但宗少景似乎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林賽沒有註意到宗少景的反常,自從她聽到“報告”兩個字後,全身上下都不好了。

離開宗少景的宅邸之後,她臉上的幽怨也沒有減少半分。

寫報告等於加班,加班就算了還沒有工資,最最重要的是,林賽要同時伺候兩個上司。

天殺的!自己寶貴的玩樂時間全被占用了,她還怎麽安心地追星、喝酒、打游戲?!

她盯著那杯粉色的液體,想象著這個杯子裏盛著上司的血液,於是恨意終於得到了一個發洩口,全部傾瀉而出。

林賽一口悶了那杯粉象,辛辣的酒水順著食道滑落到胃部,所過之處如同火焰灼燒,林賽瘋狂地嗆咳起來。

“咳咳咳……這玩意兒真難喝,跟加了變態辣的洗腳水差不多,嘔……”

粉象,首都星特調烈酒,雖外表可愛粉嫩,嘗起來也有一絲甜意,但後勁極大,初次接觸這種飲品的人很容易被它清新的外表迷惑。

幾杯下肚之後,飲用者馬上就會面頰緋紅,昏沈迷離,不知今夕是何年。

畫上有三只眼的女人很快長出了第四只、第五只眼,林賽搖搖晃晃地扶住面前的桌子,僅存的一絲理智讓她掏出了終端,但下一秒,她就忘記自己要幹什麽了。

微涼的手指觸了觸她的臉頰,帶來一陣短暫的寒意,如同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林賽頰邊,清冷寂靜,不帶一點兒旖旎褻瀆之色。

絢麗的燈光下,那張熟悉的臉半明半暗,光線將他的側顏刻畫得更加深邃挺拔。

今日他沒有戴眼鏡,完美立體的骨相展露無遺。

他的雙唇很薄,從高中起就很薄,總是抿著,笑起來的時候不甚明顯,所以林賽每次都要從他的眼睛裏判斷他是不是很開心。

林賽撫上他的眉峰,聲音軟軟的,“澤維爾,你今天不寫信,怎麽跑到我的夢裏來了?”

身穿毛呢外套的男人露出一個極淺極淡的笑意,俯下身去,將林賽耳邊的碎發拂開,動作輕柔,語氣有些無奈。

“明明酒量不好,怎麽喝了這麽多,嗯?”

尾音帶著一點寵溺,像是長了腳一樣爬過林賽耳際,留下一陣酥麻。

“我送你回去吧,好不好?”澤維爾在林賽身旁坐下,小聲地詢問道,怕驚擾了林賽的好夢。

“不!”林賽打掉澤維爾的手,固執道:“我花錢買了卡座,還沒到點呢。”

她林賽是絕不會被占一絲便宜的!決不!

澤維爾嘆了一口氣,低笑出聲,只能坐下來陪她一起消磨時光。

男人的眼睛如同黑暗中不熄的燭火,搖曳出點點瑩然光輝,忽明忽閃,照亮了漫漫長夜。

記憶的砂礫從時間的縫隙中流淌出來,灑落在林賽的眼皮上,讓她的眼睛有些脹痛。

她的聲音悶悶地響起,“我說,澤維爾,你的傷,好一些了嗎?”

醉鬼的思維總是很跳躍,澤維爾挑了挑眉,摸不準林賽說的是哪道傷。

他從小到大受過很多傷,鎖骨被人打斷過,手腕被人劃破過,腳被人打瘸過,但最危險的要數他腺體附近那道傷疤。

當時那個人從後面襲擊,鋒利的刀刃劃過他的肩膀,一路劃向他的腺體,要不是林賽來得及時,澤維爾會因為失血過多而送命。

滂沱的雨,雪白的刀鋒,施暴者扭曲而顫抖的嘴臉如同一首破碎而混亂的樂曲,在很長的一端時間中都縈繞不散,如同索命的幽魂。

但現在,傷口已經愈合、結痂,新的肌膚重新生長,如同澤維爾的人生又重新開始。

新仇舊怨一齊蒸發,那些名字也遺忘在遙遠的過去。

“沒事,皮肉傷,好得很快。”

澤維爾這樣說著,唇角微勾,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手指卻不安地想要去牽住林賽,似乎是想要抓緊一條保命的繩索。

林賽歪了歪頭,直勾勾地盯著澤維爾的眼睛。須臾,她彎腰,雙手環住澤維爾的腰部,臉頰抵住他的胸膛,低沈而有力的心跳聲傳入林賽耳畔。

少女時期的林賽就已經知道,澤維爾的情緒從不在話語或者臉龐上表露,如果他想,就一定能把自己的情緒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可以在很悲傷的時候露出很燦爛的笑容,假裝自己真的很開心;在心裏很痛很難過的時候還能騰出時間安慰林賽,拍拍她的手說“別擔心”。

叮叮當當的,玻璃酒杯碰到一起又分開,夾雜著眾人的談笑聲,這些聲音如同晚來的浪潮一樣,成為了似有若無的背景音。

很久很久之後,林賽從澤維爾的懷抱中擡起頭來,把手放到了他的心口處,“我說的,是這裏的傷。”

她的眼睛裏似乎因為醉酒閃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知道,這裏的傷,最難愈合。”

林賽的手很溫暖,隔著衣物,那暖意直抵心臟,冰冷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在澤維爾體內騷動著、震顫著,幾乎把澤維爾的心臟撞得生疼。

他把林賽重新按回懷中,雙臂緊緊地錮住她的肩膀,似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白蘭幽深的香氣混合著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澤維爾即使沒有喝酒,也感覺自己變得有些醉意朦朧。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澎湃的情感似乎一觸即發。

雜亂的情緒變成一根根鎖鏈,將澤維爾禁錮住,使他動彈不得。

澤維爾克制地吻了吻林賽的發絲,又如同一個癮君子般流連在林賽脖頸邊,眼中的偏執和思念之色濃得化不開。

他笑了起來,笑聲恣意低沈。褐色的眼珠旁布滿了血絲,聲音顯得有些喑啞難辨。

“沒關系,那些渣滓我一點兒都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

林賽在澤維爾懷裏睡著了。

他不知道林賽公寓的住址,只能在附近找了家蘭旗的連鎖酒店暫時落腳。

頂樓套房能夠俯瞰第一區的車水馬龍,巨大的落地窗將夜晚的霓虹街景盡收眼底。

套房內部裝潢極盡奢華,從古典的歐式家具到精致的藝術品,每一處細節都展現出高雅的品味和格調。

睡熟的林賽很安靜,如同一只溫順的小羊,耷拉著耳朵,不時動一動脖頸,顯得嬌憨可愛。

栗色的頭發胡亂地鋪散在質感極佳的絲綢床單上,澤維爾一一把它們梳理好,放置在林賽耳邊,動作極盡溫柔。

手腕上的終端亮了起來,澤維爾坐到對面的天鵝絨靠背椅上,開始處理今日的事務。

一打開終端便是密密麻麻的郵件和日程提示,他已見怪不怪,抿了一口冰水,脫掉外套開始幹活。

等到把重要事務處理得差不多時,已是深夜。

澤維爾起身把林賽踢掉的被子拾起來,轉頭便看到林賽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眼神一片清明,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中如同一塊發光的瑩石。

澤維爾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會介意自己和他共處一室嗎?還是會埋怨他沒有把她送回家裏?

短短數秒內,無數種可能湧上澤維爾心頭,但他都沒有猜到林賽接下來的話。

林賽挪了挪身子,在床上讓出一個溫暖的位置,隨後拍拍那個空出的地方,眼神中有點清澈的愚蠢。

“你看起來有點累,要不睡會兒?”

好吧,看來林賽醒酒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把被子重新蓋到林賽身上,轉身準備把壁燈關掉,卻被林賽一把拽進了被窩裏。

天鵝羽毛的枕頭十分柔軟,但澤維爾被砸得有些呆楞。

林賽的體溫留在床單上,溫暖了澤維爾冰冷的四肢。身旁的女子很快又入睡了,呼吸間仍能聞到淡淡的酒味,但並不刺鼻。

澤維爾最近都在出差,已經連軸轉了好多天,時差沒有倒過來,再加上入睡困難,本來他已經做好了清醒到天亮的準備。

但或許是空氣中的酒精成分過高,又或許是女子的睡顏太過恬靜,盯了林賽一會兒之後,他的眼皮變得沈重起來,隨後便安然地睡去了。

這是澤維爾第二次在半小時之內成功入睡,上一次還是在高中,林賽和他一起逃課,然後在天臺上曬太陽,睡懶覺。

在澤維爾的沈悶灰暗的記憶裏,那是為數不多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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