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 章
人群中似乎發出了一聲驚嘆，隨後便陷入一片短暫的嘈雜，其中不乏嗤笑、嘲諷和嘆息。
直播間也炸開了鍋，評論數量肉眼可見地成倍增長。
“所有人！！！起立！！！”
“不是吧真有冤大頭。”
“有異議有什麽用？能改變現狀嗎？麻煩你看清現實，法律就是不允許omega參軍的，有本事去把法律改掉啊。”
“我不讚同樓上的觀點，沈默才是平權運動最大的敵人，因為默許本身就是對歧視現象的縱容。”
林賽迎著各色的目光，走到審判長對面，將自己的觀點重申了一遍：
“我，林賽·貝格對此次判決有異議。”
“什麽異議？”
大法官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後很快便恢覆到波瀾不驚的樣子，雙手交叉，冷靜地詢問道。
允許聽審席的市民對審判進行質詢是銀河帝國法律賦予市民的一項權利。
這個人雖然不一定是正義的化身，但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外界的看法和觀點。
不過，法律審判具有獨立性，質詢一般不會對審判結果產生實質性的影響。
對於陪審團和大法官來說，在案件合議時，應當審閱考慮聽審團的意見，回應聽審團的質詢，並進行解釋答疑。
“首先聲明，我站在這裏所作出的一切質詢和陳述，並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利益，而僅僅代表我自己。
作為諾亞在軍校時期的同窗，南三角座服役期間的領航員，我對本次判決深表遺憾和無奈。”
稀薄的陽光從天頂的小窗中落下來，經過弧光燈的分割，變成了細碎的流光，浮漾在林賽身側，將她琥鉑色的眼睛映襯得瑩然有光，如同黑暗中躍動的火燭。
“當年起草的法案規定第二性別為omega的公民不能參軍入伍，您如何看待這一規定？”
大法官思考了須臾，隨後避重就輕地說道：
“這一規定是綜合當時的醫學背景、omega的生理機能以及我國的國防安全等多種因素制定的。經過多輪修正，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意志。”
林賽狡黠一笑，抓住了大法官話語裏的漏洞。
“‘絕大多數人’，是不是意味著，這一法條在某種程度上也忽略了少數人的訴求呢？”
大法官楞了一下，但笑不語，林賽接著說道：
“當時抑制劑研發處於起步階段，效果並不理想。
但如今，抑制劑可以完全壓制omega的易感期，阻斷信息素的傳播。因此，您所說的醫學背景在今天似乎站不住腳了。”
聽到這話，旁邊一位年輕的alpha陪審官似乎坐不住了，急忙打斷道：
“可您別忘了，相比於alpha和beta, omega的身體素質要更加柔弱，內心也更加敏感，無法承擔高強度的軍事訓練。”
“這正是我接下來想要陳述的一點，我承認三種性別在身體素質方面存在差異，但是我不認為omega就一定是柔弱的。
或者說，我不認為omega一定要在社會中扮演柔弱的角色，而不能通過其他的途徑讓自身變得強大。”
“您口中的柔弱，或者是大眾認知中的柔弱，似乎不單純是生理特征，而更多地摻雜了社會建構的成分。
況且關於omage無法承擔高強度的軍事訓練這一點……”
林賽將視線一轉，琥珀色的眼睛落到了一片浩蕩又浪漫的海裏。她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明亮的笑容點亮了她的臉龐。
“諾亞·布蘭德在南三角座一役的表現就足以證偽。”
她和諾亞默契相視的那一刻沒有逃過直播間網友的眼睛。
“啊啊啊這是什麽雙向救贖，你為我沖鋒陷陣，我為你保駕護航。”
“全網嘴替。”
“beta領航員 x omega機甲駕駛員，有沒有星娛編劇寫寫這個題材！”
“的確啊，如果不是諾亞，我真的無法想象omega也能開機甲。”
林賽面向大法官說道：“您剛剛說這一法條體現了多數人的意志，但最近發生的游行和抗|議都在昭告著這一規定背離了多數人的情感。”
大法官聽完了林賽的陳述，似乎被挑起了興趣，含笑道：
“司法判決需要的是法律人的理智，而不是多數人的情感。
執法結果與大多數人的情感在根本上都是一致的，若出現偏離的情況，那麽一般就是因為媒體偏激的報道把大多數人的情感變成了大多數人的情緒。”
很漂亮的回擊，姜還是老的辣。
大法官悄悄呼出一口氣，動了動自己繃直的後背，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將自己全身的力量分散到了椅背。
再擡眼時，卻看到林賽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預想當中的氣餒和沮喪。
裁剪有度的軍裝襯托出她纖細的腰身和筆直的雙腿，她的眉毛細長，在尾部微微向下彎曲，顯出幾分溫婉之色。
她的眼珠顏色淺淡，如同一顆被冰雪包裹的琥珀石，雖然晶瑩剔透、清光湛湛，卻隱藏著深涼的寒意，威壓和鋒芒一閃而過。
“不，還有一種情況。”她緩緩啟唇，語氣沈穩至極。
“只是這種情況很少被人提及，那就是——
現行法律的基礎發生了變化，時代在改變，但法律還停留在老一套。
當某些法律出現問題的時候，需要調整的不是多數人的情感，而是立法本身。”
原來是這樣，坐在審判席中央的大法官露出了然一笑。
表面上看，林賽此番質詢是想要把輿論轉移到審判結果上，然後讓民意倒逼司法審判，影響裁決。
但實際上她是想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經過這次質詢讓民眾開始質疑這一法條的正當性，從而把矛頭轉移到立法上來。
屏幕上的倒計時清零，大法官的法槌重重落下，審判落幕了，但議會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宗少景通過攝像頭看著林賽纖細的背影，指尖沒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特有的小動作。
屏幕中的女子似有所感，轉頭向後望去，咧嘴一笑，露出了尖細的虎牙，又恢覆到以往玩世不恭的樣子。
她的嘴唇上下張合，在其他人看來似乎在喃喃自語，只有宗少景讀出了她的口型。
“路都給你鋪好了，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黨-魁-大-人。”
最後幾個字如同珠子一般劃過她的舌尖。
她對著鏡頭挑了個眉，字與字之間刻意留了很長時間的停頓，似乎故意在逗宗少景玩。
宗少景捏緊了拳頭，閉上眼睛，腦袋隱隱有些脹痛，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直接關掉了直播，隨後打開通話器對督導吩咐道：
“收回所有相約投票權，一周後務必讓所有人都到場投票。”
在一些不重要的會議中，黨內督導會讓議員輪流不出席，這樣他們可以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選區上。
在執政黨占多數優勢時，這一安排並不會對表決產生影響，但是在執政黨和反對黨人數相當時，情況就有所不同。
宗少景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辦公室正對著議院大廈，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圓形尖頂上那只昂揚的獅子。
它的眼睛是用塔菲石鑲嵌而成的，六角形的晶體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紫色的重影，將其眼部襯托得更加幽微難明，如同深淵一般詭秘莫測。
大廈的設計師是宗少景的朋友，當初他費盡心思也要找到塔菲石，說這種晶體才最能體現議會的特點。
價格不菲的紫色塔菲石被設計師隨意往上一拋，細碎的光線漫散滿屋。
宗少景的眼睛被晃了晃，擡手遮住那些刺目的光暈。
設計師把石頭貼到眼前，咧嘴一笑，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瞳孔被晶體反射在寶石表面，密密麻麻，像是晶體長出了無數只眼睛。
“真有趣，在這塊寶石裏，你宗少景也好，首相也好，議會也好，都會被扭曲。
我的朋友啊，你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世界中定義自己？”
當時宗少景安穩地坐在扶手椅中，隨手將他眼前的玩意兒撥開了。
他嗤笑了一聲，笑聲緩和低沈，淡薄的神色中帶著點凜冽的銳氣，似是警告，又是調笑。
“扭曲的只是幻影而已，別太當真了。”
*
朱利安是一位剛剛上任的新議員，陌生的環境讓他心裏漫上了些迷茫。待他落座後，一位年長的議員湊到他身邊，對他擠了擠眼睛。
“剛來的？你很幸運啊，今天有好戲看了。”
他歪了歪頭，神色有些疑惑不解。
那位議員一看就是議會的老油條了，看見年輕小夥這副茫然的樣子，便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手裏那份督導通知。
“‘omega不可參軍相關法案的辯論’，三道杠督導，明白嗎？”
督導通知是督導下發給議員的文件，上面列了一周內的各項事務及重要性。
若為常規性事務，則用一條下劃線表示，每加一條下劃線，重要程度便增加一分，最重要的事物常常帶有三條下劃線，即“三道杠督導”。
“我知道啊，這代表這次辯論很重要。”朱利安理所當然地說道。
老議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算了，當我沒說，你表決的時候記得不要走錯位置就好。”
須臾後，議事廳內的私語聲頓時停了下來。
大家停下自己手頭的事物，紛紛站了起來，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那道頎長挺秀的身影上。
三件式的西裝剪裁精良，領口柔軟貼合，考究地壓在馬甲下方。
煙灰色的領帶夾上鑲嵌著一枚黛藍色的水晶，顯示出一派深沈內斂之色。
灰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個人，如同照在琉璃之上的碎光，不帶溫度的視線與首相探尋的目光相接。
針尖對麥芒，沈默的空氣中似乎綻出些火花。
片刻之後，二人的表情仿佛沒有變化，短暫的交鋒如同黑白電影中突然插入了一幅彩色畫面，一瞬之後，再無蹤影。
在落座之前，宗少景頗有風度地向議長躬身致意，隨後轉頭對背後的議員頷首，示意他們可以坐下。
議長敲了敲手錘，朗聲道：“肅靜，現在議事開始。”
大廳內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林賽睡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點入議會直播。
一進來就看到一位身著藍色西裝，長相清秀雋雅的女性和宗少景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站起來說道：
“反對黨議員周簡提請，對omega不可參軍相關法律進行二讀。”
林賽認識她，她是影子內閣為數不多的omega議員，深得宗少景器重。
剩下的辯論按照流程依次進行，林賽昏昏沈沈，只聽到一陣快速的語流從她左耳流進，又從右耳流出。
一方陣營有時發出一陣噓聲，有時又掌聲雷動。
宗少景巋然不動地坐在位置上，靜默如水，明亮的燈光也無法將他沈寂的眼眸照亮。
到最後，她實在堅持不住了，頭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眼皮子像被膠水黏住了似的，根本沒辦法睜開。
真受不了，看個直播像在上刑。
當她意識逐漸昏沈，直播裏的聲音如同被攔腰截斷了一般，傳到耳朵裏的只剩可憐的幾字：“宣布……129……132……二讀即刻成立。”
好好好，成立了，我知道，別吵吵。
等等，什麽成立了？！
林賽如同彈簧一樣從桌面上彈了起來，意識逐漸回籠。
她撥開橫亙在她眼前的亂蓬蓬的長發，此時會場吵吵嚷嚷，有人喜氣洋洋，有人萎靡不振。
首相艾伯華眼中除了不可置信之外，還充斥著滿腔怒氣。
畫面如同一鍋煮沸了的水，只有一個人如定海神針一般安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上。
攝像頭搖近，清俊的臉被瞬間放大。
灰色的眸子如同色澤極佳的貓眼石，閃著溫潤的光澤。
男人對著攝像頭微微頷首，眼角輕挑，似乎露出了一個隱約的笑。
從這個角度林賽才發現，宗少景灰色的眼珠帶著一抹深邃的藍，若不細看很難發現。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抹藍色仿佛註入了明亮的月華，變得活泛起來，在他灰色的眼睛中來回跳躍，讓人忍不住緊緊跟隨。
林賽承認當時自己看呆了，隨後她看見宗少景嘴唇微張，如法炮制地對她做了個口型：
“不用謝，窮-光-蛋-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人群中似乎發出了一聲驚嘆，隨後便陷入一片短暫的嘈雜，其中不乏嗤笑、嘲諷和嘆息。
直播間也炸開了鍋，評論數量肉眼可見地成倍增長。
“所有人！！！起立！！！”
“不是吧真有冤大頭。”
“有異議有什麽用？能改變現狀嗎？麻煩你看清現實，法律就是不允許omega參軍的，有本事去把法律改掉啊。”
“我不讚同樓上的觀點，沈默才是平權運動最大的敵人，因為默許本身就是對歧視現象的縱容。”
林賽迎著各色的目光，走到審判長對面，將自己的觀點重申了一遍：
“我，林賽·貝格對此次判決有異議。”
“什麽異議？”
大法官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後很快便恢覆到波瀾不驚的樣子，雙手交叉，冷靜地詢問道。
允許聽審席的市民對審判進行質詢是銀河帝國法律賦予市民的一項權利。
這個人雖然不一定是正義的化身，但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外界的看法和觀點。
不過，法律審判具有獨立性，質詢一般不會對審判結果產生實質性的影響。
對於陪審團和大法官來說，在案件合議時，應當審閱考慮聽審團的意見，回應聽審團的質詢，並進行解釋答疑。
“首先聲明，我站在這裏所作出的一切質詢和陳述，並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利益，而僅僅代表我自己。
作為諾亞在軍校時期的同窗，南三角座服役期間的領航員，我對本次判決深表遺憾和無奈。”
稀薄的陽光從天頂的小窗中落下來，經過弧光燈的分割，變成了細碎的流光，浮漾在林賽身側，將她琥鉑色的眼睛映襯得瑩然有光，如同黑暗中躍動的火燭。
“當年起草的法案規定第二性別為omega的公民不能參軍入伍，您如何看待這一規定？”
大法官思考了須臾，隨後避重就輕地說道：
“這一規定是綜合當時的醫學背景、omega的生理機能以及我國的國防安全等多種因素制定的。經過多輪修正，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意志。”
林賽狡黠一笑，抓住了大法官話語裏的漏洞。
“‘絕大多數人’，是不是意味著，這一法條在某種程度上也忽略了少數人的訴求呢？”
大法官楞了一下，但笑不語，林賽接著說道：
“當時抑制劑研發處於起步階段，效果並不理想。
但如今，抑制劑可以完全壓制omega的易感期，阻斷信息素的傳播。因此，您所說的醫學背景在今天似乎站不住腳了。”
聽到這話，旁邊一位年輕的alpha陪審官似乎坐不住了，急忙打斷道：
“可您別忘了，相比於alpha和beta, omega的身體素質要更加柔弱，內心也更加敏感，無法承擔高強度的軍事訓練。”
“這正是我接下來想要陳述的一點，我承認三種性別在身體素質方面存在差異，但是我不認為omega就一定是柔弱的。
或者說，我不認為omega一定要在社會中扮演柔弱的角色，而不能通過其他的途徑讓自身變得強大。”
“您口中的柔弱，或者是大眾認知中的柔弱，似乎不單純是生理特征，而更多地摻雜了社會建構的成分。
況且關於omage無法承擔高強度的軍事訓練這一點……”
林賽將視線一轉，琥珀色的眼睛落到了一片浩蕩又浪漫的海裏。她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明亮的笑容點亮了她的臉龐。
“諾亞·布蘭德在南三角座一役的表現就足以證偽。”
她和諾亞默契相視的那一刻沒有逃過直播間網友的眼睛。
“啊啊啊這是什麽雙向救贖，你為我沖鋒陷陣，我為你保駕護航。”
“全網嘴替。”
“beta領航員 x omega機甲駕駛員，有沒有星娛編劇寫寫這個題材！”
“的確啊，如果不是諾亞，我真的無法想象omega也能開機甲。”
林賽面向大法官說道：“您剛剛說這一法條體現了多數人的意志，但最近發生的游行和抗|議都在昭告著這一規定背離了多數人的情感。”
大法官聽完了林賽的陳述，似乎被挑起了興趣，含笑道：
“司法判決需要的是法律人的理智，而不是多數人的情感。
執法結果與大多數人的情感在根本上都是一致的，若出現偏離的情況，那麽一般就是因為媒體偏激的報道把大多數人的情感變成了大多數人的情緒。”
很漂亮的回擊，姜還是老的辣。
大法官悄悄呼出一口氣，動了動自己繃直的後背，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將自己全身的力量分散到了椅背。
再擡眼時，卻看到林賽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預想當中的氣餒和沮喪。
裁剪有度的軍裝襯托出她纖細的腰身和筆直的雙腿，她的眉毛細長，在尾部微微向下彎曲，顯出幾分溫婉之色。
她的眼珠顏色淺淡，如同一顆被冰雪包裹的琥珀石，雖然晶瑩剔透、清光湛湛，卻隱藏著深涼的寒意，威壓和鋒芒一閃而過。
“不，還有一種情況。”她緩緩啟唇，語氣沈穩至極。
“只是這種情況很少被人提及，那就是——
現行法律的基礎發生了變化，時代在改變，但法律還停留在老一套。
當某些法律出現問題的時候，需要調整的不是多數人的情感，而是立法本身。”
原來是這樣，坐在審判席中央的大法官露出了然一笑。
表面上看，林賽此番質詢是想要把輿論轉移到審判結果上，然後讓民意倒逼司法審判，影響裁決。
但實際上她是想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經過這次質詢讓民眾開始質疑這一法條的正當性，從而把矛頭轉移到立法上來。
屏幕上的倒計時清零，大法官的法槌重重落下，審判落幕了，但議會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宗少景通過攝像頭看著林賽纖細的背影，指尖沒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特有的小動作。
屏幕中的女子似有所感，轉頭向後望去，咧嘴一笑，露出了尖細的虎牙，又恢覆到以往玩世不恭的樣子。
她的嘴唇上下張合，在其他人看來似乎在喃喃自語，只有宗少景讀出了她的口型。
“路都給你鋪好了，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黨-魁-大-人。”
最後幾個字如同珠子一般劃過她的舌尖。
她對著鏡頭挑了個眉，字與字之間刻意留了很長時間的停頓，似乎故意在逗宗少景玩。
宗少景捏緊了拳頭，閉上眼睛，腦袋隱隱有些脹痛，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直接關掉了直播，隨後打開通話器對督導吩咐道：
“收回所有相約投票權，一周後務必讓所有人都到場投票。”
在一些不重要的會議中，黨內督導會讓議員輪流不出席，這樣他們可以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選區上。
在執政黨占多數優勢時，這一安排並不會對表決產生影響，但是在執政黨和反對黨人數相當時，情況就有所不同。
宗少景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辦公室正對著議院大廈，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圓形尖頂上那只昂揚的獅子。
它的眼睛是用塔菲石鑲嵌而成的，六角形的晶體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紫色的重影，將其眼部襯托得更加幽微難明，如同深淵一般詭秘莫測。
大廈的設計師是宗少景的朋友，當初他費盡心思也要找到塔菲石，說這種晶體才最能體現議會的特點。
價格不菲的紫色塔菲石被設計師隨意往上一拋，細碎的光線漫散滿屋。
宗少景的眼睛被晃了晃，擡手遮住那些刺目的光暈。
設計師把石頭貼到眼前，咧嘴一笑，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瞳孔被晶體反射在寶石表面，密密麻麻，像是晶體長出了無數只眼睛。
“真有趣，在這塊寶石裏，你宗少景也好，首相也好，議會也好，都會被扭曲。
我的朋友啊，你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世界中定義自己？”
當時宗少景安穩地坐在扶手椅中，隨手將他眼前的玩意兒撥開了。
他嗤笑了一聲，笑聲緩和低沈，淡薄的神色中帶著點凜冽的銳氣，似是警告，又是調笑。
“扭曲的只是幻影而已，別太當真了。”
*
朱利安是一位剛剛上任的新議員，陌生的環境讓他心裏漫上了些迷茫。待他落座後，一位年長的議員湊到他身邊，對他擠了擠眼睛。
“剛來的？你很幸運啊，今天有好戲看了。”
他歪了歪頭，神色有些疑惑不解。
那位議員一看就是議會的老油條了，看見年輕小夥這副茫然的樣子，便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手裏那份督導通知。
“‘omega不可參軍相關法案的辯論’，三道杠督導，明白嗎？”
督導通知是督導下發給議員的文件，上面列了一周內的各項事務及重要性。
若為常規性事務，則用一條下劃線表示，每加一條下劃線，重要程度便增加一分，最重要的事物常常帶有三條下劃線，即“三道杠督導”。
“我知道啊，這代表這次辯論很重要。”朱利安理所當然地說道。
老議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算了，當我沒說，你表決的時候記得不要走錯位置就好。”
須臾後，議事廳內的私語聲頓時停了下來。
大家停下自己手頭的事物，紛紛站了起來，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那道頎長挺秀的身影上。
三件式的西裝剪裁精良，領口柔軟貼合，考究地壓在馬甲下方。
煙灰色的領帶夾上鑲嵌著一枚黛藍色的水晶，顯示出一派深沈內斂之色。
灰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個人，如同照在琉璃之上的碎光，不帶溫度的視線與首相探尋的目光相接。
針尖對麥芒，沈默的空氣中似乎綻出些火花。
片刻之後，二人的表情仿佛沒有變化，短暫的交鋒如同黑白電影中突然插入了一幅彩色畫面，一瞬之後，再無蹤影。
在落座之前，宗少景頗有風度地向議長躬身致意，隨後轉頭對背後的議員頷首，示意他們可以坐下。
議長敲了敲手錘，朗聲道：“肅靜，現在議事開始。”
大廳內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林賽睡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點入議會直播。
一進來就看到一位身著藍色西裝，長相清秀雋雅的女性和宗少景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站起來說道：
“反對黨議員周簡提請，對omega不可參軍相關法律進行二讀。”
林賽認識她，她是影子內閣為數不多的omega議員，深得宗少景器重。
剩下的辯論按照流程依次進行，林賽昏昏沈沈，只聽到一陣快速的語流從她左耳流進，又從右耳流出。
一方陣營有時發出一陣噓聲，有時又掌聲雷動。
宗少景巋然不動地坐在位置上，靜默如水，明亮的燈光也無法將他沈寂的眼眸照亮。
到最後，她實在堅持不住了，頭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眼皮子像被膠水黏住了似的，根本沒辦法睜開。
真受不了，看個直播像在上刑。
當她意識逐漸昏沈，直播裏的聲音如同被攔腰截斷了一般，傳到耳朵裏的只剩可憐的幾字：“宣布……129……132……二讀即刻成立。”
好好好，成立了，我知道，別吵吵。
等等，什麽成立了？！
林賽如同彈簧一樣從桌面上彈了起來，意識逐漸回籠。
她撥開橫亙在她眼前的亂蓬蓬的長發，此時會場吵吵嚷嚷，有人喜氣洋洋，有人萎靡不振。
首相艾伯華眼中除了不可置信之外，還充斥著滿腔怒氣。
畫面如同一鍋煮沸了的水，只有一個人如定海神針一般安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上。
攝像頭搖近，清俊的臉被瞬間放大。
灰色的眸子如同色澤極佳的貓眼石，閃著溫潤的光澤。
男人對著攝像頭微微頷首，眼角輕挑，似乎露出了一個隱約的笑。
從這個角度林賽才發現，宗少景灰色的眼珠帶著一抹深邃的藍，若不細看很難發現。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抹藍色仿佛註入了明亮的月華，變得活泛起來，在他灰色的眼睛中來回跳躍，讓人忍不住緊緊跟隨。
林賽承認當時自己看呆了，隨後她看見宗少景嘴唇微張，如法炮制地對她做了個口型：
“不用謝，窮-光-蛋-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