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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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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章

神山之巔的異象出現之前——

石室中, 李好問與“零”陷入僵持。

李好問右臂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黑氣沿著手臂向上侵染,一直越過他的肩膀, 令他右半邊身體都陷入了一種僵硬而麻木的狀態裏。

痛覺倒是都沒有,但就是身體不大像是自己的。

李好問也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也遭受到了這種汙染, 因為他眼前不斷出現著幻象:一會兒是卓來自己摘下雙眼放在李好問手中, 一會兒是卓來自己去將雙眼放在石壁上的兩個凹槽裏……

此前“零”說那些不是幻象,那些都是未來, 真實的未來,因此它們都很真實,真實得可怕——李好問不斷下意識地伸出他唯一還能動彈的左臂,想要去拉住卓來:“別——”

但這些類似的“未來”湧出得越來越多,多到令李好問感到絕望。

想當初,他在剛剛開始修習時光術的時候, 能夠提前一瞬間預見未來,因此得到了“危險預感”的特殊能力。但他所“預見”的未來註定會發生, 正如鄭興朋能預見自己的死亡卻也無力更改一樣。

誰能想到, 現在, 李好問竟然面對那麽多接近卻並不完全相同的“未來”, 重重疊疊的“平等界”,幾乎充斥了他的整個視野和聽覺:卓來一會兒將一對藍寶石似的雙眼放在他的手心裏,一會兒揚起臉, 用一對血窟窿似的眼窩望著他……

李好問:我這是快要瘋了吧

在他幾乎陷入這無盡瘋狂的時候, “零”大約也是拖不下去了,操縱著林嬙的投影開口說話, 暫時將李好問從這無邊無際的“未來”中拯救出來。

“你有想沒想過,為什麽始祖需要來自‘聖子’的獻祭呢”

李好問原本一直發瘋般空轉著的腦子現在終於感覺落在了實地上。他安靜地思索片刻, 道:“你之前提過的,始祖需要恢覆力量。”

說著這話的時候,李好問面前那座白玉床上,那具女性骸骨又在若隱若現——無為有處有還無,李好問也著實不知那“始祖”是否真的存在於那裏。

“林嬙”聞言頓時一揚唇角,笑道:“那麽,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祂為什麽還需要恢覆力量呢”

這一次李好問的腦子轉得順暢多了,他只是略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猛地睜大雙眼,看向“林嬙”。

“這你也說過的,祂沒有那麽長的壽命。祂……祂這是在操控時間,好讓自己在死後很多年,也能醒來,重新獲得生命與力量

“祂這是在等待什麽””

“是的!”

“林嬙”伸出被投影出的右手,輕輕向著李好問臉頰的方向拍了拍,仿佛哄小孩似的輕柔拍著,隨口誇獎:“李好問,你好聰明!

“始祖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將自己的血脈流傳給後代,讓它們在這個星球上生根發芽。然後再通過‘返祖’重新匯聚提純,通過‘獻祭’的方式重新回到‘始祖’身上。

“這樣一來,即便無法活過四萬年的漫長歲月,也能在四萬年之後,在合適的時間醒來,履行祂先行者的職責啦!”

聽聞這話,李好問頓覺自己的心跳加速,左手心出汗。

有“先行者”,就意味著還有其他天外來客。

那麽,“先行者”停留在這裏,用這種奇特的方法熬過四萬年的漫長時光,其目的便是……

“是的,”

“林嬙”忽然改換了語氣,幽幽地道:“是的,它距離這裏有著一場遙遠的距離,即便運行這宇宙裏最快的法術,也要經過四萬年,才能從出發點抵達這裏。

“四萬光年,這漫長的等待,遙遠的距離……”

李好問隨著“林嬙”的聲音,似乎自己的神思也冥冥飛向了那浩瀚無垠的星空宇宙。

他深知自己看到的某一點幽淡星光,許就是數萬年前從某個遙遠的星星上散射入無盡的宇宙,在穿越了難以想象的長距離之後,來到地球,與自己的視網膜邂逅的。

“先行者提前出發,但是到了此處才發現祂根本無法依靠自己度過這漫長的歲月。

“祂需要這裏的子民,用他們的軀體,將自己的血脈發散出去,一代一代地保存,將來再收回來。

“這些最為純粹的血脈,將喚醒祂,幫助祂,重新站立並行走在這一片曾被祂完全掌控的大地上……”

李好問聽到這裏,便一口氣往上沖,若不是對方取巧,借了林嬙的形象,他鐵定已經罵出了聲:

那這片土地上那麽多活生生的人,祂的子孫後代們,又都算是什麽,祂的血脈容器嗎祂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必要的時候便是需要獻祭自己付出生命,以履行對這位“祖宗”的責任

對面“林嬙”似乎看出了李好問的心思。“她”的嘴角輕蔑地上揚,眼神既堅定又自信,似乎知道自己說的一定都是對的——“零”確實是非常了解這位林前輩,才能投射出這樣惟妙惟肖的投影。

每當李好問想起,一直有一個“眼睛”留在林嬙身邊,留心觀察著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她、操控著她,李好問心中便泛起一陣隱痛。

“我想你也一定猜到了。先行者在這裏獨自等待了四萬年的漫長歲月,自是為了迎接吾主的降臨。

“而這一切都是事先計劃好的,是註定的。

“所以才會有那個預言——”

說著,“林嬙”手一揮,李好問面前已經層層疊疊無法對方的那些“未來”一時間竟全部消散了。

那是一座宏偉的城池,城垣高聳,北面有皇城巍峨莊嚴,城內南北十四街,東西十一街,縱橫交錯的街道將整座城市分割出一百零八坊,如同農家菜畦般規整的小小裏坊……

這是李好問曾親眼於高空中俯瞰的城市,這副城垣他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鐵定能認得的地方——

長安,既是他穿越之後的家鄉,也是無數唐人的精神寄托所在。

但此刻李好問眼前,長安城雄渾的城垣卻浸沒於一道血色光芒之中。

濃濃的硝煙從城市各處升騰而起,遠遠可以看見四面八方都是火光點點。

目之所及皆是血色,耳畔充斥著呼救聲、悲號聲、奔走之聲,中間夾雜著食腐的鳥類發現食物之後興奮的聒噪聲……

這是“涇原兵變”

不!李好問睜大眼睛,馬上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測——眼前這一切,仿佛將長安的一切都置於煉獄之內,涇原兵變雖是人禍,可也沒有如此大的破壞,造成如此淒涼的景象。

他向東北方大明宮所在的位置看去,立即發現了災禍的源頭。

那裏,在一輪明月的映襯下,夜空中出現一道星輝鑄成的長橋,正由密雲遍布的空中垂落——隨著那道長橋滾滾而下的是大片大片,泛著猩紅光澤的粘稠物體……李好問此生都沒見過如此怪異物品,它們看起來都像是些巨大的、蠕動著的肉塊,可一旦落到了地面上,便會自動裂開。

裏面要麽爬出夜魘,要麽爬出時乾獸,又或是其它無法用言語的怪物,它們是災難的源頭,同時也是征服的屠刀。

李好問看見無數長安百姓面對這完全無法抗拒的命運,紛紛跪在地面上,向空中祈求,祈求所有他們熟悉的地上神明,祈求神的庇佑,能夠讓他們避開恐懼和劫難。

耳邊傳來“林嬙”冷淡而不帶情感的聲音,她不徐不疾地念誦道:

“星河落於大地。長安城築起血色的月宮。”

李好問心有所感,也跟著情不自禁地開口:

“異域之神從此降臨凡世,帶來一切覆滅。”

那個為各大宗派勢力所共同預見的可怕預言,竟然應驗在這裏。

“是的,”

像是猜到了李好問正在想什麽,“零”操縱著林嬙的投影認真地道:“這便是吾主降臨之日,地上所現的盛景。”

李好問正被那滿眼的慘痛與淒涼所震驚,聞言痛心疾首地問出一句:“可為什麽是長安,為什麽是長安”

但這話問出口的同時,他自己也明白了。

必須是長安。

放眼公元十世紀的全世界,長安是此間最偉大的都市,擁有最多的人口,最繁榮的城市,最嚴謹的治理和最為開放的胸懷。

若要懾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靈,換了他是將從外界降臨的“異域之神”,恐怕也會第一選擇長安。

降下類似神罰的災禍,讓整個世界臣服於自己腳下。

自然需要摧毀最強盛的、最繁華的、最美好的……

只有讓最勇敢的、最強大的,在無可抗衡的力量面前最先消失。

才能讓茍延殘喘的弱者們拜伏在地,仰視著外來者的光環,在“吾主萬歲”的呼聲中,永遠臣服。

被投影出的“林嬙”根本沒有回答李好問的話,只是一臉肅然。

“這是一早就被寫就的未來。先行者將蘇醒,在地上恭迎吾主的降臨。”

漸漸地,“林嬙”的聲音變得不再像她,而是混上了很多雜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雜得太多了便終於有點像是電子音,在李好問耳邊軋軋作響。

“這個世界的神力盡數源自先行者。所以,佛釋道,以及舶來的景尊……但凡擁有些實力的信仰,都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幅場景。”

這就是為何,不同的信仰都做出了這一類似“滅世”的預言。只不過各自憑著認知去解讀,解讀出來的結果也不同罷了。

“我最後一次提醒你——”

軋軋的電子音響著,“林嬙”的身形也正閃爍著,不斷發生扭曲。

“聖子已經被催化。”

一直在李好問身邊安安靜靜聽著的卓來,此刻忽然揚起了腦袋,那對沒有瞳仁的海藍色眼睛忽然看向石室上方。

“如果你不殺死它,獻祭它,它便會以你為容器,降臨在你身上。”

一面說著,“林嬙”那面時不時扭曲的形象一揮手,李好問眼前忽然出現了他自己,雙眼變成了沒有瞳仁的藍色寶石。

“然後,你將獻祭你自己,成為覆蘇的先行者的一部分。”

李好問當即看見“自己”主動取下眼眶中那兩枚海藍寶石,填入了石室墻壁上那對凹陷之中……

——這“視頻教學”還真是無微不至啊!

李好問難免心中吐槽。

他知道那是“未來”。

在某種可能的“平行空間”,也就是“平等界”裏,確實有一個“他”是這麽做了的,隨後就失去自我,被強行“融入”死而覆生的先行者,成為祂的肉身。

“但你如果主動獻祭聖子,你將獲得足夠的力量,在未來吾主神降的時候不但能夠自保,也許還能獲準成為祂的從神,自行主宰一方天地。”

此刻,“林嬙”的形象稍稍穩定,聲音也恢覆成為林嬙那爽朗中又帶點嬌俏的女聲。她的臉上流露出“穿越者不騙穿越者”的真誠表情,隨手又拖出幾十個“未來”,送到李好問面前。

那些都是“李好問”——

李好問開山劈石;

李好問決定生死;

李好問被萬民景仰崇拜,跪在他面前的,既有滿臉諂媚的軒轅氏,也有略帶不甘的唐天子李忱……

這幾十個“未來”疊放在一起,就像是幻燈片一般循環聯播,頓時將李好問晃得目不暇接。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這些所謂的“未來”,其實都只是一個:追本溯源,它們共同的前提都是他親手獻祭了卓來,將這孩子的雙眼放在了石壁上的凹槽裏。

“李好問,你需知道,”

不知為何,“林嬙”的聲音裏再度帶上了嘈雜與幹擾。

“這些都不是幻象——這些都是‘未來’。

“你的行動有很多種可能:獻祭、不獻祭、拖延一會兒再被動獻祭……

“這些都是真實的結果。”

“我只是將這些‘真實’的後果全都展現給你看而已。”

這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能量耗盡,“林嬙”的聲音突然一黯,再度轉變為純粹的電子音,而她那張嬌俏的面孔也不斷閃爍,最終變成了一團灰色的物質,表面凹凹凸凸,是深深淺淺的勾回——李好問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零”,就算把對方燉了他也能認出來。

“零”似乎看出了李好問在想什麽,它伸出手輕輕一揮,彌漫在李好問面前的那些“未來”,那些如同走馬燈一般連環播映的影像,紛紛開始繞著李好問的身體高速旋轉,越轉越快。

漸漸的,所有的“未來”,那些“平等界”們,突然都活了,就像是一條條由光暈構成的蠕蟲,順次鉆進了李好問的意識,並且在那裏紮根。

一時間,李好問根本不辨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四周全是霧氣。

他不能讓自己的思維在任何一處停留,因為只要一停留,就會有“未來”,或者說,是“假象”撲面而來,緊緊地纏著他,讓他被迫觀看這一遍又一遍的“視頻教學”。

“冷靜!”

李好問告誡自己,並學著當年義凈老和尚教自己的,將思維從眼前抽離。

他盡量讓自己成為一個靜觀者,冷眼觀察,嘗試找到他自己最想要的那一個未來——“零”提到它們曾經這樣做過。

此刻想來,這也許是最為靠譜的方法,而且經過驗證。

但是,被對方擲入他腦海裏的“未來”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恒河沙數,這個比喻當真一點都沒有誇大。李好問親眼所見,每一個“未來”,還能繼續產生無數個分支,有些的確令人振奮,另一些則是完全令人沮喪到極點。

此時此刻,李好問心間突然浮躁起來——到底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才是他終將走向的那個“未來”啊!

他的心一亂,眼前的景象就全都活動起來,不止是被強制註入的那些,還有他兩世一生的記憶,四處飛散著,全部混雜於一處,淩亂不堪。

他的狀態便越來越糟糕。

一時間,李好問感到自己的雙眼和太陽穴突出,腦子像是要被撐爆了似的,右邊身體卻越來越麻木。

他的五感似乎完全被屏蔽了,眼前只有高速旋轉的圖像,耳邊是畢駁作響的雜音。

在這無比紛亂且茫然的一刻,李好問忽然聽見一個細細的嗓音:

“我有迷魂招不得①……”

李好問心想:是啊!

他可不就是有迷魂招不得,找不到,丟失在了這個迷亂的世界裏,恒河沙數的“未來”之中嗎

這般想著,李好問便恍然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團白茫茫的霧氣之中。原先那些擾人心神的圖像和聲音盡皆消失了,倒是比原先清凈了不少。

可是——

李好問並未因此忘記自己曾經歷的一切。

卓來、詭務司、天下人……

長安!

他的心猛地高高懸起,他不能就此迷失!

縱有迷魂,他也不能真的“招不得”啊。

隨即耳邊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大聲誦道:“雄雞一唱天下白①!”

一聲既出,耳邊竟真的傳來一聲雄雞的響亮鳴唱。

在李好問的腦海也仿佛真的增添了光亮,仿佛一輪紅日散發著那溫暖的光芒,從地平線上一躍而出。

眼前迷霧的盡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剛開始時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但李好問向他招了招手之後,那人的身體輪廓大致清晰了些——

那是個唐人,戴襆頭,穿綠袍,身體瘦削,但背著手,形容看起來似乎甚是瀟灑。

李好問心中突然生出明悟,開口顫聲呼道:“長吉!”

就在這一聲出口的那一刻,李賀的容貌於迷霧中清晰顯現。

他沖李好問眨了眨眼,眼神似乎很調皮。

隨後,李賀的身影漸漸消失。

但這並不打緊。

李好問此刻已經能看見了。

每一幀“未來”,連同它們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地攤開了擺在他面前,有條理得像是被李賀整理過的文牘似的。

“長吉!”

李好問意識到了什麽,心中萬分不舍地大喊了一聲。

遠處那個漸漸消失的人影卻只是瀟灑地向李好問揮了揮手。

“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②。”

這是李好問從李賀那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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