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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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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李好問身後, 眾人相互攙扶著起身。

他們不再耳鳴,不再流鼻血,一切癥狀似乎都消失了。

受創最重的應當是章平, 剛才他一人護著三個半大孩子,自己硬生生承受了所有的打擊, 此刻七竅之間依舊留著血跡, 看起來頗為可怖。卓來等人看著都快要哭了。

但章平一揚手說沒事,掏出一方療愈手巾, 擼了擼鼻子,又擦擦耳朵,將整張臉一抹,就像是變戲法一般完全沒事了。卓來頓時笑逐顏開,放下了心。而馬十七和申涼兩個則嘖嘖稱奇。

李好問、李賀、萇弘三人則依舊嚴陣以待,面對著站在十丈開外的天女魃。

這名青衣女子就像是完全沈浸在夢中一般——

“我, 我確然是女魃,執掌風、沙和幹旱權柄。

“當年那場大戰中, 我傾盡所以, 險些當場隕落。待我恢覆神智, 卻發現自己降了位格, 再也無法回到昆侖。從此我再不是女神……

“之後便是世世代代的汙名。我不再被人敬為黃帝之女,被改名叫做旱魃。世間已無人再念著我當初為中原大地驅散淫雨之功。相反,他們因為北方天然少雨, 變著法兒驅趕我……”

李好問忍不住小聲嘀咕:“現在您自己也承認北方是天然少雨了呀!”

“……不止如此, 他們還將那些死後作祟的僵屍也看作是我的化身。想必若幹年後,無人還會記得女魃, 世間只有旱魃。

“就像這貓臉鴉。此鳥食腐為生,母鳥為了飼養雛鳥, 在遠方找到食物之後,會先囫圇吞下,再飛回至雛鳥身邊,拼命將食囊中的腐肉嘔出,餵給雛鳥。

“母鳥為此又餓又累,往往昏死在分食腐肉的雛鳥身旁。

“這幕情形被人們看見,他們便說貓臉鴉食母……”

原來如此!——李好問憑空想象了那般情景,頓覺恍然。

然而大小在塞外長大的馬十七卻對此傳說深信不疑,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的嗎”

章平連忙伸手要去捂這少年的嘴,卻晚了。聽見這句話的女魃眼中怒意頓時暴漲——

“你們這些微賤的凡人啊,只曉得搬弄口舌,顛倒是非黑白。女魃已經受夠了,受夠了!”

忽然間眾人所在的高崗跟前揚起狂暴的風。陰雲密布,天空瞬間化為墨色,緊接著電閃雷鳴,滂沱的大雨落下。

“糟糕!”

李好問這一行人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帶雨具。河西十州在春夏之際雨水會略多些,但是這“貴如油”的春雨依舊是上天對這片土地不可多得的饋贈,這裏降雨的概率極小。

然而雨滴落在他們身上,卻似乎立即消失了。暴雨之中,眾人的衣服卻依舊幹幹的。

狂風肆虐,眾人這回卻沒被吹得睜不開眼,直不起腰。

卓來精明,手搭涼棚睜大眼睛,望著遠處看了一會兒便大聲道:“雷聲大雨點小,剛才那邊被蒸幹的河灘並沒有重現唉!”

李好問伸手撓了撓頭:“這……這難道也是‘歷史疊放’”

難道河西這裏,以前也曾降下如此狂暴的大雨

然而,眼前這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風雨。

李好問心念一動,視野忽又出現變化。只見極具壓迫力的黑雲上方,竟隱隱約約出現兩個人影——他雖然看不清這兩人的具體形貌,但直覺讓他感受到:一定是這兩人在驅動狂風、傾下暴雨。

“這是……”

李好問回想起與女魃有關的神話傳說,忽然記起了什麽,驚訝地道:“難道那兩人是風伯、雨師”

“而這裏成了……涿鹿”

他突然意識到女魃在他們眼前覆現的或許正是涿鹿之戰的現場。在這裏黃帝大勝蚩尤,從而奠定了祂中原霸主,正統神明的地位。

李好問這樣想著,耳邊頓時響起呼喊聲、戰鼓聲,地平線周遭開始出現旌旗的影子。在電閃雷鳴之時,烏雲翻滾之間,遠處似乎一場大戰正酣。但是參戰的那些凡人士兵,卻完全無法抵禦這些由神明們操控的天象帶來的龐大威力。

風將旌旗與兵器卷走,雨澆得人不辨東西,地面上積聚的洪水將大軍吹得七零八落。

就在風雨肆虐的時候,一條巨龍忽然橫空騰出,張開巨口,鯨吸著天空中磅礴的雨水,連同那些遮天蔽日的烏雲。

原本漆黑如夜的大地,就此見到了一絲光明。

李好問聽見身邊李賀激動無比地高聲道:“是應龍,那是應龍!”

李好問隨之明了:應龍是黃帝方派遣出對付雨師的神話生物。傳說它吞食了雨師降下的大部分雨水,可是在雨師與風伯兩邊夾擊之下,這家夥應該沒能撐到最後才對。

果然,狂風將在雲間鉆入鉆出的巨龍吹得四下裏搖晃,傾斜而下的暴雨似江河決堤,應龍吞之不盡。雙方相持,竟是應龍這邊漸漸顯出敗相。

李好問心念一動,忽然開口問天女魃:“請問您是在向我們展示這個世界的‘歷史’嗎”

這是他想不通的一點,他不清楚女魃為什麽要讓他們這些凡人看見這些。難道是希望他們這些“見證者”能夠向天下人澄清,當初涿鹿之戰的真相

青衣女子幽幽地開腔:“對於神祇們而言,時間是無意義的,到底是眨眼彈指,還是千秋萬歲,對我們來說都一樣。所以,只要是我親身經過的,就能令其覆現。”

李好問:果然如此。

與此同時,李好問聽見身後那幾個半大少年頭湊著頭在一起興奮地竊竊私語:“那條龍能贏嗎”

“能吧”

“我看不能!”

“……”

容貌昳麗的天女魃忽然沖著李好問揚起唇角,柔聲開口道:“至於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歷史……”

“糟糕了!”李好問心中忽然有所明悟。

他本身是時光穿越者,對於“歷史”和“幻象”有一定的辨別能力。

此刻,他忽然覺得身周的風雨變得越來越有實質。他在猜想這可能並不是歷史疊放,而是天女魃將他們直接帶入了“歷史”,一開始是“帶入”,到後來則成了漸漸“融入”歷史。

李好問突然轉身,對章平說:“快,將所有的紙人都給我。”

詭務司這次是出遠門,路上不確定能不能找到“充電樁”,所以章平事先做了充分的準備:從廨舍中那口井裏帶出來的紙人足有滿滿一匣。

但此刻聽到李好問說,竟然要把所有的紙人都一次用掉,章平平日裏那摳摳搜搜的毛病頓時又犯了,苦著臉將一匣子紙人都遞給李好問。

李好問伸出左手抓了一把,也根本來不及數他到底抓了多少,這滿滿一把紙人迅速變得焦黑。

而李好問右手向空中一拖,則拖出了曾經像穹窿般守護在詭務司上空的金色結界。

這一次他只是具現歷史上曾經為人所使用過的能力,並未使用詭務司的法寶金砂。結界不是用砂子具現的,因此也不存在被一把吹散的風險。

瞬間,一道金色的穹窿罩下,將眾人所在的位置和他們身後的整座高崗罩住。

“爬到那高崗上去!”

李好問發出一聲吃力的呼聲。

以他現在的能力,這一招“為我所用”只能維持一刻鐘。一刻鐘之後會發生什麽他完全不知道,只能讓身後的同伴們都撤到暫時安全的地方去。

他一聲令下,身後其他人都無二話,立即動身,沿著身後那一道陡坡,攀到高崗頂部。李好問自己也跟了上去。

這時,結界外的情形只能用驚心動魄來形容。耳邊回蕩著淒厲的喊殺聲,旌旗四下倒伏,青銅材質的兵器被丟了一地。在烏雲翻滾之間,一團團黑氣時不時化作人類士兵的形象,相互殺伐著,不斷倒下,再化作消散的黑氣。似幻似真,令人難以分辨。

李賀站在李好問身邊,大聲感慨道:“原來這就是涿鹿之戰啊!若是按照事實,黃帝在此戰中會大勝蚩尤,這一邊的人類士卒,應該能夠得勝吧”

李好問卻看出不對,搖頭道:“她是想要讓我們看到,如果沒有女魃……”

就在這時,狂風將李好問具現出的金色屏障撕裂了一角,呼呼地直灌進來,吹得眾人連眼都睜不開。

在他們腳下,高崗下的水迅速上漲,似乎很快就會淹沒他們所在的高崗。

李好問隨手又從章平的匣子裏抽出幾枚紙人,金色的結界上出現的裂隙終於被他填補,但是對快速上漲的洪水毫無辦法。

馬十七還不信邪:他在這塞外活了十七年,還從未見過這種程度的大水。他好奇地向地勢低處邁了兩步,想要伸手去觸摸,看看是不是真的水,卻被秋宇眼疾手快地一拎,提了上來。

剛剛站定,馬十七回頭就見到自己剛剛所在的位置被迅速上漲的水一泡便泡軟了,一大方土石直接坍塌,瞬間便不見了。

如果沒有秋宇這一提……馬十七根本不敢想象,趕緊向秋宇胡亂點點頭,跟著眾人一起擠在地勢最高的地方。

李好問一人站在最前方,他能感受到天女魃的怨念在這一刻被放到了最大:“如果我放任一切,什麽都沒有做,你們這些人類,會全部成為獻給風伯雨師的祭品,大地則將永遠蠻荒……”

李好問並不清楚那道金色的結界還能維持多久,以及如果洪水直接漲到腳邊他們應該怎麽辦。火燒眉毛,且顧眼下,能撐得一刻是一刻吧。

就在一刻鐘即將結束,金色屏障再也堅持不住,開始消散的時候,一道明亮的五彩光線忽然撕裂了眼前的這一切。

但凡被它照耀過的地方,風息了,雨消了。天空中那風伯雨師兩個人影正在迅速消失無蹤。

天女魃一凜,擡眼望向那光線的來處。

李好問也是一樣,當他看清來人,實在沒忍住,驚呼一聲:“十五娘”

從遠處緩步而來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身量還未長全,但臉上的嬰兒肥已褪,容貌出落得極好,眉眼與李好問很有七八分相像。

十五娘手中,托著一枚五顏六色的圓形石子,正是這枚石子釋放出明麗煥彩的光芒,撕裂了這天地間越來越真實的幻象,令一切歸為正常。

聽見李好問招呼那一聲,李好威也好奇地湊上來,跟著堂弟一起向遠處看,同時嘴裏也在嘀咕:“真的是那小丫頭嗎話說我也是好久沒見……”

他話都還未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楞了片刻,忽然毛骨悚然地大叫:“那小丫頭不是早就……”

李好問頓時轉頭瞪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李好威頓時老實了,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是……那就是十五娘。好久沒見到這位親愛的堂妹了,見到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我這心裏呀,實在是歡喜得緊……”

李好問不去理會堂兄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他只管看向十五娘與天女魃的方向,手心裏捏了一大把汗。

只聽天女魃恨聲道:“難道女媧也要來插一手嗎”

十五娘聲音清冷,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這都天降洪水了,為何媧皇管不得”

李好問心想:妙啊!神話中女媧最大的功績,看似是補天,但其實是治水。當古代先民們見到霖雨為災,天色暗沈,壓向大地,就像是要崩塌一樣,所以塑造了“補天”的神話,但是其真正的目的,恐怕還是在治水。

十五娘年紀不大,口氣卻不小,只見她高舉著手中的五色石子,道:“收了你記憶中的這一切吧,這千年前人類已經承受過一遍的災殃,你沒有資格讓眼前這些無關之人再承受一遍。”

“無關之人”

天女魃望向李好問,唇角好笑地上揚。

“若是我能拿住此人,替陛下出一口心頭惡氣……”

李好問想:必定是自己當初做出那個關於太歲的“選擇”,消息傳揚出去,天女魃聽說了便來針對自己。

“呵呵,你好蠢那!”

十五娘一張小巧櫻口,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尖刀似的,沒有半點客氣。

“你心裏那些怨氣是為了誰你為那位出戰,卻因此降了神格,回不了昆侖,而那位從此對你不聞不問。

“你心裏委屈,卻既不敢當面陳情,也不敢托人說情,只敢把怨氣都撒在眼前普通人身上,這算是什麽本事”

天女魃臉色一紅,急急忙忙地開口爭辯道:“可祂是我的父親。祂如何對我,我……我自然不該有半點怨言。”

“呵呵,”十五娘又冷笑了一聲,“看來你又蠢又可憐。”

“你根本就沒有自己的一生,你這一生都在討好那個男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向他證明,你是個有用的女兒。

“可是,這都幾千年了,他有給過你回應嗎”

這話就像是重錘一樣,敲打在所有人心上——是呀,縱然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對於天女魃而言,不過是一名涼薄的父親。

“但若是他不管你,你就不該存在了嗎”

十五娘眼光裏帶著譏刺,冷冷地看向對面。

天女魃已徹底漲紅了臉,緊握了雙拳,被戳中了痛處似的輕輕顫抖。

“少廢話!”

青衣女子瞬間開始化形,面目上長毛,雙眼向外突出,雙手變成利爪,整個人變成猿猴的形狀。

李好問:……又來!

他連忙又伸手抓了幾枚紙人,瞬間令其燒成焦黑,自己則再次從虛空中拖出那幅能夠抵禦威脅的金色屏障,勉強護住其他人不受對方化形的影響。

“十五娘……”

李好問還沒來得及將妹妹叫回自己身邊,十五娘已經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只面具,戴在面上,頓時成了一只身形矯健的花豹,沖著天女魃的方向猱身而上。

遠處頓時爆發了一場豹子與猿猴的大戰。

只見猿猴力大無窮,揮出長長的手臂不斷攻擊。而豹子身形小巧,卻靈活無比,左右閃避著猿猴的雙臂,突然猛的一個加速,急撲上前,將猿猴撲倒在地,正待壓制,卻又被猿猴一掌扇來,花豹靈活地一扭腰,避在一旁,讓開了這雷霆萬鈞般的一掌,但也失去了對猿猴的控制,雙方又回到了同一起點。

李好問心急如焚。他開口大聲喊道:“兩位請暫且罷戰,我有話要說!”

比他更著急的是那只一直跟在天女魃身邊的貓臉鴉。

這扁毛畜生撲扇著翅膀懸停在空中,想要覷個空子攻擊十五娘化身的豹子。但還沒近身,這只貓臉鴉就被十五娘的豹爪一爪給抽得向李好問這邊疾飛過來,“啪”的一聲拍在了金色的屏障上,睜圓了眼,與屏障裏面的眾人面面相覷。

葉小樓見了這家夥,頓時抽出了腰間障刀,大聲罵道:“你這混賬圓臉雞,要是再敢偷襲爺爺的同伴,爺爺將你直接一刀劈了燉湯吃。”

那圓臉雞……貓面鴉似乎聽懂了,嚇得一動不動,接著緩緩地順著那金色屏障滑了下去,然後“撲”的一聲掉在地上——整個鳥被嚇暈了。

李好問看了一眼葉小樓,心裏頗為溫暖。雖然十五娘明顯不是一個“普通人”,但只要是幫著自己這邊,葉小樓就毫無底線地將她當成了是自己人。

想到這裏,李好問這個“正牌”兄長更加不能在旁坐視。

他沒有撤去護佑著眾人的金色屏障,而是自己徑直鉆了出去,隨手拾起地上那只圓臉雞,迅速向那猿猴與花豹戰鬥的地方靠近。

“兩位,不要再打了!”

“我有一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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