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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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 章

按照張淮深所說, 從沙州來的五千河西軍為了牲口的水草,連夜趕了一段少有人走的小路。紮營之後就做了那個詭異至極的夢。

夢醒之後,所有人都駭異萬分, 沒敢停留,立即拔營, 疾行三天三夜, 在驚魂未定中趕到了瓜州(酒泉)。

由馬十七和申涼指點,趕到地方的李好問一行人認為這敘述絲毫沒錯。

他們在這條前後數十裏看不到人煙的道路上發現了大量的蹄印、腳印, 極是淩亂,步距也比尋常步距要大,應當是連奔帶跑離開的。

隨後他們便抵達了宿營地。宿營地也是一片淩亂,詭務司一行人發現了不少撤離時沒帶走的物資,甚至還有幾架沒推走的大車。馬十七和申涼撿那些重要和值錢的,都收在一只他們拖得動的車駕中, 準備離開的時候帶上。

李好問等人則考察了宿營地西邊的情況。那邊的蹄印、腳印和車轍印明顯井然有序,相比之下, 到了東邊就狂亂了。

這時章平上來問今晚要不要在此歇宿。

詭務司這次遠行也帶上了“伯奇面具”, 司內同僚們都猜, 或許大家今晚也得在這裏睡一覺, 讓李司丞到夢裏去檢查檢查這裏到底有什麽。

李好問卻說,先不著急做決定。但大夥兒不妨下馬休息一會兒。

他自己則先觀察了一下此處的地形:這裏是平原中唯一一處略微隆起的高崗。高崗上可以放哨,視野很好。高崗下有一處背風的平地, 可以歇宿紮營。遠處平坦, 可以看到一片淺灘,那裏水草豐美, 在他們經過的一路上可以算是相當豐饒的寶地了,只是遠離官道, 有些偏僻。

李好問心想:那當地向導推薦得不錯啊!難怪張淮深就算是繞路也要把牲口趕到這裏。

正當李好問站在高崗上舉目眺望的時候,腰間忽然一動,他的水銀人從蹀躞帶上系著的荷包中探了個頭。

李好問忙伸手將小家夥接了出來,看著小水銀人在自己掌心中轉了轉,然後做了個誇張的當場暈倒的動作。

“你感覺很暈”

李好問其實很想說:可你是水銀啊!

小水銀人沖李好問晃了晃腦袋,將遠處看著的李好威直接萌化。

李好問想到他還有另一只戰寵,連忙將荷包裏裝著的遮摩遮利也給取了出來。

遮摩遮利卻似一切正常,在用它自己的口水編織而成的“魚缸”裏悠閑自在地翻著身,沒有任何異樣。

李好問納悶了:難道水銀也會水土不服的嗎

他收好遮摩遮利,然後托著小水銀人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了什麽,趕緊招呼秋宇:“秋郎中,咱們帶羅盤了嗎”

秋宇:“可咱沒帶吳飛白啊!”

李好問連忙改口:“不不不,不是那個羅盤,而是……司南。”

秋宇當即明白了,在他從不離身的那只竹箱裏一陣翻找,最後遞了一件法器給李好問。那正是李好問想要的——司南,也就是指南針。

事實上,在西域絲綢之路上通行,未必要帶指南針。因為陸上旅行本身可以借助地標、太陽的方向、人工標記和建築物等等辨識方向。司南的作用沒有在航海時來得明顯。

但是詭務司原本規劃的路徑是:抵達了沙州(敦煌)之後,沿著天山南麓和塔克拉瑪幹沙漠的北緣那條道路一直向西,來到帕米爾高原腳下,再沿著西昆侖山脈轉向南方,尋找那座“神山”。

考慮到他們很可能會穿行茫茫沙海,秋宇自然會將司南帶上。

詭務司攜帶的司南是經典款,一枚棋盤式的羅盤上,放置著一枚磁勺。磁勺底部被打磨得極其光滑,因此可以在同樣光滑的羅盤上沒有任何阻力地自由旋轉。

就在秋宇將磁勺放在羅盤上的一剎那,那只磁勺忽然抖動片刻,然後一陣亂轉。

李好問:“原來是磁場紊亂啊!”

那他有點明白了——

因為驪山一帶也曾經出過磁場紊亂的傳言,有人猜測那可能是因為秦始皇陵中埋藏了大量重金屬的緣故。

而這裏,則可能是因為附近有磁山或者地下有磁鐵礦。

這意味著,他總算找出了兩次集體夢境的共同點:做夢的地點都存在磁場異常。

但為何人們會做兩次完全相同的夢

集體夢境或許可以用集體潛意識來解釋。李好問據此認為,或許這樣的夢境此地也有人做過,做夢的時候正好趕上地磁紊亂,這些“意識”就被覆刻下來,在下次地磁紊亂的時候再次被人夢到……

想到這裏,李好問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解釋一點兒都不科學,但稍微有點邏輯。

至於夢中為什麽會是那座雪山,在雪山上攀爬的為什麽是凍僵的四萬唐軍……這些恐怕都只能在找到那座神山時再尋找答案了。

弄清這些事之後,李好問看向四周,向同伴們點點頭:“不必等今晚,我們現在就回正道與少統領會合……”

他話還未說完,眼角餘光忽然見到一個遠遠出現的灰白色人影,向他們揮動衣袖,正開口喊著些什麽,能隱約聽到他的呼聲。

卓來:“咦,這位看起來有點眼熟唉!”

葉小樓撓撓頭:“這位看起來有點像那個老頭。”

他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但凡到過詭務司,且年紀略長的老人家:老聃、葛洪、萇弘……葉小樓都管人家叫“老頭”。

章平好奇地側耳去聽:“他在喊什麽”

李好問眼力與耳力都已遠勝常人,他馬上認出了那位白發白須的老人家是萇弘,聽到對方喊的是:“快離開!危險!”

李好問連忙給同伴們拋下一句:“戒備!”

而他自己一閃身,已經將萇弘從小半裏開外給拎了過來。

須發皆白的萇弘此刻臉色發白,望著李好問哭笑不得地開口:“我……我老人家明明是好心……你,你怎麽也把我帶到危險裏來了”

這次和上次萇弘解衣掏心擋住了黃帝怒火的情況不同——上次是萇弘親自對李好問做了承諾,而這次確實萇弘出於好心提醒而已。

李好問只得拱了拱手道:“多謝您老人家出面示警,但您做好事總要做到底,告訴我們到底是什麽樣的危險吧”

萇弘嘴唇顫抖,小聲吐出兩個字:“旱魃!”

“旱魃”

這時,馬十七和申涼這兩個邊地出生的土著少年忽然齊聲開口,驚訝道:“快看!”

李好問等人順著他們所指看向遠處。只見此處高崗前方那一片水草豐美的河灣淺灘,此刻肉眼可見地變成一片荒漠。

原本在平原表面緩緩流動的河水瞬間消失了,河灘上翠綠翠綠的水草瞬間變得枯黃,不見半點青翠。

眾人還未看清這變化到底是如何發生的,狂風忽起,挾裹著砂礫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原本湛藍的天空瞬間被騰起的沙漠色遮蔽。

眾人所在的高崗下,原本是絕佳避風處,然而這狂風竟然像是長了眼睛似的,不由分說,徑直向眾人撲過來,如同一堵沙墻飛速推至,又似地表掀起的巨大沙浪,沖著眾人一頭劈下。

李好問一揮衣袖,減緩了風沙卷來的速度。

章平等人迅速在高崗下灑了半圈金黃色的砂子,留出半個缺口,等待李好問與萇弘。

然而還沒等這些金黃色的砂子幻化出金色的穹窿結界,就見一股妖風吹至,金色的砂子被迅速揚起,隨風向上空飛去。

而李好問這裏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要他完全抵抗住這沙塵暴的威力,太難太難了。

萇弘也被吹得灰頭土臉,一頭白發白須幾乎都變成了土黃色。

他一邊吐著砂子一邊嘆氣:“唉,唉,我只是好心來報訊……”

葉小樓在旁邊憤憤地道:“老頭,你總要說清楚,來偷襲我等的究竟是誰吧”

於是萇弘又大聲說了一遍:“是旱魃。”

“旱魃”

眾人齊聲驚問。

旱魃是傳說中掌管旱災的旱神。

“對,北方塞外之地如今變成這樣,多半與這位有些關系。”

萇弘如此說,馬十七等人還有什麽不信的畢竟他們親眼所見,頃刻之間,原本水草豐美的一片飲馬地,立即成為不毛之地。

但李好問憑借自己的認知隨口回答:“不算吧,北方幹旱,與地形、氣候和水土流失情況有密切關系,並不是區區一位神仙可以決定的。”

這時,狂暴的風忽然停息,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你這是在質疑本尊,嘲笑本尊,沒有執掌幹旱的權柄”

待塵埃落定,眾人都看見遠處一位穿著青衣的妙齡女子向這邊走來。這女子明眸皓齒,眉目如畫,身形曼妙,走路的姿態十分優雅。她的肩上托著一只圓臉的烏鴉,正是早先襲擊過李好威的那只貓面鴉。

秋宇見狀,召喚來飛劍懸浮於空中,劍尖顫動,對準了緩步前來的女子。

然而這青衣女子緊緊是在來路上輕輕揮了揮手,原本已經落定的沙塵忽然全部懸浮於空中,隨後圍繞著藏在高崗下的一群人開始瘋狂旋轉。

秋宇的飛劍無法在這疾風中穩定,劍身劇烈顫動著,眼看就要被卷入風的漩渦。秋宇黑著臉,屏息掐了個法訣,勉力支持,令這飛劍的劍尖始終指著前方。

人群中,李好問站在最前面,受的影響也最大。無數細砂被挾裹著擦著他的面頰而過,他的面頰上立即出現無數細細的血痕。

但這些血痕剛一出現,便馬上愈合了。

這是李好問在晉升“一盞茶”境界之後得到的體質加成,畢竟他在這個境界獲得的能力是“加速”,那麽讓傷口極速愈合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事實上,現在的他,只要沒有被一擊KO,對手都不算是已將他置於死地。

但是他的同伴都沒有這般好運。章平等人背轉身,埋下頭,蜷縮在隆起的高崗跟前,竟然也同樣避不開風沙在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很快他們都成了一群灰頭土臉的荒漠客,不少人被擦傷了臉頰和手臂。

“魃,執掌幹旱與風沙權柄。”那女子自報家門,“還想嘲笑我了嗎”

“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李好問平靜地回答。

“你這可惡的凡人,不止嘲笑我,還想用刀劈了我的貓面鴉。”說到這裏,青衣女子肩上那只圓臉烏鴉忽然一陣雙翼,“呱”地叫了一聲,叫聲無比淒厲。

聽見這句話,葉小樓頓時哇啦哇啦地叫喊起來:“根本不是這家夥幹的,這分明是爺爺劈的。再說你這傻鳥不還好端端地蹲在你肩上嗎”

就在這時,原本已被秋宇控制住的那柄飛劍突然被卷起,向葉小樓當頭劈來。

李好問頓時便被激怒了,一把拖住秋宇的飛劍,甩手將它還給秋宇,同時大聲怒道:“是你的貓臉鴉先攻擊我四哥。葉參軍乃是出手自衛,有何不可”

此刻縮在高崗下的李好威瑟瑟發抖,眼淚都被嚇出來了。

畢竟家裏將他送出來的時候怎麽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吃這種苦頭。

可是……李好威忽然覺得流淚也是因為感動:小六一直頂在最前頭,護著自己這個四哥。這可不是他們小時候一起玩鬧時的風險可比的。

這時,終於有人站出來打圓場,勸雙方都各讓一步。

“貓面鴉本就不是凡物,即便被捕捉人到‘過去’也會有殘留靈性。且這鳥的天性警覺,見到生人想要自衛也是人之……鳥之常情。你們雙方那是一場誤會,一場誤會!”

說話的是萇弘。

“但是此人意圖折辱父神,令祂大失顏面。”

遠遠過來的青衣女子始終僵著一張冷酷的面孔,一對明亮的眼眸中閃著森森的光芒,緊緊盯著李好問。

當事人心裏一怔:這話從何說起

魃一向被民間視為造成旱災的怪物,她的父神是哪位,又與詭務司有什麽過節嗎

然而萇弘嘆了一口氣,幽怨地道:“李司丞,你看你,得罪誰不好非要得罪那位……”

這時,對面的青衣女子突然開始化形。

她的嘴向後慢慢咧開,嘴角一直咧至耳根處,露出滿口雪白的尖利牙齒。她的雙眼瞪大,慢慢突出眼眶,面頰上開始出現無數粗而短的黑色細毛,迅速遮蔽了那片光潔如玉的面龐。

她的身形也在改變,原本她像是一名尋常女子般站立在原野上。但此刻她佝僂了身體,手臂迅速變長,垂向地面,袖中伸出的雙手十指迅速變長,指尖彎曲,成為利爪,彎曲如鉤,閃爍著淩厲的寒光。

她不覆以“人”的形象示人,而是越來越像一只充滿了原始與狂野氣質的猿猴。

李好問剛看了一眼,心中忽然感到了強烈的危機,忙對身後的人們道:“堵住耳朵,盡量別看這裏。”

其實,又如何需要他提醒

他身後詭務司全員,以及三名編外人員:李好威、馬十七和申涼,全都不同出現地出現耳鳴、頭暈目眩和流鼻血的情況。

章平默默地張開雙臂,將卓來、馬十七和申涼這三個年紀最小的叫過來,默默用手臂圈住他們仨,溫和地輕語道:“沒事的,沒事的!李司丞會想到辦法的。”

而卓來只覺得自己耳朵裏像是像是進了一只蜜蜂,一陣又一陣得振翅,將他嗡得頭暈眼花。

緊接著卓來感到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滴下來,伸手一摸,黏黏的。擡頭一看,才發覺章平的眼角、鼻腔、耳道內都慢慢地爬出些鮮紅的液體。但這位章詹士的神態卻依舊春風和煦。縱然他不再開口,也讓眼前這三個少年人心中回蕩著那溫和的聲音:“沒事的,沒事的……”

李好威的情況就淒慘一點。葉小樓拽著他推到高崗下,讓李好威抱頭,蹲下,屁股對著來犯之敵的方向。

難受不已的李好威感到自己的屁股被葉小樓踢了一下,對方還叮囑了一句:“想活命就別回頭。”

但李好威已經悄悄地回來一下頭,剛好看見葉小樓的臉漲成豬肝色,奮力按著雙耳,似乎想要抵禦那股無形的壓力。

“看什麽看!”葉小樓開口斥道,剛開口他的嘴角就溢出一口鮮血。但在李好威看來,對方眼裏那股子兇勁兒,從頭到尾都沒有退縮過。

此刻還能努力面對旱魃的只有李好問、秋宇和萇弘三人。

萇弘見李好問的眼光向自己這邊轉過來,雙手一攤道:“沒辦法,我這老頭子已經死了,血都化成玉了,這些對我都不起作用。”

“可否請您去護住我那些艱難抵擋的同伴”

李好問微笑著提出請求。

萇弘似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頭答允了,轉身去照看章平和葉小樓那裏。

萇弘轉身離開之後,立即露出原本站在他身後的李賀。

李賀此刻一切完好,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相反,此刻他眼中眸光閃亮,似乎有些興奮,甚至是……有點瘋。

但李好問並不打算讓李賀頂上去。

“長吉,如果對方沒有出狠招,你就先別動手……動口。”

李好問叮囑一句,李賀“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此刻面對來勢洶洶的旱魃,李好問忽然向上踏了半步,拱了拱雙手,道:“原來尊駕便是‘天女魃’,失敬,失敬。”

已經化形如同猿猴一般的旱魃忽然身形一頓,面上細細的毛發稍微褪去了半點,忽然口吐人言道:“你叫我什麽”

“天女魃!”

李好問見了對方這反應,心中更加增添了幾分把握,朗聲道:“原來閣下是天女魃。適才我確實低估了您的位格,理應向您致歉——您原該是一位女神才是。”

他此話一出口,眾人身上的壓力陡然減輕。

而天女魃竟然不再維持她的獸形狀態,而是迅速還原,重新化為那名容貌端正嬌麗的青衣女子。

“你,你怎麽知道……我還以為這世上,早已經無人知曉,或者說,從來就無人知曉……”

天女魃伸手觸摸自己的面頰,竟是一副悲喜交加的表情。

李好問心知他賭對了。

關於旱魃的傳說源自天女魃的故事。相傳天女魃是黃帝之女,黃帝大戰蚩尤之時,為了對付蚩尤的風伯、雨師,黃帝便命天女魃參戰。

天女魃為黃帝驅散了蚩尤陣前的風雨迷陣,幫助黃帝戰勝蚩尤。

然而“幹旱”這個權柄,卻並不為世人所喜。千百年來,人們一邊拜祭她,一邊又用日曬、水淹、虎食的方法驅趕她。

她本是神女,但是最終卻淪為了到處帶來旱災的女妖怪。

究其根本,竟然是曾經幫助她的父親黃帝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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