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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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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從葉小樓那裏借到“我那鬥篷”之後, 李好問第二次前往晉陽。

如今他心中已經有一定規劃,知道自己該如何“見證”一個時代的落幕了。

這次他控制時間軸,抵達晉陽的時間點是上一次的一個半月之後。

上一次李好問身上那件紫袍太過顯眼, 只能避在不打眼的角落裏悄悄聽取士兵與百姓們的議論。

這一次他吸取教訓,披上了那件能夠遮蔽全身身形的“隱秘的法衣”。那效果, 就和服用“隱身蜜漿”一樣杠杠的, 還能夠自由掌握使用時間,不必等到藥效消失才能重新現身。

雖然他在大業十一年只能停留一盞茶的時間, 但優點是李好問可以多次往返,並根據得到的信息隨時調整需要前往的時間地點。

比如這一次,他就是來圍觀那“雁門之圍”的餘波的。

披著隱身鬥篷的李好問行走在晉陽城的街道上,敏感地體會到城中的氣氛有些微妙。

上一次他來時,雖然雁門情勢危機,但本地軍民交談時的態度總體是樂觀向上的, 人人都期待著能為天子解圍,讓必要得到那份金口玉言賜下的獎賞。另外——“四征高句麗”是什麽不存在的。

然而這一次, 李好問明明聽說從晉陽趕往雁門的隋軍已經回來了, 然而晉陽城中士氣低落, 人人郁悶, 口中都是抱怨。

李好問湊近兩名站在街角,扛著長槊的帶甲士兵彼此交談。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湊在另一人耳邊道:“聽聞只發放了一千五百人的賞賜!”

另一人滿臉難以置信:“只有一千五百人不是說僅在雁門城內就有一萬七千守軍嗎”

“是啊,”先開口的那人左右看看無人, 才繼續向同袍吐槽, “據說當初在雁門關前,天子親口承諾, 但凡守城有功者,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 都官升六品,賜絹百匹。若是已有官職之人按原品級加等升遷。現在卻說,賞賜只分給一千五百人。”

裹著鬥篷在旁偷聽的李好問:嗐,史書上好像是記著,後來連那賜絹百匹的物質獎勵都給抹了。

另一人聞言臉上出現無比憤懣之色:“聽聞雁門城原有一萬七千的守軍,活下來的不到三成。他們那般豁出性命去守城,為的是什麽還不是因為天子的一句許諾。可現在呢”

先開口的那人卻吞了一口口涎,又左右看看,湊近了對同袍說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不是”他的同袍頓時懵了,“不是說突厥之圍已解,始畢可汗趕回北面去哄老婆了嗎”

“與突厥無關,是說咱們的天子,恐怕還會考慮,四征高句麗。”

另一人臉上立即流露出懼色,嘴唇顫動,聲音發抖地說道:“為什麽呀”

隋煬帝楊廣曾經三次出征高句麗,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這兩名晉陽城中的小兵便實在是無法理解,他眼裏閃著絕望,望著蒼天,似乎在向他假想中的楊廣提問:“為什麽一定要征高句麗啊!”

當然,眼前的兩名隋兵是無法揣測天子的心意。

只是,從這兩人的臉上,李好問讀出了對楊廣“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的評價。

一盞茶的時間,轉瞬即到。

李好問返回驪山駐地時,天色已將晚。五千河西軍正在夥夫的安排下,有秩序地獲得食物,然後分坐在火堆旁用起了晚飯,營地裏人聲鼎沸,十分熱鬧。

李好問還未解下披著的隱身鬥篷,此刻突然好奇心起,幹脆走進河西軍的營地,湊近這些一邊聊天一邊吃飯的大兵們都在聊什麽——他們與兩百多年前,大業十一年的晉陽大兵,關心的有什麽差別。

正如之前崔揚所說的,這五千人是唐軍與沙州土著的混編。大家操著不同的口音,吃東西的口味也不盡相同,但這攔不住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小夥子們湊在一起瞎聊。

有人聊到長安一帶富庶豐饒,讓他們一個個都大開眼界,引來一片附和。

但也有人說起前幾年中原戰亂的時候,百姓和士兵的日子也不怎麽好過,又引來一片嘆息。但也有人大聲反駁,認為情況可沒那麽糟糕,這些說話的人大多都是唐軍。

這時忽然有人大聲問:“聽說中原好多地方都由藩鎮占著。朝廷對藩鎮沒什麽辦法吧”

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唐軍這時候大多啞火了。要說藩鎮,那可真是將近百年都沒能啃下來的硬骨頭。

然而崔揚卻長身立起,向著剛才發問的那人大聲道:“可咱這是大唐啊!”

說著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脊梁,說:“咱們唐人都是有脊梁骨的。當年安史之亂時情勢那般危急,不還是有那麽多唐人一起站了出來,試圖力挽狂瀾。將近一百年過去了,也沒見咱的大唐垮掉不是嗎”

崔揚這番話,贏得了一片彩聲。

“再看咱們河西軍這次,千裏迢迢地歸唐。宮中聖人自己也不寬裕,不照樣給咱們賞賜了這些好東西,還允了咱們二十萬石糧食嗎”

一句話說畢,營地上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另有一群大兵們一疊聲地稱讚,將中原百姓和長安人民的慷慨與好客誇了個便。

李好問聽到這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撥給河西軍的賞賜與糧食,也多有他在其後推動,並非都是內閣或是李忱之功。

不過,顯然他的這些努力喚起了河西軍的歸屬感,讓他們感受到來自同胞的支持,李好問便覺心情舒暢:這些努力沒有付之東流。

此刻他異常清楚地感受到:大唐氣數未盡。

難怪李忱能當十三年的太平天子,如果不出意外,他和他的子孫們還將支撐著這個暮色中的帝國,再挺過一個甲子的時光。這並非因為他們有多英明神武,而是因為唐人的氣質還在那裏,脊梁還在那裏。在國力被耗完之前,他們不會向大隋那樣,分崩離析成為一團散沙。

營地上聊得熱烈,李好問卻悄悄起身,返回自己的營帳。剛才的情景令他又有了一些靈感,因此準備趁熱打鐵,繼續回溯時光,目標:大業十一年,晉陽城。

令他略感奇怪的是,連續兩次挑戰自己的“極限”,他卻並未感到太過疲憊。或許這是他的境界已漸圓滿,即將能夠升級的緣故

李好問思考了片刻,覺得也可能是驪山此地靈氣充沛的原因,畢竟這是被秦始皇看中,選做當皇陵的地方。

*

做好一切準備之後,李好問再次披上隱身鬥篷,身影悄悄出現於大業十一年的晉陽城。只是這一次,他再也沒理會那些街談巷議,而是直接去了隋煬帝楊廣的行轅。

行轅中,楊廣正在與大臣們商議下一步該去哪裏,也就是說:他這位天子該從晉陽返回國都大興(長安),還是先回洛陽,再從洛陽折返大興。

李好問在行轅的議事帳中找了個便於觀察的舒服位置坐下,饒有興致地觀察楊廣起的外貌。

這時的楊廣四十五歲,是個頗為富態的中年人,五官秀雅,眉目英俊,年輕時想必很好看。

這個年紀放在後世,努努力還能評個傑出青年什麽的。可是到了楊廣這裏,他的心氣卻已接近老年,眉宇間一片沈郁,時不時疲憊地伸手揉揉眉心,完全沒有在雁門之戰中“反敗為勝”的喜悅之情。

很難想象,這個外貌有點“文藝中年”的皇帝,曾經是一位滅陳、征吐谷渾、征契丹宴突厥,戰功赫赫的馬背皇帝,內政上又改革官制、開科取士、修築運河……極大程度改變了中原王朝的面貌,甚至給後來的大唐留下了相當可觀可繼承的遺產。

然而他一生中所有的銳氣,似乎都在一個半月之前的“雁門之圍”中消磨殆盡了。

此刻楊廣身穿一身式樣簡潔的黑色袍服,頭戴翼善冠,坐在一張矮幾旁,以手支頤,懶懶地聽著座下臣子們商議。

座中文武百官就皇帝的“前途”產生了分歧,目前正在爭執。

李好問聽來,似乎納言蘇威認為大興是京城所在,天子應當以王都為先,盡快返回大興為宜。

然而天子近臣宇文述卻認為洛陽坐鎮中原,交通便給,四通八達,糧草充裕,天子大可以先行前往洛陽,再做打算。

坐在帳中一角的李好問卻很清楚,楊廣此生,再也沒能重返他父親楊堅為大隋定下的國度大興。

“此事不必再議,”座上的楊廣忽然揮了揮手,長長地嘆了一聲,“就依宇文述所議,去洛陽。”

座下的大臣們不乏吃驚之人。以蘇威為首主張天子前往大興的臣子們面面相覷,紛紛開口勸諫。

然而楊廣懶得再聽,起身後隨意朝身後甩了甩衣袖,就將蘇威等人的話都堵了回去。

坐在角落裏看了半天“戲”的李好問眼中浮起好奇之色。他有點想知道楊廣內心究竟是怎麽想的。

於是,再下一次回溯時,李好問選擇直接與楊廣對話。

這一次他沒有披“隱秘鬥篷”,直接出現在楊廣休息的營帳裏。

“你,你是什麽人”

穿著絲鍛睡袍的楊廣見到李好問的身影一點點從虛空中出現,慢慢變得清晰而有實質,似是意識到了什麽,問:“您,您是神仙嗎”

除了神仙,難道還有什麽其他可能麽

李好問卻沒有直接作答,而是上前拱了拱手,道:“陛下。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陛下。”

楊廣帳外頓時一陣騷動,衛士們意識到天子帳中突然多出了一個陌生人,紛紛抄家夥就往帳中沖,卻又有些投鼠忌器,生怕李好問傷到楊廣。

楊廣連忙喝止了衛士,命所有人退出帳去,臉上帶著幾分赧然向李好問道歉:“下屬們唐突,讓仙人見笑了。”

李好問不打算寒暄浪費時間,伸手輕輕一擺示意無妨,直接問出他的問題:“陛下為何會覺得前路茫茫,不知該往何處去”

“是啊,朕確實只感前路茫茫,歧途仿徨啊!”楊廣似是被李好問說中了心事與狀態,感慨萬千地道。

“你……您是不知道,在雁門城中被圍的那一刻,朕終於明白,朕並不是什麽上天庇佑之真命天子,朕只是一個普通人。

“朕一向自詡文韜武略,堪比秦皇漢武。在朕手中,必將是天下一統的盛世。”

“然而在雁門,突厥的箭支都射到朕面前了,距離朕的面頰只有這麽一點,這麽一點的距離……”

楊廣用手比出大約半尺的距離給李好問看,臉上寫著藏不住的驚恐。

很顯然,楊廣認為在眼前這位“神仙”面前根本無需隱藏心事,反正也藏不住,直抒胸臆就好。

在李好問聽來,這位甚至將自己當成了個樹洞,帝王孤介,一生都沒有理由向任何人吐露真心,更加不可能吐露那些令自己顯得軟弱的真心話。

“自那之後,朕一直在想,為什麽朕貴為天子,卻連巡視北疆都能落到如此狼狽的境地;自恃雄才偉略,為何三征高句麗卻次次無功而返

“朕是否真的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朕的大隋,真的能沿著之前朕所設想的盛景向前行嗎”

至此,李好問已大致摸清楚了:“雁門之圍”只是突厥可汗將楊廣圍困了二十多天,沒有給大隋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害,但是這次圍困給楊廣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令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並失去了一切進取之心。

“朕累了,太累了。”

說這話的時候,楊廣望向正南方。他的視線似乎越過了重重帳幕,聚焦在無窮遠處,而那是一個遙遠而甜美的地方。

“朕想去洛陽……不止想去洛陽,還想去江都……”

說話的人陷入深深遐思,幾乎要將帳中那位仙人完全忘卻。

李好問趕緊輕咳兩聲,開口道:“這也是我想問的,剛才群臣議論,你為何否決了蘇威的提議,不想重返大興”

楊廣聽著一怔:剛才

群臣議論已是好幾個時辰之前的事了,當然了,對於仙人而言,這點小事想必都是彈指而過,無須計較。

他低頭想了想,反問李好問:“敢問仙人,朕否決了重返大興之議,難道錯了嗎”

李好問答道:“不……當然沒有,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只要你對得起自己,便沒有對錯之分。只是,我想問……你明明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為何將挽救江山的機會都拱手放棄了呢”

楊廣頓時雙眼發直。

可是,也對,這是他自己的決定,只要他對得起自己,也就夠了。

卻聽李好問續道:“你可知道,在你死後二十年,大隋的國庫裏依舊還有儲備的米糧與布匹可供使用①。在你身後千年,你營建的大運河依舊在承擔南北運輸的重任。甚至你征伐高句麗,自然也有你的理由,有你的戰略考量。”

“真的,真的是仙人……”

楊廣口唇翕動,喃喃地說著。

單是敢對天子不用敬語,楊廣足以確認來人的身份。更何況,仙人言語中透露了那麽多他身後的事。

“只是你選的時機真的不對,”李好問一點兒都沒對這位客氣,直接開口批評,“營建洛陽宮城,三征高句麗,三下江都……你絲毫不體恤民力,以至於軍心盡失民心盡散,就算是再明白你的人,也沒法兒為你開脫。”

楊廣痛苦地點頭,也同樣拋去了屬於天子的自稱:“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猛醒時,這天下已經被我糟踐成了這個樣子。”淚水從這位“煬帝”面頰上緩緩流下。

“如果你肯回大興,事情猶有可以挽回的餘地。”

直到話說出口,李好問才驚異於他竟然成功地“劇透”了。

若是按照時光術那“失去的永不覆還”的原則,這種足以力挽狂瀾,扭轉大隋覆亡命運的“指點”,他應該根本說不出口才對啊!

然而楊廣聞言喃喃地道:“如果我肯回大興……”

李好問看見楊廣那張近乎槁木死灰的面容,心裏全明白了。

不是他沒劇透,而是這種劇透根本沒有任何卵用。

楊廣已經做出了對他自己負責任的決定——他會返回洛陽,然後從洛陽前往江都,在那裏迎來一場刺殺,邁向他人生的終點。

縱是“仙人”從旁指點,楊廣也早已吃了秤砣鐵了心。

“大興啊……”

提到這個地名,楊廣的眼神避開了李好問,隨後陷入一片追憶。

“確實,那是關中重地,是大隋龍興之所。

“但那裏,也是父皇的大興。

“我不喜歡那裏,不喜歡那陰暗陳舊的宮殿,不喜歡與長兄明爭暗鬥別苗頭的日子,甚至後來我鎮守江都時,也一直不喜歡從那裏傳來的消息——

“那是從父皇口中傳來的消息:他可以讓我生,也可以讓我死……”

李好問沒有再說話,而是任由楊廣恣意抒發他的心意。

事實上,他的身影也漸漸無法維持,一點一點地變得淺淡。

他正從屬於楊廣的歷史中消失。

然而楊廣卻似乎並不在意那個年輕“仙人”的消失,他伸手從榻上取過酒盅,淺淺地飲了一杯,夢囈般地道:“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②……”

然而返回驪山營帳內的李好問至此已全明白了。

一個時代的終結,說白了還是在人心。

站在大隋的終末,連楊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還有機會能力挽狂瀾。更何況那些他身邊的人,或早或晚都看出了這一點,然後紛紛轉向。

就這樣,一個曾經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王朝,一個嶄新的時代,還未完全展開畫卷就迅速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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