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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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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沒過多久, 大唐皇帝陛下便頒下旨意,犒賞歸唐覲見的河西軍黃金千兩,絹五萬匹, 由詭務司司丞李好問隨軍護送,送往沙州;

天子並下令從附近州縣調集糧食二十萬石, 分批運往河西十州, 確保在秋冬之前能夠交到河西軍手中。

這黃金千兩,絹匹五萬的賞賜其實並不算多, 但是那二十萬石的糧食卻是實打實的雪中送炭。只要河西十州能夠在冬天到來之前收到這些糧食,就有足夠的軍餉發給整支河西軍。

至於派人“隨軍護送”,朝中原本以為天子又要搞“觀軍容使”那一套。然而人選公布出來卻令大臣們直接推翻了這個猜測:李好問又不是個太監。而且如今只要接近長安官場的人就都清楚,詭務司司丞根本不是天子家奴可比,他是連天子都駕馭不了的。

張淮深聽說這個消息到真是喜出望外——

此前他們在驪山腳下和長安城中遇到了那麽多怪事,都由李好問幫著化解了, 還幫他們抓到了潛伏在軍中的奸細。現在聽聞李好問願意送他們返回沙州,這五千名河西軍無不感激。

可他們並不知道, 李好問也希望他們中有人能為詭務司帶路, 或者至少向他們指明前往昆侖的方向。

到了出發的日子, 李好問一行人鎖閉詭務司大門, 在門板上貼了封條,然後各自騎著紙馬或紙驢,東出金明門, 一路往灞橋行去——他們需要先前往驪山, 與河西軍會合後,帶上天子的賞賜, 再一路向西。

離開豐樂坊的時候,張武夫婦帶著大郎和一種街坊前來送行。眾人戀戀不舍地一直送到坊門口, 李好問帶著同僚們一再回頭致意,張武等人才終於止步。

“大郎,在家要好好孝順你爺娘啊!”

李好問笑著叮囑張家的傻兒子。

“噢!”張大郎熱切地點頭。

張武夫婦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莞爾,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

出得城來,灞橋跟前,早有三名身穿白色僧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景僧等在那裏。景寺的執事查克對李好問最為感激:畢竟李好問為他掃除了後顧之憂。

那名叫庫庫多萊的吐火羅人,對於殺害吐火羅行商的事實供認不諱。在交代了一切犯罪事實之後,他便被長安縣移交給了西市的胡商行首,並且在西市的獨柳樹下被處斬。

查克暫時沒有任何來自吐火羅的性命之憂了。

此刻的查克,眼裏泛著感激,往李好問手中塞了一只陶杯,旁邊抱著罐子吉魯就搶上前,往這陶杯裏灌上了滿滿的美酒。

查克捧著手中的酒水,用字正腔圓地漢話對李好問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李好問笑著指指灞橋:“但我們現在正往東。”

灞橋和驪山都在長安城東面。

“再說了,你是個胡僧,這般犯戒,真的不打緊嗎”

查克連說:“不打緊不打緊。”

說著,他就像是生怕李好問阻攔似的,舉起手中的陶杯,將裏面的酒漿一口飲下。

“今日吾等是為了李司丞這個好朋友而犯戒,值得銘記,也值得吾回去花上幾日幾夜在吾主面前祈禱懺悔……過了今日,就再也不犯這戒律了。”

看見查克飲酒,後面吉魯與馬赫什也很幹脆地一揚脖將酒飲了。兩人都是豪爽無比,顯然是真的將李好問當成了“就算犯戒也要結交”的真朋友。

李好問無奈,值得飲下了杯中的酒。

查克向長安城的方向探了探頭,忽然笑道:“又有人來送行了。李司丞,吾等先行告辭。”

灞橋旁,葉小樓眼尖,先看見了來人,立即呆住,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楚郎君!”

李好問根本不用看向來人。只需看葉小樓這副反應就知道來人是誰。

英姿颯爽的楚聽蓮作男兒打扮,穿著胡服,跨馬來到灞橋畔。

“多謝今日來相送。”李好問豪放地一拱手,以平輩友人的禮節對待。

楚聽蓮咬了咬嘴唇,道:“李司丞,感謝你為杜……杜郎君所做的一切。亭連縱肝腦塗地,也要報答。京中的一應事務,敬請放心。”

此前李好問令杜依梅覆活,這般天大的恩惠令楚聽蓮極為感激。

因此,這次離開長安之前,李好問派人悄悄送了一枚“消息鏡子”給楚聽蓮,要她留意長安城中的各種消息,將那些重要的通過鏡子告知詭務司。

另有一枚消息鏡子,則通過章平留給了章平的家人。一方面作為一家人之間互報平安,緊急聯絡之用;另一方面如果章家人從煉石宮探聽到一些重要的消息,也會通過消息鏡子傳遞給詭務司一行人知道——當然,這些得是煉石宮願意透露給她們的消息。

此刻,李好問鄭重托付:“楚郎君,通過過去那些日子的合作,我們都相信,你一定能成為我們在京中的雙眼。”

楚聽蓮用力點了點頭,邁上了一小步,壓低聲音對李好問道:“李司丞,您是第二位願意將亭連當成是一個‘人’來看待的人,不帶任何偏見。為此,亭連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必定不會辜負期待。”

至於第一位,想必就是當初令楚聽蓮癡心錯付的鄭興朋了。

說畢,楚聽蓮鄭重向李好問一揖到底,隨後瀟灑地向詭務司中各人揮手作別,隨後上馬離開。

就在李好問身邊,順理成章地聽見了那番承諾的葉小樓語氣酸澀無比:“看起來,蓮娘是中意李司丞了。”

李好問十分無語,本想忍忍的最後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對葉小樓道:“你沒聽見楚亭連說嗎我是將她當做了一個‘人’,而不是把她當成了一位‘小娘子’啊!”

葉小樓撓撓頭,忽然大喜:“這麽說我還有希望”

李好問:但凡你當著人家面的時候能說句話也不至於弄成這樣。

這時,原本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吳飛白湊了上來,壞笑著道:“要不,葉參軍你在這邊留下來,與楚郎君一起做詭務司的雙眼,一個左眼,一個右眼嗯”說著,這家夥還故意挑挑眉毛。

葉小樓抿著嘴想了片刻,貌似還真的衡量了一下這個可能性。

但是他馬上就矯情地回答:“不要,爺爺這都還沒有建功立業!”

話雖如此說,但話裏話外對吳飛白這個提議多少還有幾分感興趣。

這時候卓來在旁添了一把火:“這才對嘛!眼看人家楚郎君立的功勞都要比你大了,你有啥臉去娶人家”

葉小樓頓時不說話了,立即返身回去牽他那匹高頭紙馬。

然而詭務司一行人被這麽一耽擱,便又有一對送行的人趕了上來。

“六郎,六郎——”

趕來的是李好問的堂伯父,族老李貽,以及李好問的四堂兄李好威。

詭務司一眾人中,只有卓來與這兩位相熟。且如今也只有章平對李家當年的糾紛有些了解。當下詭務司眾人紛紛讓在一邊,讓李好問與特地趕來送行的親戚敘話。

“六郎,”李貽開口時一片為難,吞吞吐吐了好久才說出來意。

李好問一聽,原來是李好威自從得了那個散官官職之後,就一直沒能補上個實缺,天天在家裏賦閑。李家覺得這不是事兒,如今聽說李好問要隨河西軍前往河西十州,就想讓李好威跟著李好問一起出這趟遠門,路上好歷練歷練。

李好問與李好威兩個堂兄弟,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兩人原本年紀差不多,但是現在李好問的氣度明顯要比李好威成熟太多了。

“六郎,讓好威跟著你出去歷練歷練吧,他能鞍前馬後地為你服其勞……這,這也是叔祖的意思。”

李貽見李好問一直沒說話,一著急,就把李漢擡了出來。

而李好威則向李好問使眼色,意思是:六弟先答應下來,之後到底如何咱兄弟倆再商量也不遲。

一時間李好問突然想起伯父和堂兄在那伽誘人投水那夜裏投過井,險些淹死,想來也是無法光宗耀祖、心理壓力太大的緣故。

他一時心軟,便點頭答應了。

李貽大喜,當下規規矩矩地向李好問施了一個平輩之間拜托的禮節,又深深向兒子好威看了一眼,什麽都沒多說,轉身打馬走了。

而李好威見終於被李好問接納了,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操縱著座下的馬匹,向李好問這邊靠過來,要與李好問並轡而行。

李好問見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馬匹雄健,口齒也輕,腳力應當不錯,想必是家裏為他此行做了充分的準備。

然而李好威身上卻只帶了一個小包袱,看那包袱的大小,應該只夠攜帶一身替換用的裏衣,和一些官憑路引之類的必備文件。不大像是出遠門的裝備。

要不是對這位堂兄知根知底,李好問差點要以為堂兄帶了空間類型的法器,就像秋宇的竹箱,或者章平的陶壺那樣。

這時,與李好威相熟的卓來催著他座下那匹小馬也趕了上來,好奇地開口詢問:“咦,四郎君,你和我們郎君一道上路,只帶了這麽點行李嗎”

李好威兀自沒意識到,隨口回答:“沒,我阿娘給我準備了不少東西,吃的穿的用的,我一人足夠了,到時候分大夥兒一點兒……”

他剛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伸手向馬背後本該駝箱籠的地方摸去,卻摸了個空。

李四郎駭然回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目瞪口呆地擡頭,向來處看去——本該在灞橋跟前依依相送的父親李貽,早已走得連人影都無了。

“我……”

人人都能猜到李好威沒能喊出口的是什麽話:我阿耶把我出門上路的行李都順走啦!

李好問也在心中暗暗為堂兄點蠟。

看來,族老一家為了鍛煉這個堂兄,真是豁出去了。

然而這並不關李好問的事,他只是隨意對李好威說:“想必伯父還未走遠,四哥去趕也是趕的上的。”

然而李好威臉上的表情由震驚到明了,再由明了到失落,最後變做了下定決心。

“不,不必如此——”

李好威咬了咬牙道:“萬萬不可以因為我耽誤了六郎的事。”

他垂著腦袋,小聲對李好問道:“六郎,我聽叔祖說,從今往後,無論朝野,都可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也是在不想像以前那般無用了。”

說著,李好威擡起頭,很認真地請求道:“六郎,我如今只是詭務司編外的一名扈從,你可以隨意指使,我絕不會有半個不字。請你帶上我,一路上教教我吧!”

李好問看著這位與原主自小相識的堂兄,點了點頭——

反正他們至少還需要在驪山腳下待三天。如果李好威真的難堪大用,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把這位堂兄留在長安城。

如果李好威真的克服了所有困難,跟著他們到了西域——李好問想,在前往昆侖冒險之前,自己把他留在沙州作為後援之一,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

待到了驪山營地,李好問第一件事便是先問張淮深,有沒有再發生過怪事。

張淮深回答說:河西軍中沒有人再做過怪夢,但是“歷史的疊放”又出現了兩回。

但好在雖然“疊放”時出現的秦國軍陣看著怪嚇人的,但是只是“歷史”而已,與現實秋毫無犯。河西軍中也就見怪不怪。

甚至還有那膽子大的,竟然湊近了那些兵陣,想要和這些“古人”較量較量。

然而這些嘗試都沒能成功,只要河西軍靠近至一定距離,離他們最近的影像就會消失,遠處的影響和回蕩於驪山山腳的聲音則依舊在耳邊回蕩,更加增添了一番如夢似幻的效果。

李好問聽著點點頭:這與他對“歷史疊放”的認知相符。

但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這種現象最近出現得如此頻繁,剛穿來的時候沒聽說過啊。

或許他應該借此機會在此地探索探索,又或者應該聯絡一下林嬙,探討一下原因。

李好問與張淮深在帳中談話的時候,李好威跟隨詭務司眾人到了驪山營地的暫住之所。

他手中牽著從家中帶來的那匹高頭健馬,先問了卓來,得知老王頭是詭務司的“交通運輸後勤官”。李好威心想這不就是馬倌兒嗎,於是又去找老王頭。

然後他便目瞪口呆地看見老王頭將所有人的坐騎,驢和馬都聚攏在一起,韁繩全都牽在手中。

隨後老王頭右手輕輕晃了晃,那些坐騎就全都變成了紙驢和紙馬,捏在老王頭手中,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只匣子裏。

李好威: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幹嘛

老王頭卻只是擡起那只獨眼,冷淡地看了李好威一眼,示意他想問什麽盡管問。

李好威吞了一口口涎,老老實實地開口請教:自己帶來的馬匹該怎麽處理,又該找什麽人餵草料,如何為馬匹清潔。

老王頭隨手指了指軍營的馬廄,然後就背著手走開了,根本就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李好威只得自己牽著馬,去了驪山軍營的馬廄。營地馬廄十分簡陋,露天席地的,只有兩個盛放著草料和豆餅的馬槽和飲馬用的水缸。除此之外,這裏馬糞遍地,氣味腌臜。

李好威見河西軍的馬夫十分忙碌,根本不在馬廄中,只得自己牽著馬到馬槽前,先是餵了豆餅和草料,然後又自己去打水灌滿了飲馬的水缸,餵寶貝馬兒喝了些水,最後又用大刷子為馬兒清理毛皮,忙得滿頭大汗,渾身又是灰又是土。

這時河西軍的馬夫才留意到李好威身上穿著七品的官袍,好奇地道:“這位郎君,你是和詭務司一道來的官員吧咱之前沒見過。”

李好威點點頭,頗有些驕傲地回答:“李司丞是我堂弟。”

“那你還都自己親手幹這些活計”馬夫眼裏頗為欽佩,“你人怪好的咧!”

李好威撓撓頭,心道:這不是剛才見你沒空幫忙嗎

但馬夫都已經誇了他人好,李好威在心中悄悄嘆了一口氣:看來以後這些活兒都得自己幹了。

那馬夫見李好威為人隨和,便開了話匣子,笑著道:“你們李司丞人也怪好的咧!一來就幫咱們河西軍抓住了奸細,澄清了誤會,免得河西軍受責罰。

“聽說這次天子給我們河西的賞賜,也是李司丞幫我們爭取來的。我們都很感激他。”

李好威又伸手撓撓頭:“六郎……六郎他這麽厲害”

馬夫:“開玩笑!你可別光替你兄弟謙虛咧!”

此刻李好威的內心:天吶,這馬夫口中六郎做的那些事,自己可是一件都不會啊!明明六郎年歲還比自己小點兒,為什麽他就能這麽厲害

他又想起當初自己也本有機會接任詭務司司丞的……可是他哪兒敢啊!

想到這裏,李好威覺得自己不能再就這麽待著了,一定要跟著六郎好好學學。於是他將坐騎交給馬夫拴在馬廄中,自己去尋李好問的營帳,想要問問堂弟,有什麽是自己能幫到他的。

河西軍早已準備好了李好問的營帳,李好威一問就問著了。路上還遇到了卓來,卓來點頭應說李好問此刻已回了營帳。

然而營帳裏沒有人。

李好威進帳時只見到帳中鋪著一張供坐臥的氈毯,氈毯一側放著一張矮幾,矮幾上是擺著一只小小的水晶碗,碗裏一尾鮮紅如血的小魚,安靜地浮在晶瑩剔透的小碗中。

李好威從未見過這樣色澤動人的生物,一時好奇,便湊過去看。沒曾想他那大臉一湊上前,這小魚忽然從碗中揚起頭,“噗——”

李好威被噴了一臉的水。

“你——”

正當他悻悻地擦去臉上的水漬時,眼角忽然浮現一個極其淺淡的身影。

這身影剛出現在空中時,宛若水墨畫般空靈而縹緲,漸漸地那色澤越來越實,質感越來越強,終於一個紫袍人影出現在李好威對面,兩道銳利的目光向他看來,似乎能看穿他的內心。

李好威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震住了,駭叫一聲,摔了個屁股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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