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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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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親眼見到敦煌城下的情形, 饒是李好問見多了怪事,見狀脫口而出:“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原本能與人類和平共處的“無首民”,竟然拿起了兵刃, 聚在一處,做出要進攻敦煌城池的架勢

洪辯老和尚嘆息一聲, 道:“心中有恨, 這便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說著,老和尚向李好問等三人合什, 道:“老僧年老力微,再也無力相助。敦煌城的安危,就要交給李司丞和各位了。”

這時,李好問聽見敦煌城上當當當地響起鐘聲,想必是城門守軍發現了“敵情”,正在將城門關閉。

他也趕緊向洪辯行了一禮:“多謝大師今日指點。”

李好問這麽說, 令他身後的葉小樓和洪辯身後的悟真都有點吃驚。

葉小樓伸手摸摸襆頭:“李六,這大和尚哪兒指點你了這麽謝他”

悟真也伸手摸摸燙出戒疤的光頭, 有點不明白這位為啥這麽客氣。

“盼著他日有機會能再見面請教。”李好問說完, 伸手便搭上了葉小樓和李賀兩人的肩頭。

葉小樓只覺眼前一花, 再定睛細看, 面前已不再是一座座連綿不斷的石窟,而是敦煌城內格局整齊的房舍與衛所。

這眨眼的工夫,他們三人已經從莫高窟挪到了敦煌城頭上。

回首幾個月前, 李好問單只是帶秋宇一人從龍首原歸來, 就已經萬分吃力,不僅用掉了紙人, 還出現了不小的“副作用”。但是此刻,他攜帶兩個成年人從城外數裏之遙的千佛洞挪至城頭上, 卻舉重若輕,仿佛沒有任何負擔。

此刻張義潮正站在城頭上,陡然見到李好問等三人憑空出現,吃了一驚,才想起李好問的官職是“詭務司丞”,行事當得起這個“詭”字。

敦煌原本是個小小的鎮所,幾番擴建之後才有了今日的規模。城內大約連軍民在一起,共有幾萬居民。但城墻也不過是夯土築成的,丈五高,城門處建著一座簡易的箭樓,不算是什麽雄關堅城。

隨著腳步聲響起,另外一行人也跟著沖上了城墻。這是張淮深聽到鐘聲示警,帶著秋宇等人趕到了城墻上。

“李司丞已經看到了”張義潮一指面前黑壓壓撲來的無首民浪潮。這些無首民大約有萬人,人人手持盾牌與利斧,徒步向前。他們並沒有嚴格的軍陣規制,只是三三兩兩地沿著城外的官道而行,似乎並未露出明顯要攻城的意思。

“我看到了。”李好問斟酌著問,“這些無首民可曾表現出敵意”

張義潮隨手一指,指向遠處官道旁。在那裏,泊著好幾只駱駝,駱駝背上還駝著好些貨物,但是原本該牽著駱駝,或是坐在駱駝上的行商,此刻都不見去向。附近地面上可見明顯的血跡。

“剛才這些無首民斬殺了那整只商隊的人。”張義潮言簡意賅地說。

李好問吃驚不已,連忙道:“我剛從洪辯大師那裏來,在那裏的所見所聞令我相信,這些無首民可能都是由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變的,本不該有如此大的殺意才對。”

“李司丞請看,”張義潮卻伸手指向無首民萬人隊最後跟著的幾個,“你看那幾個身穿羌人服飾的,就是那剛剛被斬殺的商隊中人……”

李好問哪裏分得出什麽是羌人服飾,但能看得出那幾人的衣著與眾不同。他們穿著彩色毛線織的袍子,此刻袍子上還染著大片大片的血跡。他們手中所拿的,也並不是盾牌和巨斧,而是商隊護衛們常用的短刀,還有一個拿弓的。

但這幾人此刻都已經和其他無首民一模一樣,沒有頭,但袒露著上半身,以此將“眼睛”和“嘴巴”露出來。

“剛才我們眼睜睜看著這些行商模樣的人被砍掉了腦袋。我們都以為他們活不了了,但是沒過多久就都爬了起來,成了這副樣子。”

“霧草!”聽了張義潮的解釋,李好問心中唯有一個念頭:這難道是什麽新品種的喪屍嗎

但凡被無首民砍掉腦袋,就會變成無首民,然後再將手中的兵刃揮向其他人的脖頸,創造更多的無首民。

李好問忽然想起一件事,轉向秋宇問道:“秋郎中在城中察訪,以你估算,城中大約有多少個無首民”

秋宇答道:“很多人見過,我們估計在城中活動的無首民少說也有幾十人。”

“這麽多”李好問剛想說句什麽,忽聽城墻下傳來兩聲慘叫。

眾人一時間顧不上墻外的敵人,都一個箭步趕到城墻另一邊,俯身望向城內。

只見守著城門的兩個河西兵被突然沖出的兩個無首民砍去了腦袋。倒在血泊中的無首屍身只是安靜了片刻,忽然手腳抖動,隨後又恢覆了知覺,伸手將胸前的衣裳扒開,露出新長出的“雙眼”和“嘴”。

這樣一來,城墻下的無首民頓時從兩人增加到了四人。這四人各執兵刃,一起沖向從內關上的沈重城門,試圖將城門打開,放外面的無首民進來。

若是讓他們成功,以這些無首民“傳染”的速度,只怕不消多久,整座敦煌城就會變成一座“無首民”之城。

李好問頓時提氣喝道:“秋宇,葉小樓!”

秋宇與葉小樓沒有半點異議,各自上前一步。

而張義潮也同時點將:“張淮深、張淮鼎!”

他不愧是河西軍的統帥,深知身先士卒的道理,這麽危險的事,點將也點的是自己的親侄子和親兒子。可見確實是有幾分服眾的本事。

“去收拾了那幾個沒頭的是吧!”葉小樓臉上寫著“這簡單”三個大字。

李好問卻趕緊吩咐:“不止是城門這裏,還有城內各處。不需要殺掉他們,只要除掉他們手中的刀劍斧子,控制住,不讓他們傷人,就不會令其他人也都變成無首民。”

這邊秋宇已經應聲而出。這家夥根本不需要借助城墻邊上額外用木梯架成的臺階,直接輕飄飄地向城墻內落下。與此同時,那柄飛劍已然疾飛而出,向城門內四個無首民飛去。

聽見李好問下令不要傷了他們,秋宇皺了皺眉頭,道:“有點麻煩。這幾個家夥變成無首民之後,看起來力大無窮,如果一定要保住他們的性命……我們只能盡量了。”

這時專愛跟他擡杠的葉小樓剛好趕到,笑著揶揄:“這又有什麽難的看爺爺的!”

不久,城門上方的李好問便聽見城門洞內乒乓一陣亂響,緊接著是腳步聲齊出。秋宇的聲音響起:“走,去城中尋找其他無首民去。”

張淮深等人一疊聲地應下,隨即腳步聲遠去。

這時,城頭上所剩的是張義潮、李好問、李賀、章平與卓來,以及幾名張義潮的親兵。

李好問趕緊讓章平先帶著卓來離開,非戰鬥人員盡量不要在戰場上礙事。

這時已有一大群城外的無首民趕到了城門下,他們紛紛丟棄手中兵器,並且找來一根巨木當做破城錘,奮力撞向城門。沈重的悶響聲響起之後,是那座城門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天曉得這城門能夠支持多久。

“以前這一帶失蹤的人口多嗎”

李好問隨口問張義潮。

“多當然多!前兩年一直在與吐蕃人交戰。不知有多少兄弟失蹤在戰場上。還有出城砍柴被吐蕃人擄走的,誤入荒漠走失的……這城裏,你要找一戶從來沒有過人口失蹤的人家,還真不一定那麽好找。”

李好問聞言嘆息:這就是“無首民”誕育的土壤啊!意外身亡之人,但如果是被砍去腦袋,就有機會向那被斬首的刑天一樣,以另一種形式活在人間。

只是……他還是不明白。

在今日之前,這些無首民都是溫順無害的,能與敦煌城中的百姓和平共處。甚至還有悟言那樣的,從不曾忘記自己的老師,無論如何都要趕回去,在師父手中得到解脫,欣然赴死。

但為什麽眼前的這些無首民突然變得如此有攻擊性,並且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正常的人類都變成他們的同伴呢

張義潮見李好問長籲短嘆的樣子,忍不住冷冷地開口:“李司丞若是有對付他們的手段,便盡管使出來吧!對他們來說,那才是一種解脫。”

李好問忍不住道:“可,他們……如果都是普通人變的”

“那是婦人之仁。”

張義潮提高聲音,並且向前踏上了一步,高聲道:“本人張義潮在此情願,如果本人、我的兒子、我的侄子……我的骨肉至親,有任何一人變成了無首民,都請李司丞不要手下留情,用改用的手段將我等除去。”

“在這片大漠上死去的人太多了,可是卻總會有人生活在這裏。”

“我等一人可死,但沙州長存,敦煌長存。”

聽見張義潮這般說,他身後的那些河西軍們紛紛用拳頭捶著胸膛,口中發出“嗬嗬”的叫喊聲。

李好問咬咬下唇,輕聲道:“我知道了。”

他明白這是張義潮不願計較個體的利益得失,而是將整個敦煌,乃至整個沙州,整個河西十州的利益擺在了最上面。其他,包括張義潮自己,都是可以被犧牲的必要代價。

想到這裏,李好問點點頭,回頭看向李賀:“長吉助我!”

李賀撓了撓戴著襆頭的腦袋,皺起鼻子道:“這……好像不太好幫啊!”

李好問頓時心生郁悶:李賀一思考,事情就糟糕

但他也沒法兒向李賀具體解釋“該怎麽幫”,怕對方鉆進牛角尖,就更糟糕了。

於是李好問索性伸手拍拍李賀的肩膀,道:“沒事,你隨意發揮發揮就行。”

他也正在思考,該怎麽解除敦煌城眼前的危機。

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麽——辦法是有的,只是範圍太小,貌似只能用在一個人身上。

正琢磨著,就聽身邊李賀忽然提高聲音道:“快看那片黑雲。”

只見從莫高窟的方向飄來一朵烏雲,來得極快,雲層鋪天蓋地,瞬間遮蔽了陽光。敦煌城上的天色迅速暗了幾分。

春夏之交,即便是在敦煌這樣的塞外重鎮,天氣變化本就頗為迅速,不足為奇。

但是李賀見到了這迅速變幻的天象,忽然冒出一句:“黑雲壓城城欲摧①——”

說實在的,不止是天邊壓過來黑雲,就連由遠及近的無首民,也很符合這一句詩的意境,畢竟他們其中大多數人都穿著漢人和吐蕃庶民才穿的黑衣或是褐衣,遠遠看去,就是黑壓壓的一大片。

一旁張義潮忍不住翻白眼——他不懂什麽詩情畫意,只是在想,難道真的要把這座絲路重鎮給摧毀了才行嗎

然而,就在此刻,那厚厚的雲層之間忽然散開一小片,強烈的陽光順著那道縫隙漏了下來,照在無首民們手中所持的盾牌上。

那一大片菱形的盾牌反射著陽光,乍一看還真有些像是大片大片的金色魚鱗。

李好問怎能不知李賀在想什麽,而這也給了他靈感。

按說,他成功晉升“一刻”的境界,時光術也應該有新的加成才對。

“長吉,我盡力!”

李好問笑著看向李賀:“你隨意發揮,想到什麽就幫我一把!”

“嗯!”李賀楞楞地點頭。

就在這時,一束如銀河傾瀉般的明亮光束,悄然劃破蒼穹,猶如天神之指般灑落凡間。這道光束聖潔而純凈,不帶一絲塵埃。

被這道明凈光束照耀,那些無首民們先是停住了向前沖的動作,隨後有人在胸膛上流露出痛苦無比的表情,也有人睜大的眼睛裏變幻著釋然與放松的眼神——

隨後他們一起摔倒在地,重新變為無頭屍首。

但這一回,是徹底失去了生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城頭上所有的敦煌守軍都驚呆了,甚至連放出這道光束的李好問本人都目瞪口呆。

剛才正是李好問擡起手,拖出一招“為我所用”,覆現出剛才洪辯和尚在那名畫匠無首民面前釋放出的聖光。

但是這聖光並不只是洪辯大師所放出的那麽一點,而是比“原版”的威力放大了成百上千倍的“加強版”。

這是李好問在獲得了“一刻”境界之後,第一次成功使用這個境界的“時光術”加成,他不僅僅是“為我所用”,還將這樣的能力盡量放大。原本只能凈化一人的佛光,此刻卻宏大而澎湃,沖破了黑雲密布的蒼穹後,照耀在城墻下擠在最前面的那些無首民身上。

李好問也沒料到自己竟然真的成功將“為我所用”的能力放大,頓了頓,才引導著覆現的聖光漸漸轉向遠處,指向那片烏壓壓的無首民大軍。

然而也不知是誰,第一個想出了抵禦的方法,舉起手中那方正的盾牌,將自己的身體全都藏在盾牌之下。隨即這方法一傳十、十傳百。在聖光範圍內的無首民們舉起一片盾牌,而這些盾牌也竟然真的將李好問覆現並放大的聖光也反射回來,照向城上眾人。

這時,李賀突然開竅了。

“我想起來了,這一句是,‘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①。”

李賀全神貫註地望著眼前的景象,仿佛完全沈浸於他那字斟句酌的苦吟。

突然,李賀朗聲道:“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開!”

這名詩人氣質拉滿的青年突然提氣喝道。

與之相對的,是那些高高舉起的盾牌之間,忽然裂開一道縫隙,無孔不入的聖光便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照在那些無首民身上。

被李好問無限放大的聖光,又被李賀引導。

照耀,凈化……無首民們紛紛恢覆為人的形象,重獲人的尊嚴,但卻永久地失去生命。

很快沖在最前面,也最是悍不畏死的那些無首民紛紛倒地打滾,隨即化為一具具屍首,頸間噴濺著鮮血。

而其他人目睹這一切,似乎都被喚起了某種痛苦的回憶,他們紛紛退開,不再向敦煌城發動沖擊,但是依然手持著盾牌與巨斧,茫然而立,不知該向何處去。

就在這時,秋宇等人去而覆返。行動最快的秋宇一個箭步沖上城頭,低頭看向腳下,同時忙不疊地問:“怎麽樣了”

只見城門下,亂七八糟的刀斧之類丟了一地,數十具無頭屍首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正中橫著一枚無人再管的

其餘無首民顯然是被剛才的清醒嚇怕了,紛紛退開,原本聲勢浩大的進攻暫時是停住了。

李好問來不及向秋宇解釋,只是說:“暫時控制住了。城裏的情況怎麽樣”

葉小樓這時候才奔到城墻上方,聞言得意洋洋地道:“不過區區幾十個無首民,能難得了爺爺我嗎”

秋宇臉色略顯尷尬,卻真的點了點頭,道:“主要是葉參軍的功勞。”

原來,城內那些無首民,多半是平民、行商、士兵……而葉小樓出身不良帥,成天在西市那種地方擒拿懲戒小偷小摸和惡少年,近身小巧奪人兵器的招數使得爐火純青,無論是秋宇的飛劍還是張淮深的長刀,都不如葉小樓好使。

因此他們只要找到揮舞刀斧盾牌出現的無首民,就能迅速卸了兵器,然後讓周圍的人將其捆住,效率極高。

聽見秋宇也讚他,葉小樓得意地仰天長笑:“哈哈哈,這‘無首民’圍城,算是解決了吧”

張義潮見到城下的情形,又聽兒子稟報說城中的亂象已肅清,頓時也放下心頭大石,拈著胡子,準備與李好問來兩句官場互吹。

李好問卻皺著眉頭,道:“最令我想不通的,是這些無首民為什麽突然全都聚攏到敦煌城下,並且兇性大發,還試圖將那些無辜的普通人也都變作和他們一樣。”

張義潮聞言,眼中閃著覆雜的光,口中卻斬釘截鐵地道:“他們已不是人類,自然已是毫無人性……”

李好問還待說什麽,忽然他張著口,站在那裏,竟然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秋宇和葉小樓發現了李好問的異狀,連忙搶上前,順著葉小樓所指的方向看去。

天邊的黑雲來得快去得也快,此時一陣狂風刮過,正隨風慢慢散開。

然而遠處傳來一聲憤怒的巨吼,隨即在莫高窟所在的山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做遠古裝束的男子,以獸皮圍腰,左手舉盾,右手持斧,高舉過頂。

最要命的是,他沒有頭。

他的雙眼生在胸前,怒吼著的巨口開在腹部。

原本還趾高氣揚得意洋洋的葉小樓,此刻也忍不住牙齒顫抖,發出一聲令人難以聽清的疑問:“這……這是……什……什麽”

“是刑天。”

李好問對此毫無疑問。

而城下那些已經拋下手中武器,眼看就要繳械的無首民,全都站起身,發出嗬嗬的叫聲,胸腔上射出兇悍的眼光,望向大漠中如孤舟一般的敦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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