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9 章

關燈
第 179 章

莫高窟前, 洪辯師父閉目合什而坐,就像是平日裏打坐參禪一般,似乎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然而其餘坐在洪辯身後的人, 就算是想要靜心參禪,也都無法按捺住心中的慌亂和恐懼。

實在是忍不住了, 悟真吞了一口口涎, 悄悄靠近師父,小聲問:“剛才那個沒什麽禮貌的年輕官兒真的能護住敦煌, 護得住敦煌那麽多人嗎師父真的那麽相信他嗎”

剛才見到那群黑壓壓的無首民聚在敦煌城門外似乎要攻城,莫高窟前人人看得膽戰心驚。他們多半有些親友在敦煌城中,又或是家在城中的。然而看著那副可怕的情景,楞是沒有一個人膽敢回城,再說就算是回城也來不及,只能將虛無縹緲的希望交給遠在城中的陌生人。

洪辯聽見了, 輕輕一哂。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悟真休要如此說他。你看他身上那件官袍, 說實在的, 老和尚剛才那般唐突怠慢, 他都沒生氣, 已經算是極有涵養的官員了。”

想到剛才的情形,洪辯忍不住嘴角向上微彎。

看那年輕人的激動神情,分明是早已知道了, 此地的洞窟與經卷將能傳揚後世, 名揚天下。

若是如此,他們這些人活著如何, 死了又如何

總會有些永恒的東西能一直流傳到後世,亙古不變。

想到這裏, 洪辯帶頭高聲誦念起經文:“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①……”

眾人也隨之大聲誦念:“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①……”

隨著這聲聲誦念,眾人的心全都平靜下來,無憂亦無畏。哪怕是遠處走過了一個巨大如山岳般的無頭身影,也無人驚駭,無人留意。

如此龐大的恐懼,就當它是午夜令人驚醒的一個噩夢吧!

*

敦煌城頭,李好問郁悶不已,心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此前他隱隱約約猜到,那些無首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沖擊敦煌城,而原先那些依戀故土,留在敦煌城中的無首民也不可能突然就變得如此有攻擊性,甚至與外面的“同胞”裏應外合,試圖讓整座城暴露於這上萬民無首民面前,並不惜一切代價,將身邊的人,都變成和自己一樣的無首民。

總該有一個“因”,一個導火索。

現在他明白了。

一切原因,都來自於那個龐大身軀心頭蘊藏的恨意。

洪辯說過,“心中有恨,這便理所當然。”

這點埋藏了千萬年的恨意,非但沒有隨時光的流水而消散,反而令它像是刑天的那具身軀一樣,膨脹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他要讓世間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樣體味這失去首級的苦楚和怨恨,也一起將這份冤屈討回來。

“或許他想要一只全部是無首民的大軍。”秋宇在旁鎮定地說。

聞言,旁邊的人瞬間全都腦補了敦煌城的全部居民一起變成無首民,手持盾牌和巨斧,嗬嗬呼叫著沖向另一座城鎮的情形,紛紛驚白了臉。

唯有秋宇神色不變,平靜地望向遠方。

李好問別過臉斜睨這位一眼:不得不說,就論這份沈穩與冷靜,秋宇這是詭務司裏頭一份,連他自己的都甘拜下風。

“轟、轟、轟——”

遠處的巨大無頭身形徑直向敦煌小城疾步趕來。

刑天的步伐仿佛來自遠古的雷霆,每一步都如同巨石滾落山崖,並伴隨著大地的劇烈震顫。

他的每一步落下,都令那座夯土的城墻簌簌地落下細小的土石。以至於李好問一時擔心,會不會這巨人還未走到城門跟前,這裏的城墻先因為地震而生出一道巨大的豁口。

更有甚者,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圍觀者的心上。仿佛一首來自遠古的戰歌,令聞者在心悸之餘,也感受著一陣難以言喻的威懾,不由自主地生出想要立即臣服的心思。

就在那無比龐大的身軀越過莫高窟所在的山坡時,刑天高高舉起了他手中的巨斧和盾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一陣狂風隨之而起,隨著那聲怒吼席卷敦煌城頭,令人心跳加速,甚至站立不穩。

城墻下那些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無首民,此刻也全都起身,揮動手中的盾與斧,發出嗬嗬的叫聲。

李好問身後也隨之傳來類似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竟是早先秋宇與葉小樓他們擒住的無首民,此刻雖然被奪去兵器,綁起扔坐在地上,此刻竟然也隨著刑天與無首民的吼聲,發出蘊滿仇恨的怒吼。

所有的無首民,此刻都變成了小的“刑天”。

站在城頭的李好問幾乎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仇恨,就像是刑天與無首民們掀起的聲浪一樣,引起無限共振,一波一波地湧向這邊。

一時間李好問竟脫口而出:“這不科學!”

當然,刑天的存在本來就不科學。失卻頭顱的人本來就不能存活,刑天是古代神話的產物。

但李好問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刑天既然被斬首,那便沒有腦子,他又是怎麽能記得住千萬年前與黃帝那一戰的失敗與恥辱,又是怎麽想出要驅使一支“無首民”大軍的主意的。

但他身邊的河西軍領袖張義潮根本就顧不上什麽“科學”不“科學”。此刻他只顧催促李好問:“李司丞,快快快,快使出你剛才那一招……”

敦煌是河西軍的大本營,是張義潮的心血。無首民來襲,其他人可以且戰且退,但這是張義潮自己經營了多年的地盤,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就此放棄。

李好問能理解張義潮此刻的心急如焚。

他固然可以故技重施,但估計效果有限——

首先這束能夠凈化的聖光本就有限,經過李好問的“放大”之後固然能同時照耀成百上千人,但是對方無首民都有盾牌在手,能夠遮住大部分光線。

剛才他是與李賀配合,才僥幸得手,並以此震懾了其餘無首民。然而等到刑天本體出現,這些無首民一個個便都成了充滿仇恨的小刑天,剛才那些震懾好似根本沒有作用。

但若是由李好問將“放大”功能發揮至最大,將眼前這一萬餘無首民全部“凈化”,李好問心中卻始終又一個坎兒過不去:

這些人全都是由無辜被砍去首級的普通人變的,他們大多都還穿著自己原有的衣服,甚至那邊幾個穿著羌族服飾的“無首民”,半個時辰之前還好端端地牽著駱駝行在商路上,分明是遭了無妄之災。

難道,讓這些無辜的人都接受凈化,撲倒在地,與那悟言一樣,都變成無知無覺的屍首——李好問覺得自己就像是劊子手一般。

如此一來,讓無首民的恨意一層層堆疊,何時是個盡頭

——真的沒有辦法能讓他們覆原嗎

張義潮卻一疊聲地催促:“李司丞莫要再猶豫,這些人已經不再是人。如果讓他們沖進城來,會把城中幾萬人全都變成無首民。隨後這幾萬無首民再去分頭沖擊其他城鎮……到那時,就再無法控制,一切悔之晚矣!”

李好問心頭一緊,知道張義潮說得有他的道理:敦煌地處偏遠,人煙稀疏,市鎮與市鎮之間路程遙遠。但若是放任這支無首民的大軍一再擴張,萬一讓他們接近關中平原人煙稠密之處,那可真是無法收拾。

他天性悲天憫人,珍視普通人的生命,超過重視所謂的“大局”。否則當初也不可能為了杜依梅之死而大鬧大明宮,以一己之力挑戰大唐天子的權威。

但現在情勢不同,一念仁慈,可能會導致更多的無辜之人卷入其中,是以張義潮一再催促,要以這一萬無首民為代價,將一場這一場能夠燃盡中原大地的熊熊大火扼殺在火苗剛剛騰起的時刻。

然而此刻李賀卻好整以暇地開口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①。”

只要控制住了那個操控著所有無首民的巨人“刑天”,不讓這些無首民受到刺激,就能先穩住他們,讓他們與敦煌百姓和平共處,爭取時間,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兒裏,然而看看那身在幾裏之外依舊像是小山一般的無頭巨人,城頭上眾人面面相覷:這說得容易,該怎麽做呀!

李賀是出了名兒的“言出法隨”,他的話剛出口,秋宇就已經祭出飛劍,只見一柄長劍快如閃電,向刑天疾飛。

但是這飛劍還未飛到刑天身前,就已經變成了空中一個極小極小的黑點。

眾人心頭不禁一陣發涼,這小小的飛劍對於刑天而言,大概好比蚊子的口器,也不知道能不能讓刑天癢癢幾下。

此間除了李好問目力極好,能夠及遠,此外恐怕再無其他人能夠看清這柄飛劍到底對刑天做了什麽。

然而刑天很快有了反應。

只見那無頭的巨人左手突然放下了那幅龐大無比的盾牌,伸出巨大的手掌,在自己胸脯上連拍了兩記,隨即又擡起胸膛上的那對小眼,看向空中某個不易令人察覺的飛行物,試圖伸手去捉。

如此一鬧,這巨人腳下突然絆蒜,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李好問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讚了一聲“好”。

他話音還未落,就見刑天怒吼一聲,右手提起巨斧,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著虛空,奮力劈下。

眾人原本都想著那麽點兒小的飛劍,那裏是一柄巨斧輕易能夠劈中的。可是那枚巨斧的動作直接掀起一陣狂風,挾裹著風沙連同秋宇那柄飛劍,向著城頭上眾人急速飛來。

秋宇奮力要收起他那柄飛劍,結果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被李好問一把拉住,才沒有向後掉到城墻內去。

“秋郎中,那‘忘字符’有帶嗎”李好問突然開口詢問。

秋宇一呆,馬上回答道:“忘字符是本司重要法器,豈有沒帶之理”

他隨即醒悟:“李司丞的意思是,這刑天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記著當年被黃帝斬首的仇恨”

李好問點頭:“完全可以做此推斷。”

按照神話,這刑天就是恨——恨意支配了一切,否則也不會頭被砍了依舊以身化首,繼續作戰。後人評價他“猛志固常在”雲雲,歸根結底都是恨。

但如果能讓他將這件恨事忘卻,是不是這刑天就不必急急忙忙地“舞幹戚”了

詭務司是有專門讓人忘卻某些事實的工具的,就是“忘字符”,當年秋宇曾經用來抹除長安縣不良人們的短暫記憶。

只不過使用這“忘字符”也有些條件,比如必須詭務司兩人以上同時在場等等。如今詭務司全員在線,倒是都符合這條件。

“明白了!”

秋宇頓時從袖中抽出一張符紙,先是用手拈著,舉向空中。

隨即他又覺出不對,遲疑了片刻,伸手召喚來飛劍,將那枚符紙釘在飛劍上,然後祭起飛劍,將符紙送向距離敦煌城更近了些的刑天。

李好問看得清楚,那柄飛劍這次放慢了速度,趁刑天不註意,悄無聲息地靠近,並且將那枚“忘字符”釘在刑天右肩粗厚的皮膚上,隨即那符紙無火自燃,騰起一陣細細的青煙。

一個個金色的“忘”字,從那道燃燒著的符紙裏飛出。

然而這一切,刑天毫無知覺。一來這飛劍戳得就像是蚊子叮一樣輕微,二來刑天沒有腦袋,眼睛生在胸前,根本無法見到自己肩頭的情形。

秋宇嘴唇翕動,輕聲念出“忘字如風去,往事不留痕”。

詭務司眾人便滿懷期待地望著刑天。

只見刑天那雙生在胸前的眼睛緩緩閉起,似乎是感到疲累。

然而就在眾人滿懷歡欣,覺得困境有望解決的時候,忽見那刑天突然高高舉起手中的巨斧,發出一聲狂暴的吼聲。

與此同時,秋宇被震得向後連退數步,被葉小樓一把拉住,李好問也連忙塞了一把紙人到秋宇手裏。

“似乎是……不成……”

秋宇強抑著胸腔內不斷起伏的煩悶感,嘆息一聲,將唇角的血跡擦去。

李好問則一踏步,擋在秋宇面前,道:“秋郎中已經演示得很好了,這一次,讓我試試。”

秋宇還有些懵:“演示”

剛才他只是演示了一遍忘字符的用法嗎

而且……李好問手中也沒有忘字符啊!

然而下一刻,秋宇看得雙眼發直,連胸中煩悶都忘了。

只見李好問手中徐徐祭起一枚巨大的飛劍。

這飛劍完全由光影化成,並無實體——這與秋宇的飛劍完全相同,只是體積大得太多了。這飛劍尖端也釘著一張一模一樣的忘字符,也一樣由光影化成,那是剛才那枚忘字符經過放大後的“重現”。

隨即那柄飛劍迅捷無比徑直向刑天飛去。

刑天見狀,一巴掌扇過來:這什麽東西!

然而那飛劍讓開了刑天的巴掌,迅速升至比刑天身體還要高的空中。

在這一刻,不止是墻頭上眾人,不止是刑天,就連圍在敦煌城門跟前,剛才還嗬嗬亂叫著的無首民們,都暫時安靜了,別過頭,仰視著空中的飛劍與符紙。

只見那枚由光影化成的符紙無火自燃,化成一道青煙騰起,一個金色的“忘”字從那道符紙中騰出,高懸在刑天頭頂。

李好問全神貫註地覆現“忘字符”的使用,無暇分心他顧,只得求助李賀:“長吉助我!”

李賀:叫我幹啥

章平趕緊提醒他:“忘字符的口訣。”

“原來如此!”

李賀趕緊清了清嗓子,然後緩緩開口。

也不知是不是李好問的能力輔助,整個敦煌城前的廣闊平原都只回蕩著李賀那尖細而飄忽的嗓音:“忘字如風去,往事不留痕。逐鹿中原,時過境遷。前塵往事,過眼雲煙——忘,忘,忘!”

就在李賀吐出最後一個“忘”字的時候,眾人就見刑天胸前那對小眼中陡然迸出兩個金色的“忘”字。

李好問將手中勁力一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同時也心懷期待地看著遠方的那個無頭巨人。

可刑天卻沒有什麽變化——

他像傻了似的木木待在原地,時不時垂下雙眼,看向自己手中的巨斧,似乎在問: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這兒幹什麽

終於,刑天突然伸出手,越過那本該是腦袋的位置,撓了撓自己的後背。

隨後,他緩緩地轉過身,向遠離敦煌城的方向離開,終究是沒有再驅使其他無首民。

六神無主的無首民們見狀,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盾牌與斧子,各自四散轉身離去。那幾名身穿羌人行商衣物的無首民甚至趕去官道一旁,想將他們的駱駝與貨物都牽回來,殊不知物是人非,他們憑自己現在這副“樣貌”,是再也進不了敦煌城了。

城上眾人也總算是松了一口大氣。

張義潮心中憂慮未能盡數消解,但也強裝出笑臉,向李好問一豎大拇指:“詭務司諸位,都是大能耐啊!”

李好問卻顧不上與張義潮等人這般商業互吹,他只顧得上扭過頭來,問秋宇一句話:“這忘字符的效力,能維持多久”

秋宇驚道:“司裏的符效力難道不都是永久的嗎”

他這話剛出口,自己也醒悟過來:剛才那枚由李好問覆現的“忘字符”,難道還能算是詭務司的符箓嗎而對手,對手是無頭也活了千年的刑天,心頭蘊藏的那是發酵了幾千年的仇恨啊!

這下他也不敢說什麽了。

李好問最終嘆了一口氣,道:“總之,要防備著刑天今天將往事忘掉,明天又想起來。”

他有種預感:這件事才剛剛開始,距離“解決”還很遙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