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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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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

“您是‘始祖’嗎”

經歷了突如其來劇變的李好問, 小心翼翼地詢問“畫外音”的身份。

既然卓來將與生俱來的力量都一口氣註入了自己的身體,李好問大概能猜到是什麽樣的意志跟隨著自己,註視著自己。

“你說是就是吧。”

對方的聲音柔和而輕快, 似乎下一刻就會銀鈴似地笑出聲。

“您剛才說,這是……宇宙誕生之前”

李好問突然覺得這實在有點為難自己這個考古生——誰家考古能挖到宇宙誕生之前啊!

“是的。

“雖然這對你來說可能難以想象, 但對於‘奇跡’而言, 一切皆有可能。”

“奇跡”

“是的。”

那個來自萬年前的聲音輕輕地重覆了一句:“你就是‘奇跡’。”

“奇跡”

李好問對這種毫無根據的恭維向來不怎麽感冒,聞言頓時苦笑了一聲:“有像我這麽狼狽的‘奇跡’嗎”

然而這一回, 那個聲音卻再也沒有回答,而是將李好問幹晾在那裏,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李好問忽然反應過來——在宇宙誕生之前,時間尚且不存在,因此也不存在“久”與“不久”之分。

經過時光術的鍛煉, 李好問的耐心非常好,加之確實沒有任何坐標輔助他判斷究竟過了多“久”, 他只是任憑自己的意識飄浮在這個虛無的空間裏, 靜靜地等待著。

然而, 在那無盡的黑暗盡頭, 終究是出現了一道光。

在那道光線之後,開始有了聲音,有了色彩。

李好問面前那幅暗沈的黑幕上, 開始出現了兩三個光點, 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

漸漸地, 星空變得壯美,恒星被大批大批地點亮, 空中出現華麗煥彩的星雲,宛若一道輝煌的長河,橫亙在那無盡的黑暗中。

那個疑似“始祖”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宇宙誕生之後,萬物便從永恒不變的靜止轉向了永不停歇的運動。

“直到這時,時間才有了意義。

“開始出現熵增。

“熵增到了一定程度,一切運動皆從有序開始變得混亂……”

話猶未完,李好問便眼睜睜地看著他眼前那些繁覆而華美的星雲,陡然向內一縮——

只能用眼前一黑來形容。

那是一切都在坍塌,宇宙、星系、文明、生命……曾因為一個小小的粒子運動而引起連鎖反應,創造出的瑰麗大千世界,在極短的時間內,再度重歸寂靜,進入靜止與黑暗。

李好問記起他曾經在典籍上見過的,忍不住輕聲念道:“一劫!”

天地的一生一滅,謂之“一劫”。

而他個人的生命,則是這“一劫”之中極其微小,完全不足道的那一點點……

“是的!”

那個聲音輕柔地回應

“這就是‘宇宙的終結’。

“你已經見證了‘時間’的不存在、開始,和終結。”

“身為‘始祖’,或者又叫說‘先行者’,我想問一問你,你真的相信‘時間’能為人所掌控嗎”

李好問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應:“不能……”

這太匪夷所思了。

“要不再想想”

那邊的聲音溫和而輕柔,倒是喚起了李好問心頭的某些回憶。

此刻,李好問眼前的無垠空間內再度迎來了宇宙大爆炸,粒子開始運動,生命逐漸誕生……

一時間,他開始瘋狂地問自己: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明明暗暗,惟時何為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①

……

請問宇宙開始於何處,又是如何流傳於後世的

既然天地都還未分開,世界又是從哪裏產生的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是如何形成的,日頭東升西落,哪裏是起始,哪裏又是終點

……

本些就是被窮極追問了一代又一代的問題,我是誰,宇宙是什麽,我和它,都終將去向哪裏

……

然而所有的思考都是徒勞的。

因為在這個世界崩塌的那一瞬間,人們才最後發現,曾經被問出口的問題,並不一定都能得到答案。

李好問感到莫大的失望。

他蜷縮在這些疑問裏,感覺到了強烈的挫敗,告訴自己這個宇宙裏從來都沒有什麽“奇跡”。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睜眼便看見了那小小的水銀人,正揚著腦袋正對著他,一黑一白兩條細細的手臂成撐在他膝蓋上。

說來也奇,這水銀人明明沒有任何五官,但僅憑著那肢體語言就能讓李好問讀出真摯的關心。

“你不是已經下山了嗎”

小水銀人連連點頭,伸手指指那一大團本該是“山下”的虛無。

“是啊!”李好問苦笑道,“是我讓你下山的。”

小水銀人伸出胳膊比比劃劃了半天,忽而又向身邊一躺,見李好問還不明白,又爬起來繼續比劃。

李好問看了好一陣,終於明白了,於是苦笑道:“是的,我已經死了。”

其實,在十五娘封上那條通往人間的通道之時,他就已相當於死透了吧。

可是,又怎麽樣呢——和他曾經見識過的消亡與寂滅相比。

於是李好問輕輕嘆出一口氣:“宇宙也死了。”

那是他親眼所見:媽媽、妹妹、長安城、大唐、藍星……所有一切他所熟悉的,他愛的……都將迎來消亡的那一日,瞬間塌陷,直至歸為虛無。

如果一切都將消亡,那麽他一切試圖拯救他人與自己的努力,是不是都是徒勞的呢

這樣看來,人生其實可以很簡單地概括:

他們的人生,只需要兩天,一天用來出生,另一天用來死亡。

難怪,難怪時光術修煉到極致的境界,不是別的,就是“兩天”。

李好問又苦笑了一聲:或者這樣也可以,一天用來希望,另一天用來絕望②。

這個宇宙也是這樣,時間只有兩種狀態:要麽無法阻止地向著終點流逝,又或者根本還未開始運行……而人類也只需要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搖擺。

正這時,一個模模糊糊地身影突然出現在李好問身邊,陪著他在那毫無頭緒的問題之間坐了下來。依稀可辨那是一位女性,她的身段如此溫柔,神態又如此嫻靜。

李好問渾渾噩噩地,覺得這身影既像是親愛的媽媽,又有點像是當年在長安上空橫空出世的女媧身影。

他又忽地驚醒,想到早先在神山之巔那座石室裏見到的“始祖”遺骨,若是祂成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大概也是差不多這樣的身高吧。

“其實這樣看著也很美很好,不是嗎”

祂向李好問轉過頭,面龐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卻能察覺那對優美的唇角正柔和地上揚。

李好問忽覺自己正與對方並肩坐著,坐在遠離塵囂的雪山山巔,俯瞰著腳下的群峰與山谷,聽著風中傳來村莊附近的牛鈴聲,還有些歡聲笑語……

“你的人生,一天用來路過,另一天也用來路過,這樣就可以了!”

一天用來路過,另一天也用來路過

李好問心頭忽地敞亮,猛地睜開了雙眼。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道明凈的晨曦。

此刻他正雙腳站立在神山之巔的廢墟上。

原本那座形如刀匕的神山頂峰已經直接被轟平,石室、白玉床、連同李賀與卓來,盡皆消失不見。

原本覆蓋了整座山峰的銀白色積雪也徹底不見了,山體表面果露著青色冷硬的巨石,表面布滿了焦黑的餘燼。

李好問對面,一個軀體正鬼鬼祟祟地向他伸出焦綠色的觸須,大約是想要試探他的狀態。

那是“零”——

它如今的狀態相當淒慘。

從卓來那裏奪去能量而重新獲得的人形軀體被攔腰截斷,只得又從那肢體下熔煉出一團密密麻麻的綠色觸手,一部分重新支撐起“零”的軀體,另一些則盡力伸長,游移到了李好問頭頂上方。

事已至此,“零”似乎還是難以相信——

“你哪裏來的這些力量

“那……分明是最純凈的時之力……

“快看看還給我剩了點沒”

李好問再看看此時的自己——他此刻正雙足微分、不丁不八地站在一大片山體凹陷的正中,身上從右肩起到腰部以上,穿著的紫色袍服盡數被燒成焦黑,被山風一吹便片片散落,露出大片大片湛藍色的肌膚。

這些肌體擁有藍色細膩的色澤與紋理,被晨曦一映,便隱隱有寶光流動。它們與李好問本身的血肉筋骨完全融合在一處。這兩種顏色的肌體連接分界之處,便呈現出一種極度詭異的交錯與融合。

李好問輕輕地動了動右肩,擡起右臂,感覺這一次他竟然活動自如。

於是他開口輕喚一聲:“卓來!”

“我在!”

卓來那稚嫩的聲音便在他心底響起。

李好問一顆心放了下來,知道這孩子並未離開,而是……與他融為一體。因此原本卓來所攜帶的那些來自“始祖”的力量,也全部到了他的身體裏。

李好問一點兒也不介意自己變成了半個“阿凡達”,卓來還在,他也還活著——這難道不是此事最好的結局嗎

“零”眼見著這一切,嫉妒得面目全非,綠色的觸須亂舞,幾乎氣成了一團青煙。

“還給我!聖子是我的,是我的!”

它叫囂著,數十枚觸手瘋狂地在空中舞動,突然有兩枚趁人不備,向李好問的雙眼疾沖而來。

但無論多麽迅速,在李好問眼裏,這都幾乎與慢鏡頭重播毫無分別。

他輕描淡寫地伸出右手一擋,那兩枚觸手在“很久”之後才緩緩地觸碰他的掌心,隨即便像是被極端高溫灼燙過似的,迅速卷曲,然後斷裂成一段一段,盡數摔在地面上。

“零”大驚失色:“這是……‘時之力’啊!”

可是曾經蘊滿“時之力”的那些法器……“長生之刃”一招即碎,連遮摩遮利也早已消失。眼前這個年輕人在片刻之間,從哪裏得來那麽多的“時光之力”

李好問並沒有藏著掖著,他平靜告訴對方:“這是,‘兩天’。”

“兩天”

“零”剛剛還在疑惑李好問此話究竟是何意思,低頭思索了片刻之後忽然駭然擡起頭:“你說這是‘兩天’”

“是的!”

李好問點頭確認。

“零”那張爬滿紋路的綠色老臉聞言幾乎已經扭曲得變了形,說不出那上面究竟是什麽表情:嫉妒、羨慕對手的好運、不解、難以置信……

最終“零”再次擡頭看向李好問,確認了他位格的變化。

“這……不可能……”

“你應該還只是一個凡人啊!”

李好問則輕輕地向“零”伸出右手,擺出“請”的架勢:“你不是想要拿回這些來自遠古始祖的力量嗎來吧!來嘗試吧!”

“零”擡起頭。

在這一刻,它分明看見,李好問頭上白汽蒸騰,白色的霧氣之中有紅影閃動——那是一條通體鮮紅色的小魚,擁有寬大如扇的尾鰭,胸鰭強壯,有如前肢。這條小魚就這麽歡歡樂樂、活活潑潑地在李好問頭頂游動著。

“零”僅剩的半具身軀瞬間僵在原地。

這是——遮摩遮利。

活著的時間。

那麽,站在它面前的這一個……不,這一位,也同樣是……

時間

“零”的反應很快。它那半邊身體的綠色觸須倏忽全消失了,露出一半骸骨。這具曾經屬於“始祖”的骨骼發出格拉格拉的巨大響聲,“啪”的一聲,直接跪在李好問面前。

“求……

“您是命運真正眷顧之人,連‘聖子’都與您融為一體。

“您是行走在這大地上的時間,也是規則。這個星球上的任何意志理應臣服於您,為您獻上令它們為之驕傲的忠誠。”

“尊敬的時間之神啊,‘零’可以做您最卑微的仆人,虔誠的追隨者,為您鞍前馬後,助您征服這個還算是廣闊的星球……”

那張布滿溝壑的綠色的臉,那對渾濁的,向外半突出的眼球,帶著諂媚與乞求望著李好問

李好問卻只是高舉著右手——

“時間只要開始運轉,就不會為世間任何一個人停留。”

“你想必也能看到自己的‘未來’吧。”

“你或許擁有無數個未來,但既然遇上了我,你的未來就已經被寫就了。”

說著,李好問的手掌已經伸向“零”的頭頂上方。

空氣開始變得灼熱,自東方而來的光線開始發生扭曲。

“等一等!”

“零”像是想要保住一枚救命的稻草似地大吼。

“您千萬別忘了:星河落於大地,長安城築起血色的月宮……”

“零”原本沒曾期待過李好問的“時間”為他而停止,但是,在這一刻,李好問的動作真的暫時停住,蘊藏在右掌中的能量並未噴薄而出。

“按照我的理解,那是你們的‘主’降臨大唐時的情形。”

李好問望著“零”的眼神有點玩味:原來三姓家奴哪裏都有,這位背叛了“始祖”,又想著背叛它們的“主”。

“是的!”

“零”埋下腦袋,試圖掩藏眼神中的憤恨。

“您縱使已成為類神的存在,可是災難已經降臨,無可挽回。”

“畢竟這昆侖神山,山中一日,人間便是一年。

“您上山之時是哪一年”

李好問心裏想:大中三年。

在他身後,那輪跳出地平線的火紅朝陽正預示著新一天的開始。

“那為各大宗門所共同預言的‘審判日’又是在哪一年”

李好問抿著嘴唇不答。

“零”似乎看到了希望,滿臉的褶子又堆了上去。

“帶著我鞍前馬後,我可以為您提供最有效的建議,幫您在這事件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李好問並沒有馬上接話,他安靜地思考了片刻,然後將右手輕輕地搭在了“零”那散落著稀疏毛發的腦袋上。

“零”滿懷欣喜,以為自己的說辭打動了李好問,能從此逃出生天。

然而在這個瞬間,周遭的氣流陡然熾熱,溫度難以阻止地迅速升騰。“零”那身綠色的肌膚,連同被它藏起的觸須們,盡數變焦變黑,袒露出原本屬於“始祖”的骨骼。

“我……

“我特麽要詛咒你……”

“零”只來得及發出這一個聲音。

“你已經將最有效的建議告訴我了。”

李好問沒忘了補充一句:“謝謝!”

原本被“零”藏進這副顱骨的灰色腦花開始沸騰,思維從混亂到中止,沸騰的漿液逐漸汽化,轉眼間蒸發殆盡,終於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

“零”已被消滅,李好問略檢查了那副骸骨,確認還是完整的,便決定給那位遠道而來的“始祖”建築一座陵寢。

說來覆雜,其實也簡單。

李好問直接將昔日這座神山的山巔從“歷史”中拖了出來,安放在原處。

石室、白玉床……只是不再由十二枚藍色寶石環繞。

而是簡簡單單的一座簡潔墓穴,將那具骸骨置於白玉床之上。

“感謝……”

李好問面對這副骸骨,一時也說不出該感謝什麽。

這具獨特的、擁有二十六枚肋骨的遺骸,本該詭異怪誕,但此刻李好問卻感受到了一點點熟悉與親切。

“感謝您……”

他確實有很多需要感激的,畢竟沒有對方,也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李好問。但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深深一躬。

李好問轉身,面對東方升起的朝陽,再望向昆侖神山山腳。

十五娘沒有食言,在他放出小水銀人之後便立即封鎖了人間與神山之間的通道。

但以李好問此刻的位格與實力,封不封對他都不是問題。

他的身形一閃,已經再次出現在昆侖主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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