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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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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眼大心雄知所以, 莫忘作歌人姓李。”

這悠長的吟誦在李好問心中回蕩。

“長吉!”

李好問猛地一聲大喊!

這個彌足珍貴的朋友,在最關鍵的時候,為他蕩開了眼前與胸中的迷霧。

遠處, 李賀似乎還正調皮地沖著李好問眨眼睛。那對快樂的眼神,似乎直接烙印在了李好問心中。

但詩人的身影正一層一層地淡去, 直至全然無形。

李好問只是低念了一聲李賀的名號, 便不再分心——他知道,只要足夠思念, 李賀就還會再見。

迷霧散去,眼前餘下的卻是那些恒河沙數的“未來”。

此時的李好問不再困惑,只抱定了目標,神智清明而冷靜,視線逡巡,已在極短的時間找到了他想要的“未來”。

他心裏清楚, 無數的變數雖然催生著無數個“未來”,但是某一個指定的“未來”, 卻一定有著確定的過去與它對應。這些線索雖然細如發絲, 但只要順藤摸瓜, 就一定能追索回它的源頭, 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很快,李好問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清楚:要完成這一點,自己還需要額外的力量。

心念甫動, 李好問便感覺到腰間傳來一陣暖意——那是從軒轅氏那裏奪來的“長生之刃”, 李好問將它取出托在手中,便見到那如水明凈的刀刃上, 小紅魚遮摩遮利的影子正在那裏開心地游來游去。

“我能做到的!”

李好問這麽告訴自己。

他抽絲剝繭,一點點揭開歷史的迷霧, 確定了目標,最終高高舉起了“長生之刃”,奮起全身之力,指向石室最深處的石壁,指向那兩枚眼珠大小的凹槽。

“卓來,跟我走!

“我們回家!

“回長安去!”

一聲大喝之後,“長生之刃”薄薄的刀刃便如堅不可摧般,直入石壁,瞬間已經將那兩個凹槽,以及凹槽兩側深入石壁的細細觸須完全摧毀。

只聽“轟”的一聲,這整座石室中,石壁上雕刻的古老紋樣在迅速崩解,嵌入其中的藍色寶石紛紛掉落,摔在地上。

但李好問回頭看去,見卓來那雙藍色沒有瞳仁的雙眼非但沒有恢覆正常,反而變得更加幽藍深邃,並且直勾勾地盯著李好問,透著說不出的邪異。

這令李好問心中一緊:莫非,他找到了想要的“未來”,也順藤摸瓜找到了其根源,但這其中卻又出了岔子,令結果又拐去了別的“未來”

“哈哈哈哈!”

耳邊爆發出一聲愉悅的大笑。

——是“零”。

似乎那接近瘋狂的喜悅已令它無法穩定地展現“林嬙”的形象,身材高挑的林嬙轉眼間又變回了中年穩重的鄭興朋,隨即又變成了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些形象不斷變換,裝束與衣飾不斷在改,越變越古老,越變越簡約。

但是“零”的喜悅之情不改,近乎滿滿地溢了出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做!你能做到的……哈哈哈哈!”

李好問忽地一個激靈,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不好,中計了!”

“你的小卓來是世間最後一個聖子,你既然摧毀了獻祭,始祖確實便再也無法覆蘇了!”

李好問心頭一緊:看來“零”這貨已經將人的心理玩透了。此前它一再催促李好問完成獻祭,但真正的用意恐怕卻是讓李好問反著來,破壞這石室中的布置,讓那位擁有力量和純正血脈的女性始祖無法覆生。

——這才是“零”真正想要的。

“但是呢,任何計劃都有一個‘後手’!”

“零”笑嘻嘻地道。

石室內煙霧升騰,早先李好問在白玉床上見過卻又消失的那枚骨骼再次出現。

這一次,它卻是直挺挺地立在墻邊,伸出由骨骼構成的雙手,一手取出藏在石屜中的那一大團灰色物質,另一只手撥開了自己的天靈蓋,竟然將那團灰色的腦花放在了自己的顱骨之中,就像是將芯片置入主機一般。

“哈哈哈哈,”“零”的笑聲著實難掩愉悅。

“我原本只是一個卑微的神仆,先行者的侍從……一個連形體都失去了的可憐蟲。

“四萬年啊……獨自在這孤獨的山巔隱忍等待了那麽多年,從未有一天享受過你們這個世界。直到今天才得償所願。

“這,這是我應得的!”

聞言,李好問手中握緊了“長生之刃”,他大致猜到“零”想要做什麽了。

只見那枚骸骨向卓來的方向伸出了右手,右手食指向卓來伸出。

而卓來,也木然地擡起右手,伸出食指,眼看他的食指就要與那全副骨骼上不見絲毫血肉的食指對上。

“我告訴過你,聖子已經被催化,所以會主動獻祭自己的能量。

“但這能量給誰不是給

“與其便宜了早已死去的始祖,不如給我!

“好歹我在這裏守了多年,對這世間的變遷也多了解些。”

聽不下這貨的聒噪,李好問頓時虎吼一聲,揮出“長生之刃”。

他這一勢氣吞山岳,與剛才劈碎石壁的那一刀不遑多讓。可不知怎麽的,那些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般直接消失不見,竟然沒有觸動二者分毫。

當李好問再次提起手中的“長生之刃”,只見刀刃明凈如水,但原本在其上活潑游動的那個鮮紅身影,竟然不見了。

遮摩遮利——活著的時間,竟然就此不見了。

“哈哈!”

“零”再次爆發出刺耳的嘲笑。

此刻那具骸骨的右手食指間,已經搭在了卓來右手指尖上。李好問幾乎憑肉眼就可以看見兩者之間的能量流動。

“開玩笑!”

“零”在嘲弄李好問的自不量力,“始祖本就是‘時之力’的鼻祖。你竟然想用‘時之力’對抗始祖留下的能量這不是開玩笑麽

“若是你已經完全修成‘時光術’,將之運用純熟,令其達到‘神級’的水準,我或許還會忌憚你一二。可就憑你現在這半吊子嘖!”

“零”那一聲“嘖”就像是摧毀了李好問的全部信心。他不僅折損了小紅魚遮摩遮利,還親身感受到了雙方位格的差異——在真正的“時之力”鼻祖跟前,他耗費多時,又憑借各種機緣才修煉來的“時光術”,竟然什麽都不是!

說話間,那具骸骨的指尖已經與卓來的對上——

奇跡發生了。

這具骸骨上開始附著血肉,覆著皮膚。

只是這皮膚的顏色不對,發藍發綠,表面也並不光滑,稀稀疏疏地長著一些半透明的毛發。

這些都迅速地填充了一個軀體出來,只是李好問在旁冷眼看著,覺得無法生出半點好感,對方實在像是一個在暗無天日的地洞中生活了漫長時光的“咕嚕”。

——必須把卓來與這家夥分開!

李好問想著,隨手從帶著柵格的時間裏拖出了黃帝的神律之磬、女媧的五色石、蚩尤的五兵、刑天的巨斧、軒轅氏的龍筋、天女魃的猿身、西王母的豹體……甚至是當初在大明宮中快速膨脹的太歲。

凡是他見過的法寶和威能,他都依樣畫葫蘆用出來了。

但無論是什麽,到了“零”和卓來這裏,李好問覆現出的強大力量紛紛遭逢完全相同的命運——似乎它們遇上了卓來就遇上了更為高階的力量,紛紛直接消失了。

很快,“零”的軀體重構完成,它成了一個膚色慘綠,皮膚褶皺,佝僂著身體,頭上沒頂幾根毛的瘦弱老人,但隨手輕輕一揮,李好問頓感重心不穩,腳下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至此,“零”的臉上終於流露出撿到大便宜的狂喜。

它開始檢查自己的周身,被綠色肌膚覆蓋的那一層骨骼、血肉豐盈的肢體、已能自由活動的手指。

有力量在它指尖凝聚。

這是——神授之力,同時也是摧毀之力。

雖然還只有一點點。

但料想只要將聖子體內的能量完全得到,它也就獲得了始祖的全部能力。

於是,“零”大手一揮——無數“未來”再次出現:

在這些未來裏,“零”成為地上的新神,主宰著一切。

“你真是個大好人啊!”

“零”滿意地看了看眼前的“未來”,居高臨下地沖李好問點點頭。

“你千裏迢迢把‘聖子’送到我這裏,替我毀去了向‘始祖’獻祭的祭壇,然後又散盡了全身的‘時之力’,還將你曾經遭遇過的強大能量都灌輸到‘聖子’的身體裏。

“我真是感覺自己占了你的便宜!”

被對方發了“好人卡”的李好問支撐著起身,此刻他感覺周身絕大部分能量都已被耗去。早年間辛辛苦苦修煉的時光術似乎已全部付之東流。

但這些手段在這間石室裏根本不管用,李好問一時便也感受不到可惜。

他感到自己眼前是一片沸騰的白光,渾身正在迅速生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毛發,遮蔽了全部的視線。他的思維正在熔化成為粘稠的漿液,向他腳邊四散流淌。他認為自己基本上已經是死了。

“嗯,用無意識的瘋狂來對抗環境對你的汙染,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聰明些。”

“零”的聲音從遙遠而渺茫的地方傳來。

而李好問卻只能奮力匯聚起最後一點點屬於他自己的意識,對卓來喊道:“來,卓來,到我身後來!”

即便剩下這最後一點點殘軀,也且讓我來護著你。

迷迷糊糊中,李好問似乎聽見卓來的聲音:“六郎君,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

思緒仿佛倏忽回到了長安城中,敦義坊李家的小院裏,卓來似乎是做了錯事,背著手,低垂著頭,站在李好問面前乖乖認錯。但是卻照樣時不時地擡起眼,用狡黠的目光從旁觀察,似乎想知道李好問會不會真的原諒自己。

李好問卻搖搖頭:“不,別這樣!卓來。”

“你不是為我而活,你也不是為這世間任何其他人而活。你要記住你只是卓來,是個快快活活的唐人!

“你不是什麽聖子,更加不是什麽上古能量的容器。

“你最喜歡吃的是張家的古樓子,還有章家的羊肉蒸餅……若有機會再回長安,六郎君帶你去吃個夠去……”

此刻李好問若能看見自己,估計也會被自己的模樣嚇瘋。

他此刻雙眼突出,眼下有血線正往下落。

他的皮膚似正被滾燙的爐火燒灼,燙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燎泡。

細看這些燎泡內,卻有一條又一條半透明的蠕蟲,正在分食他的血肉。

李好問就像是在嘆出他人生最後一口氣似的,小聲對不知身在何處的“卓來”道:“記住,你只是你!”

卓來那邊沈默了良久,忽然開了腔。

聲音自然、清亮,是十幾歲少年略顯稚嫩的嗓音,也是十分地道的長安腔。

“六郎君,回長安!

“卓來與你一起!”

李好問的身體陡然像是遭受電擊一般拼命顫抖著,有一種外來物質正在侵入他的五臟六腑。這種感覺瘋狂而痛苦,但是痛苦到了極致,李好問漸漸變得清醒——

他突然感覺到了,那外來的物質實際就是卓來。

它填補了他遭受汙染、已被完全侵蝕的右半邊軀體,但也和自己的身體出現了隔閡。

一個身軀內,兩個靈魂,仿佛正隔河相對。

“卓來,”李好問釋然笑道,“信我,我帶你回家!”

“好!”

卓來在對岸沖李好問點著小腦袋。

於是,“聖子”的軀體在快速消失。少年那雙如大海般深邃的藍色雙瞳迅速變得黯淡。那股神奇的,四處湧動的力量,迅速註入李好問的身體,兩者終於合二為一。

“不——”

這時“零”終於發現不對,發出一聲狂暴的嘶吼。

“你怎敢背叛‘始祖’你怎敢將你繼承的力量都送給這樣一個普通人”

李好問感受著卓來的心意,代為開口,用一種揶揄且鄙視的態度笑著道:“你難道不也背叛了你的‘始祖’”

作為“始祖”的仆從和隨行者,這種背叛顯然比卓來這個從不知曉自己身世的“聖子”背叛血脈的行為更嚴重。

這句反駁顯然激怒了“零”,令它一時間暴跳著向李好問伸出剛剛長全的肢體,那是它右手的食指指尖。就在剛才,它也正是通過這枚手指承襲了自遠古保存至今的力量,而現在,它毫不猶豫地將這神授之力、同時也是毀滅之力,用在了對方這如同爛泥一般滿地流淌著的意識上。

“你,竟敢試圖毀去我精心計算好的未來!毀滅吧,你這愚蠢的……”

還沒等“零”說完,李好問已經通過卓來擡起了他那只慘不忍睹的右手。

焦黑色,表面突起大大小小的膿皰,那只右手看似只是一個形狀怪異的突起。

但李好問(卓來)也同樣擡起了這突起上的第二枚短枝——

兩枚食指相觸,力量對力量。

“零”急於得到它想要的,而李好問這裏,看似只是無意識的行動,甚至只是垂死一搏,以不成人形的殘破之軀對上那來自天外的強大力量。

就在這兩者相觸的一剎那,李好問眼前陡然一亮,似乎有幾十個太陽同時在他眼前爆燃。

音波還不及傳出,李好問便感覺自己的身體已被飛速推遠。

他體內還有另一半,來自卓來的力量,來自“始祖”的力量,順著血脈經過千萬年的沈澱,是已經“地球化”了的力量。

這兩指相觸之時迸發出的強大力量,不僅掀翻了整座石室,轟平了整座神山之巔,也將李好問那僅剩的一點點殘軀向那某個不知名的空間猛地一送——

李好問眼前徹底一黑。

耳邊陡然靜了。

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世人形容極度的安靜會說“靜得能聽見一根針落在地上的聲音”,又或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但是在這裏,既沒有“針”,也沒有“呼吸”。

李好問自己,當然只是一團意識,而絕不是什麽活物。

他原本預期著粉身碎骨,卻冷不防突然進入了一個黑暗,且近乎絕對靜止的世界。

黑,

很黑。

寂靜綿延悠遠,李好問的意識飄浮於其間。

“我想回去!”

他突然大聲說。

“對不起,這裏並沒有‘回’這個概念。”

一個悠遠而空靈的聲音響起。不知為何,明明這聲音就在李好問耳邊,他卻覺得它像是個畫外音,解說……是個與此地全然無關的觀察者。

“為什麽”

李好問大聲詢問,同時想要翻身坐起。

然而他發現根本沒有軀殼,意識也是完全虛無的。他看似飄浮在這無垠的黑暗裏,其實,並不一定就真的存在。

“請你告訴我,我該怎樣回到過去!”

李好問盡量提高音量,但從他的意識裏奔流而出的,竟也像是畫外音。

“對不起!你做不到。

“因為此刻一切都還處在絕對靜止的狀態,不存在粒子的運動,既沒有熵增,也沒有熵減。

“對了,這裏還不存在‘時間’的概念,所以,這裏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歡迎你,來到了宇宙誕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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