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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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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就在李好威在馬廄裏與河西軍馬夫嘮嗑的時候, 李好問正在自己帳內,想要嘗試探索一下“瞬時位移”的邊界,為晉升下一個境界做準備, 也讓自己能更好地應對即將到來的遠行。

他隨手拉出林嬙當初藏在那只“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護臂中的筆記——有了這份能力之後,他其實不必物理保存任何筆記了, 只要看過的就能覆現。

當然他的記憶力也足夠好, 看過的內容也都記得,現在都拖出來, 可能更多的是為了一種儀式感。

此刻他身處驪山的河西軍營地。驪山位於長安城以東,不在長安城內,不過這並不影響李好問的嘗試。早在李好問還在糾結“一炷香”境界時,他的時間視野就已經能覆蓋遠至澠池的數百裏範圍。

然而他已經有好一陣沒關註自己最遠能“位移”多遠的問題了。這次要出遠門,這個因素顯然非常重要。

李好問隨手嘗試了一下,拖出時間視野, 並且挪動到他能夠看見的最遠邊界——這次他選擇的方向是“北方”。

在他的視野中,竟然出現了一座雄偉巍峨的城池。

李好問怔了怔, 才從城門上認出“晉陽”二字。

晉陽不就是太原城嗎

李好問心裏一陣驚喜:最遠可達太原——這範圍, 總有六百多公裏, 已經超過千裏了。

這是真的嗎

李好問心中默念, 隨即找到了晉祠的所在,準備“位移”去那裏。為了保險起見,他還請出了隨身行李裏帶著的小紅魚, 作為他的時間“標尺”。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 李好問瞬間便抵達了晉祠。

當然了,這一次他只是純粹的移動物理坐標, 既沒有帶人,也沒有回溯時間, 因此所耗的能量並不多。

出現在李好問眼前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親手題寫的《晉祠銘》石碑。石碑題於貞觀二十年,距離當下已過去了兩百餘年①。

但是石碑這種東西,對於時間來說太過堅不可摧了,兩百年的歲月磨礪,在它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唐太宗親手題寫的《晉祠銘》是難得的行書入碑的傑作,藝術價值極高。

李好問站在這座石碑跟前,觀摩著石碑上筆力雄逸的書法,忍不住有點心動:只要他想,就可以目睹李世民題寫這碑文的全過程。

自從他在“時光術”上完成突破,達到“一盞茶”的境界之後,他回溯時光的範圍已不再受“百年”的限制。

按照林嬙留下的筆記,他可以很輕松地跨越“時代”,也就是說,李好問從當下的晚唐橫跨兩百多年的時光回到初唐,已經完全不是問題,只要他想,甚至還可以回溯至大隋。

但是李好問沒有選擇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畢竟不想突然出現在唐太宗身邊嚇他一跳。

於是李好問迅速從晉祠中“位移”回到自己帳中,結果把自己堂兄嚇了一跳。

望著李好威那副花容失色的表情,李好問心中好笑,但不清楚該怎麽向堂兄解釋:這是他的常態,詭務司中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

但李好威很快便忍住了恐懼,吞了一口口水,才小聲小聲地開口問李好問:“這就是六郎的本事嗎”

李好問點點頭。

李好威頓時滿臉羨慕:厲害啊!

“這河西軍口中的‘神出鬼沒’說的就是六郎了吧!”

李好威激動地搓著雙手,反正他也學不來,不如問問堂弟自己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

“六郎,有什麽是好威能幫得上的,請盡管吩咐,不要客氣。”

李好問想了想,點頭道:“還真有你幫得上的!”

事實上,李好問一直在計劃著盡快晉升時光術的下一個境界:“一刻”。

而晉升下一個境界的條件林嬙也在筆記中交代得非常清楚了:見證一個時代的結束。這裏的時代也可以理解為“朝代”。

但是李好問一直都還沒有規劃好具體操作,主要受限於“一盞茶”的境界中他回溯的時間最長只有十分鐘。

所以問題又回來了:他該怎樣在一盞茶的時間裏,見證一個時代的落幕

上一次前往武周改元時,李好問是誤打誤撞被困在了那裏,所以待了足夠的時間,見證了自己需要見證的內容。

這一次他並不是不能依樣畫葫蘆地嘗試,而是這樣做太不可控了。

穩妥起見,李好問還是打算用最少的次數,進行“可控的”回溯。

另外,他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試一試李好威,看此人是否能用,該不該帶他上路。

聽見李好問這麽說,李好威頓時期待地道:“六郎請盡管吩咐。”

李好問沒有直接答覆,而是步出營帳,找來卓來,低聲吩咐了幾句。卓來應了一聲就去了。

李好問這才回轉,望向李好威:“四哥,待會兒我要做法,就像剛才那樣‘離開’一盞茶的工夫。我需要你替我護法。”

一聽見“護法”二字,李好威激動得手心都滲出汗水,連忙一口應下:“好!……不過,護法,我這該怎麽護”

李好問平靜地道:“就是守在這營帳中,莫讓任何人進來,確保我‘回來’時的安全!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離開此地。”

李好威應聲道:“是,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

說著,李好問便在那幅氈毯上坐下,面對盛放著小紅魚的水晶碗,平靜看了一會兒之後,便闔上雙眼,伸手掐了個法訣。

李好威睜大眼睛,任何細節都不敢放過:堂弟這可是在做法,可是在做什麽仙法呢!

然而,李好問沒動,他腰間的蹀躞帶上系著的荷包卻自行松開,一個通體銀白色的小人從荷包裏探出腦袋,擡起沒有任何五官的腦袋,“望著”李好威。

李好威臉色頓時轉為煞白。他心中一陣發毛,忍不住地想:小堂弟身上帶著的東西,也挺詭異的。

但李好威忍住了沒敢出聲。他根本就不敢打攪李好問,畢竟自己肩負著“護法”責任在身,絕不能冒失。

被那銀白色的小人看了片刻,李好威差點兒又被驚得叫出聲:就在他眼前,李好問的身形倏忽便不見了。

這可比早先李好問緩緩出現時突然得多——李好威忍不住沖到李好問剛才所坐的位置跟前,伸手向前探去。他指尖所及是一片空空蕩蕩,仿佛早先坐在這裏的那個形象只是投射在李好威眼中的一個虛幻影子。

李好威呆楞片刻,又安靜地坐回一旁,畢竟小堂弟鄭重請他幫忙護法來著。

可沒過多久,便聽卓來在營帳外面喊了一嗓子:“營裏開飯啦!大家快尋夥夫領飯啊!一天只有兩頓,過了這一頓再等下頓就只有明天啦。”

唐人吃飯,有的吃兩頓,有的吃三頓。

李家富裕,李好威從小就是每天吃三頓的,但他也聽說過有些人一天只能吃兩頓,比如那些大頭兵。

剛聽見卓來喊了這一嗓子,李好威便覺得自己真的餓了,五臟廟咕嚕咕嚕地叫出了聲。他剛想起身去看一下外頭的情況,卻馬上忍住了。畢竟李好問事先交代過讓他別離開。

不就是一盞茶的工夫嗎——李好威覺得,沒什麽不能等的。

然而卓來聲音遠去之後,帳幕突然被掀開,秋宇邁著大步走進帳中,眼光在帳內森然一掃,直接了當地開口問李好威:“你在這裏幹嘛”

李好威特別怕秋宇:當初就是跟眼前這位長得一模一樣的屈突宜,差點將他騙進了詭務司;不久之後,小堂弟立功領賞,父親李貽帶著他守在朱雀門前求提攜,秋宇竟然當著他們爺兒倆的面放飛劍。

因此李好威見到秋宇,連話都說不利落,只能支支吾吾地開口:“我……那個,是李司丞,讓我……”

“出去!”

秋宇幹凈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這裏是李司丞的營帳。”

“如果不然……”

說到這裏,秋宇略略低頭,緊盯著李好威的那雙眸子似乎也縮了縮,眼神極富威懾。

李好威原本也想老老實實地低頭出去算了,可他一想起小堂弟適才的托付:不對啊,我才是有理的那個人啊!

李好威與李好問小時候曾經常在一起玩。那時李好威仗著人高馬大,沒少護著李好問不讓旁人欺負。

這種回憶激起了李好威的滿腔勇氣,雖然他面對秋宇時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但李好威還是邁上前一步,大喊一聲:“我要留在此地。剛才六郎說了,需要我為他護法!”

秋宇聽到這裏,才緩緩收回目光,整個人的表情重新變回無悲無喜。

就在此刻,那張矮幾上的水晶碗中,小紅魚“撲通”一下翻了個身,濺出點點水花。

矮幾跟前,李好問的身形一點點顯現。

看見李好威大馬金刀地攔在自己面前,李好問點點頭道:“四哥,多謝你為我護法。”

李好威眼前似乎見到了年幼時的六郎正依戀地縮在自己身邊,但隨著李好問一聲輕咳,李好威的幻象瞬間破滅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李好問,身上穿著紫袍,神出鬼沒,似乎能在三界中自由來去,早已不是他李好威能夠護法護得了的。

然而這時秋宇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心性還不錯。”

李好問嘴角便微微上揚,語氣愉快地道:“多謝四堂兄陪我一道前往沙州。”

李好威或許缺乏經驗,但他並不是個蠢人。這時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通過了考驗。若不是剛才堅持,可能現在他已經打道回府,此刻在回長安城的路上了。

隨即他的肚子又咕嚕了一聲,提醒他五臟廟該祭一祭了。

於是李好威忍不住心想:難道剛才營裏開飯也是在考驗自己

卻見帳幕一掀,卓來雙手各提著一個食盒,吳飛白跟在他身後,捧了一罐子清水和一裸竹筒水杯進來。

“卓來替各位把飯食都拿來啦!”

原來不是考驗——李好問心想。

然而卓來的視線始終在李好威臉上轉來轉去,似乎很好奇這位四郎君的命運。

李好威心中便是無限的患得患失。

但好在卓來很快擺好了食物,李好問邀請詭務司眾人席地而坐,圍著那張矮幾,一起就餐。

李好威一見食物,略感失望。

只見這河西軍的主食就是餅子,也不知是什麽面做的,看起來黑乎乎,表面粗糙,不大好吃的樣子。配菜很少,大頭是醋芹和酸齏(酸菜),味道很沖;唯一一點與葷腥有關的,是用燉爛的肉搗成的肉醬,不知是什麽肉,但看著纖維就比較粗。

李好威心裏略感不滿,心想我堂弟好歹也是三品大員,在你們河西軍的營地裏就吃這個

然而還沒等李好威抱怨,李好問已經率先動手,撕了硬呼呼的餅子,裹上一層酸齏就吃開了。詭務司裏的旁人也都照做,誰都沒抱怨這飯食粗鄙。

李好威只得將滿腔的吐槽都吞了回來,也撕了餅子裹上酸齏,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也許是餓了的緣故,他嚼著嚼著,竟然覺得這餅子十分有嚼頭,仔細嚼甚至有微微的甜味,而齏菜也酸香下飯,別有風味。

漸漸地,李好威竟開始狼吞虎咽。而坐在一旁的圍觀的詭務司眾人則相互交換帶著笑意的眼神,似乎都在說:胃口好也是個優點啊!

一營帳的人都吃完之後,卓來搶著收拾,李好威與吳飛白也去幫忙。一旁坐著剔牙的秋宇見到李好問在出神,忍不住問:“李司丞,剛才還順利嗎”

李好問頷首:“順利。適才我去了一趟晉陽。”

一旁始終在留意的李好威忍不住又呆了:就一盞茶的工夫,小堂弟竟然去了趟晉陽

“我現在想,可能就在那裏,我能很快就得到我想要的。對了,”李好問轉向一直坐在帳幕一角默不作聲的葉小樓,“葉參軍,可否將你的鬥篷借我一用”

這鬥篷自然是指從庫庫多萊那裏得到的“隱秘的法衣”。這次詭務司事先將適合各人的法器分給各人保管,葉小樓就得到了那件,並且起了個簡單粗暴的名字:“我那鬥篷”。

這時葉小樓便嬉皮笑臉地對李好問道:“我能收租子嗎”

秋宇那兩道冷嗖嗖的目光頓時又向葉小樓那邊轉過去,葉小樓連忙搖起雙手,道::“不必租金不必租金,李司丞盡管拿去用便是!”

一旁看著葉小樓與自家小堂弟這般“越級”說話,李好威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

秋宇依舊很關心李好問的“晉陽之行”,雖然不便直接問,但依舊隱晦地打聽:“此行可有解開了司丞的難題”

李好問點點頭:“我想是的。”

剛才那一次追溯時間,他已經真真切切地站到了隋帝國的尾巴上。

原本李好問並不完全能確定那能代表“一個時代”的終結。

畢竟後世常說“隋唐隋唐”,似乎“隋唐”本就是一體的。大隋是一個短命的時代,然而唐代卻從隋朝那裏繼承了很多東西。唐代的開國君主甚至是隋代末代君王的表兄。

但是此行卻為李好問提供了一點點思路。

*

李好問剛才也確實是追溯時間,前往晉陽,而他抵達晉陽時,剛好是一個十分特殊的時間點——

大業十一年九月。

這個時間點的太原,街談巷議只有一件事:“雁門之圍”。

原本忠心歸順隋朝的突厥啟民可汗已於六年前亡故,其子咄吉被冊立為始畢可汗。咄吉野心勃勃,甚至拒不入朝。

大業十一年八月,三次征伐高句麗失意的隋煬帝楊廣出塞北巡。始畢可汗見有機可乘,便率數十萬騎兵突襲,將楊廣連同一萬七千多守軍一起圍在雁門城中,史稱“雁門之圍”。

眼下李好問的視野範圍還未囊括雁門,否則倒是可以再向北數百裏,親眼去看一看楊廣十萬人被圍在雁門城中的“盛況”。

據說那裏戰況慘烈,突厥大軍圍攻雁門時,箭都射到了楊廣面前。而雁門城中的糧草僅夠維持守軍二十天。

太原郡在雁門關以南七百裏處,算是“大後方”。這裏的隋軍早已被征調,火速北上勤王。

如果李好問早來幾天,便應該是戰況最膠著,也最是人心惶惶的時候。

但此刻,李好問置身於晉陽城中,卻聽見晉陽百姓情緒穩定,不僅沒有為大隋的命運感到擔憂,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士氣。

“聽說了嗎天子親上雁門城頭巡視,許了守城的士兵高官重賞。咱們的兒郎若是正好趕上解圍之戰,那大筆的封賞定是跑不了的。”

“話說,守土有責,天子遇險,咱們的大軍趕上救援是分內之事。但是聽說天子當著雁門守城兵士的面,許諾了一件事,那就是再也不會對高句麗用兵。”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是啊,對高句麗用兵三次,折了成千上萬的大隋兒郎在那窮山惡水之間。若是這一圍能讓天子改換心意,那就太好了!”

李好問很清楚:隋煬帝在位時曾三次對高句麗用兵,是歷代君主中不顧國力消耗窮兵黷武的典型。

“報!本郡大軍已趕到忻口。隨時準備增援雁門。”

李好問傾聽著晉陽軍中傳遞著的軍報。

“報!突厥恐有北逃之意。天子下令追擊。”

“怎會突然說北逃就北逃了”

“那自然是因為咱們的公主,咱們嫁到突厥去的公主,偷偷放出的假消息。”

“真好!既然如此,雁門城即將解圍。若是天子不再總想著出征高句麗,百姓們活得下去,那些四處亂竄的亂民,瓦崗寨什麽的,應該都消停了吧。”

熟知歷史的李好問,聽見這個預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眼前的這個時代是如何落幕的,他似乎有點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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