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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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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這日晚間到了宿營地裏, 馬十七興高采烈地到處跟人炫耀,說他親眼看到詭務司的人手段多麽出奇:李司丞伸手那麽一拖一拽,那兇神惡煞的貓面鴉便動彈不得, 然後葉參軍一刀劈下,那貓面鴉立即粉碎, 連渣都不剩。

馬十七那邊指手畫腳說得高興, 李好問卻是低調得很。

他自從進入營地之後,就一直默默無語, 有意無意地避著人。

他確實見證了王朝的覆滅,也確定了自己能夠在更大的範圍內回溯時間,甚至於這種回溯也已給身邊的人帶來了啟發與幫助。

但是他的固有認知被就此打破了。

當那只貓面鴉躍出歷史影像的時候,李好問不再那般篤定,自己所擁有的能力一定就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好處——也許是危險也說不定。

他的低落情緒一早就被詭務司中眾人察覺,然而這些人要麽心大, 比如葉小樓與李賀;要麽不知該如何勸起,比如章平與卓來。

最後是秋宇在李好問坐下的時候, 若無其事地走到他身邊, 看似隨意地坐下。

“凡事皆有弊端。”

這位竟然一點兒鋪墊都無, 上來就直奔主題, 李好問聽得便是一怔。

“我這柄飛劍也曾經誤傷過人。但沒了它,這世間便少了一項能斬妖除魔的法術。”

“李司丞已獲得如此進境,便該勇往直前, 探索更高深的境界, 或許能將眼前的弊端解決也未可知。”

李好問終於聽明白秋宇在說什麽了,嗯, 也算是將他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但李好問憂心的並不只是“法術的弊端”而已。

然而秋宇見他並未說話,那張撲克臉忽然扭曲了一下, 用帶著一絲委屈的口氣開口道:“舍弟有司丞為友……真是有幸啊。”

秋宇沒有多說,但李好問能猜到他的意思:屈突宜人都死了快一年了,李司丞還時不時地返回“過去”,任何事都與他商量。我這做兄長的也想幫忙,可是咋就爭取不到李司丞開口呢

李好問忽然覺得秋宇的哀怨有點搞笑。感情這位雖然是撲克臉,但內心也一直渴望著溝通,渴望能和自己這個“晚輩”好好聊聊。

最要命的是,怎麽聽起來還有點和已經故去的弟弟爭寵的意思

李好問趕緊晃晃腦袋,將這個念頭驅趕出腦袋。

不過,秋宇說得也有道理。並非世間一切都能由自己按部就班去掌控的,出點兒意外實屬正常。一邊提升實力,一邊去尋找解決弊端的方法,是他現階段唯一能做的事。

於是他認真地謝了秋宇,表示今後自己若有疑問,會盡量去找他商量。

秋宇依舊是那張撲克臉,十分板正地點了一下頭,但是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揚了揚,眼神也亮了些。

身邊腳步聲“咚咚咚”地響起,是卓來跑來:“六郎君,他們說得好有趣。連長吉哥哥都讚呢!六郎君快來聽聽”說著,這少年不由分說,將李好問從地面上拉起來,拽著就跑。

秋宇見狀,沈著臉微微搖頭,但也起身,跟在後頭。

李好問問了卓來,才曉得是河西軍的人正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著。這群河西兵來歷各部相同,他們之中有像崔揚那樣的中原漢人,久在塞外當兵的,有張淮深那樣世代居於河西的土著漢人,也有不少外族人,羌、突厥、吐蕃等各族都有,就如那名叫馬十七的少年。

他們帶著不同的出身背景,講起各自打小就聽的傳說故事,立即讓這一片營地像是個“傳說會”、“故事擂臺”似的地方。最會講故事的高手便吸引了最多的聽眾,在他身邊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聽眾們恨不得讓把同一個故事聽上兩遍三遍四遍才罷休。

卓來拉著李好問趕到的時候,就是一個三十多的漢子在講侯君集滅高昌古國的故事。他正講到侯君集兵不血刃,剛到高昌王都城下,首鼠兩端的高昌老國王就一病嗚呼。新國王只好向唐軍乞降。

這漢子將這段歷史講成了後世的爽文劇情,人人聽得大呼過癮。連李好問都不由得考慮,不如以後建議《長安消息》這種小報上開個連載,刊登這種群眾喜聞樂見的故事。

這時人群裏有人高聲問:“這高昌國在哪裏呀”

講故事的漢子立即卡殼——擅長講故事的未必就懂地理。

但是李好問身邊,人群中另一個聲音響起:“比咱們沙州還要往西一千多裏。”

眾人看去,開腔說話的人正是少統領張淮深。

“高昌古國在安西都護府的西邊。那安西都護府就是侯君集打下高昌國之後,天子在西域設來統轄經略的都護府,當時的安西四鎮是龜茲,焉耆,於闐和疏勒。後來改成了龜茲、於闐、疏勒、碎葉四鎮,那地方,可比咱們河西十州大得多了。”

李好問聽得暗暗點頭,心知張淮深家學淵源,對於西域行政區劃的變遷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張淮深說著點點頭,要那中年漢子繼續講爽文。

然而那漢子剛才露了怯,便失去了繼續繪聲繪色描繪的動力,之後便說得很簡略,只說侯君集私吞了高昌國的不少珍寶,又默許手下軍官劫掠,因此回朝後被天子責問下獄,後來就因謀反被誅,一代名將就此收場。

但因為這一段沒那麽燃,眾人便也聽得意興闌珊,再沒有那麽多人喊好或者嚷嚷著讓他重新講了。

李好問聽著點點頭,心道這人講的基本也沒錯。只不過侯君集謀反除了面子上過不去之外,恐怕還有政治投機的原因在裏面,這些都不見於市井傳說。畢竟大家夥兒都更喜歡聽爽文嘛。

待這名大漢講完,另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將官也舉起了手,道:“我也來講一個。”

“我要講的,是大唐天兵出征小勃律的故事。

“這事兒啊,發生在天寶初年,主角一開始是咱們那位‘愛江山更愛美人’的明皇帝。”

李好問聽著便一挑眉:沒想到晚唐時候,大家是這樣評價唐明皇李隆基的。

“傳說死胖子安祿山的哥哥安思順,在天寶初年向明皇帝獻了一枚五色玉的玉帶。明皇帝見了愛不釋手,便命人搜羅大內寶庫中的五色玉飾品,卻發現根本沒有多少。

“明皇帝下旨一問安西都護府諸將才知道,原來西域各國給大唐進貢時,都會上貢五色玉。然而這些貢物在途徑小勃律國時,會被小勃律人搶走,所以沒法兒貢至大唐天子面前。

“明皇帝大怒,便下令征伐小勃律。畢竟貢物無法抵達長安,便意味著小勃律堵著往來西域的商路,這並非天子樂見的。

“當時滿朝文武都不讚成天子下令出兵,但是李林甫那奸相善於揣摩上意,當場支持聖命,並且還推薦了武將王天運。於是天子下令由王天運率領四萬唐軍,並統轄蕃兵各部,共伐小勃律……”

“小勃律”李好問聽著覺得有點耳熟,但是他完全不記得什麽五色美玉、天子納貢不得憤而出兵之類的戲碼。

“這前面一段恐難以證實,但後面一段應當是真的,我小時也聽父輩們說過。”這邊張淮深也聽見了李好問的自言自語,便往李好問這邊挪了挪,解釋道,“您且往下聽。”

話雖這麽說,張淮深面上卻流露出幾分不忍之色,似乎這個故事並沒有一個爽文式的結局。

“王天運一出兵便勢如破竹,直抵小勃律王城之下。那勃律國王惶恐請罪,獻出了所有私藏的五色玉,並且許願每年進貢,然而王天運卻沒有接受,而是選擇了屠城……”

那年輕將官說到這裏,聞者一片唏噓。想必眾人都對“屠城”這兩個字十分敏感。

“戰事結束,王天運便帶著三千俘虜和搜集到的珍寶回師。

“勃律國中有一名術士便道:王天運殺戮無度,有違天道。唐兵回程路上,必定被風雪所噬。

“果然,唐兵行了數百裏之後,來到一片大湖岸邊。此刻忽然天色昏暗,暴雪降臨。同時大風驟起,風從湖中激起的湖水竟能當場凍成冰柱,掉落在湖面上,砸個細碎。”

一時間人人聽得咋舌,塞外天氣莫測,胡天八月即飛雪是常有的事。一夜北風緊,開門便是茫茫雪原也時有發生。但眾人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連被風吹起的浪也能被凍成冰柱的。

就連李好問聽了,也著實覺得有點災難片的既視感——這形容,還真形象啊。

“半天之後,湖水猛漲,四萬唐軍一時竟全部凍死。僅有一名漢將和一名蕃兵生還。

“消息傳到京中,明皇帝大驚,實在是不相信竟然有這種事,便命人星夜兼程,趕往事發地點湖邊。

“那使者趕到的時候,湖邊聳立著巨大的冰柱,宛若冰山。隔著冰山,那使者能看見唐兵的屍首,已經全都被凍成了冰屍,或立或坐,姿態各異,仿佛冰雕。

“等到那使者即將返回的時候,只見湖冰忽然融化消失,而唐軍的屍首也隨之消失不見。①”

這年輕人說完,眾人圍坐的火堆旁竟是鴉雀無聲。這些河西軍都是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齊齊地倒吸一口涼氣。

而李好問看向張淮深,只見對方神色肅穆,輕輕地點頭,表示這就是他從小聽父祖們說起過的傳說。

再看崔揚,只見崔揚雙手握拳,虎目含淚,恐怕是想起了昔年在軍中的好兄弟張武。張武就是在征討吐蕃的大戰中遭遇類似事件,因而失去了雙腿。據說他們那一個隊裏,沒多少人成功活下來。

看來安西都護府的廣闊疆域,大唐與西域各國的密切貿易往來,邊境百姓的長治久安,是以千千萬萬唐兵的犧牲為代價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大唐曾出過無數個馳騁西域、開疆拓土的名將,但在他們身後,也有無數唐兵埋骨於此。而他們,大多沒有機會在史書中留下姓名。

難怪詩人要寫“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②。

想到這裏,李好問忽聽身邊一名河西軍對同伴小聲說:“還記得咱們上次做的那個嚇人的夢嗎和咱們一道爬大雪山的人,看起來都是凍死的唐兵”

說到這裏李好問也想起來了:他在驪山時參與過那個龐大的“五千人集體夢”。確實,夢中一起奮力向雪山攀登的,既有入夢的河西軍,也有一具具形如僵屍,看起來就像是被凍死的唐軍士兵。

當時他是戴著伯奇面具入夢,比旁人更加清醒些,因此對於整體人數也有個概念——除去五千河西軍,剩下穿著唐兵服飾的凍死之人,可能正好在四萬人左右。而且那些唐軍身上的軍服整齊劃一,做工精良,看起來確實應該是盛唐時期出品的軍需。

恐懼仿佛會傳染,這人低聲提了一嘴,沒片刻工夫,整個營地都傳遍了——“夢裏和咱們一起爬雪山的都是征小勃律的唐軍”。

“唉,嚇死我了!”

不少河西軍罵罵咧咧地起身打算回駐地休息,大概是擔心繼續在這裏聽“鬼故事”的話,今晚就幹脆別睡了。

而李好問心中一動,問一旁也在起身的張淮深:“少統領,你上次說,你們五千軍集體做那個怪夢的地方,是在偏離官道的一個地點。”

張淮深倒是沒預料到李好問會問這個,臉色一變,點頭道:“是啊。那裏……離這裏倒也不遠。”

“我們能去看看嗎”

“這個——”

張淮深一陣遲疑。

李好問連忙搖手澄清:“大軍不必前往,只需要一兩名熟悉路徑的向導就行。”

說實話他也不希望這五千軍再循著老路去那地方,萬一又一起做怪夢該怎麽辦

“只有我們詭務司一行人去那裏看看,看過之後就立即繞回來與各位會合。”

“這……”

張淮深聽李好問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覺得不好拒絕。畢竟李好問這一司人並不是受自己節制的下屬。

“那我們多分給你們一些食水幹糧。”張淮深努力表達慷慨。

然而李好問只是很平靜地道:“這也不必。我們幾個人輕車簡從,快去快回,倒也不用帶什麽輜重。”

聽到這話,葉小樓忽然噗嗤一聲,沒憋住笑了起來。

張淮深完全不明所以,不知道剛才與李好問這番對話有什麽可笑的。

而李好問臉上微微出現赧然。葉小樓則拍著他的肩膀對張淮深道:“食水輜重的事不需要擔心,全都包在他身上。”

張淮深更加不懂了:李司丞這不是長官嗎怎麽變成了後勤輜重官

但笑歸笑,事情很快就拍板定下來了。馬十七和另一個叫做申涼的大膽年輕人充當向導,隨詭務司一行人離開官道,繞行到上次河西軍集體入夢的地點。

李好問原本想要將李好威留在河西軍大隊中,但李好威說什麽也不願意,最終李好問只好讓吳飛白留在大隊中,

為此李好問特地留了一枚消息鏡子給吳飛白,好讓兩邊保持聯系。

李好威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留下來可能也是一個挺重要的差事,而且有機會掌握看起來很重要的法器。

*

馬十七是個很機靈的小兵。剛從長安出來的時候,他其實就留意到了,詭務司的人從來不需要飲馬……李好威那匹除外。

每次明明看著他們在宿營地跟前下馬,一轉眼那馬匹就不見了。

這次自告奮勇,要單獨跟著詭務司一行人離開大隊單獨行動,馬十七其實就只是為了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是他就和申涼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老王頭把紙馬一只一只地收在匣子裏。

章平還湊過去看了一眼,道:“已經用掉的快有一半了。司丞,要不要從今往後屬下們多走點路,省著點用”

李好問搖搖頭:“沒事,萬一遇到靈氣充裕的地方,就拿出來充充電。若是不行,就在沙州那裏找當地人買馬吧!”

這次詭務司出行,沒能把那“充電區”一起背出來,所以在紙驢紙馬這件事上拼的是數量——出發之前章平發動一家老小,剪了整整一匣子的紙驢紙馬,都放在“充電區”裏充足了電。而河西十州是出產良馬的地方,到了沙州就不愁買不到好馬。

旁邊馬十七和申涼早已聽呆:為什麽這些詭務司的官人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漢話,可是自己偏偏就是聽不懂呢

到了路上需要歇腳吃飯喝水的時候就更誇張了。

李好問通常都會問一問章平:最近經過的驛站在哪裏。

章平多半會報一個數字:五十裏以外;七十裏以外。

然後這位李司丞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有時會消失好一會兒,有時很快就出現了。

出現的時候,他往往帶著各色各樣的食物,提著一桶又一桶的清水。

關鍵吧,這位李司丞還會向章平報賬:“今天這些是向驛站旁邊的農家買來的,總共花了二百八十文。”

“今天驛站的夥計抱怨儲備不夠了,他們自己也得勒緊褲腰帶過兩天。我便多留了五百文,讓他們向過路的行商買一點,應該能支撐一陣。”

所以,這位司丞不但絲毫沒有架子,他原本該向當地百姓征調的這些食水補給,竟然都是用錢買的

這刷新了馬十七對大唐官員的印象。

而他打量李好問的次數太多,也引起了李好問的註意。這名“高官”有時會在馬十七的持續註視之下靦腆地笑笑。

馬十七這才意識到:媽耶,原來這位大官,是個如此年輕、又如此隨和的家夥。

“是那裏了!”

行去百餘裏之後,馬十七與申涼終於認出了遠處那一片熟悉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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