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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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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大明宮, 紫宸殿。

殿前陳列著大量的金吾衛與神策軍,手持長弓與利刃,如臨大敵。

“他回……回來了”

天子李忱顫聲問, 臉上寫滿了驚訝。

“是。不過不是從左金吾仗院中重新出現,而是自大明宮丹鳳門入內。”

王宗實埋著頭答道。

他看似愁眉苦臉, 但內心壓抑不住地興奮。

畢竟早先曾經在李好問身上壓了小小的一註, 現在李好問順利回歸,意味著他押下的註很快會有回報。

李好問來得很快, 王宗實尚且在殿內稟報的時候,他和葉小樓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紫宸殿外。

李忱一咬牙:“朕的金吾衛、神策軍,護駕,快護駕!向他放箭……”

他倒是忘了,早先自己用那柄祖宗留下的法器向李好問攻擊,都沒能傷到李好問分毫。現在再放箭又管個什麽用

天子一聲令下, 如蝗箭雨向李好問飛去。

但這次李好問甚至沒有伸手減緩這些羽箭的速度。在他身周,就像是存在一道透明不可見的護界似的, 箭矢在空中就像是撞上一層無形的屏障, 紛紛失去力道跌落, 瞬間便在紫宸殿前的石磚地面上落了一片。

金吾衛與神策軍各自大駭, 迅速棄了手中長弓,抽出刀劍,遙遙指向李葉兩人, 腳步卻一直向後退。

李好問帶著葉小樓, 緩步邁上紫宸殿前的階梯,在距離李忱五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住。

這時李忱已驚得面無人色, 顫聲問道:“六郎,你……你已成聖”

李好問平靜地展顏一笑:“並不!”

他可從來沒想過這種玄之又玄的事。

“我只是身懷重寶而已。此刻它與我的生命連在一起, 某些存在們不可能放任我死去。”

聽見“身懷重寶”四個字,李忱臉上浮現一絲不易出現的艷羨,隨即又換成了誠惶誠恐。

李好問望著李忱,語氣平直地問道:“天子,武力就真的這麽好用你真的相信刀劍與殺戮可以幫你換來想要的權勢早先你用的那枚……”

他話剛說到這裏,忽然住口。

紫宸殿前所有人都留意到他們身邊光線波動,又一群身穿神策軍服飾的人徑直從殿中沖了出來。

王宗實目瞪口呆:這……他都還沒下令,從哪裏冒出來的這波神策軍

但這群神策軍所用的兵刃與他所指揮的神策軍有很大不同。這些神策軍每人手中都持有一柄三尺來長的槍械,這些槍械擁有銅制的銃管與銃拴,士兵們將木制的銃托墊在肩頭,一個個都歪頭瞇眼,借著銃管上的準星瞄準,隨後是——

砰砰!

砰——

清脆如爆竹一般的響聲,震得紫宸殿前人人耳鼓疼痛,腦中一片發懵。

金吾衛們更是驚駭:他們分明看見與自己同樣服飾的同袍們正自含元殿的方向朝自己這邊迅速跑來。但只要有這砰砰聲響起,金吾衛便像是被淩厲無比的武器擊中要害倒地。

此刻並排立在紫宸殿前的金吾衛與神策軍各自扭頭互視,似乎都在想:是否應該拔刀相向,先下手為強。

“眾位不要驚慌,這是‘歷史疊放’。”李好問見狀忙道。

他猜測是適才自己身上所攜帶的能量太強,擾動了時光的邊界,打破了隔閡,讓“甘露之變”時的情形再度出現在紫宸殿前。

當年文宗皇帝李昂被太監仇士良劫持後,由仇士良下令神策軍攻擊金吾衛與宮中數百名大臣。看樣子他們是用到了前人留下的火器。

這些火器的威力甚至要遠遠大過早先李忱用過的那小小一柄手銃。只是這些兵刃在文宗的時代被“濫用”一次之後,再也無法覆制,最終便爛在了兵器庫中。

只聽李好問嘆息道:“原來這就是二十年前的‘甘露之變’的真相啊!

眾人各自駭然:原來甘露之變時,神策軍掌握了這樣威力強大的可怕“法器”,難怪鄭註李訓等人落得個一敗塗地。

“那時,你們已經得到了超越時代的武器,你們本可以研究它的制造工藝,仿制甚至開發出比這更精良百倍、千倍的武器!可以將它用於戰場,讓它消弭紛爭,阻止外族入侵……

“可是你們卻只是用它在宮中那些爭權奪利的陰謀詭計上。這對我們來說是無可挽回的遺憾。”

李好問一聲嘆息。他口中的“我們”,既是指林嬙和他這樣的穿越者,也可以代指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唐人。

錯在,將所有的權力,都交給李唐這些昏庸的皇帝手中。

而李忱的臉熱辣辣的似乎剛被人扇了好幾掌在臉上。

李好問何嘗不也是在說他

——這些法器能仿制、改良、再造

這根本是超出他認知的事啊!

李好問說過這一番話之後,光影的波動慢慢減弱,“歷史的疊放”漸漸消失。那些“砰砰”的響聲,連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形一起,遠去、淡化,盡至於無形。

這時,萇弘與葛洪的身影同時出現在紫宸殿階下。

李忱至此已經徹底沒脾氣了:他的大明宮早已成為旁人想來就來的地方,而他誰也不能控制,甚至還得跑去求來人。

於是他提起長袍的袍角,就像萇弘奔去,一邊奔一邊大喊:“求……求求老神仙!此人犯上作亂,救朕!救朕!”

萇弘一臉便秘地看著李忱,搖著頭道:“唐天子草菅人命,殊為不德。也難怪李司丞不平。”

李忱: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裏,他剛處死杜依梅沒多久,怎麽好像世上所有的人都聽說了

葛洪則淡淡地道:“我乃方外之人,不過問紅塵俗世。但是,唐天子所為,確實令人不齒。”

李忱住腳,心裏的火向上騰。

以前用得著人家的時候尊稱人家是“聖天子”,現在用不著了,什麽“不德”“無恥”都冒出來了。

然而此刻紫宸殿前,又行來一隊儀仗。

一個公鴨嗓子響起:“啟稟聖人,皇後到此……”

這名內侍的話還未說完,李忱已經發怒:“紫宸殿眼前是多事之秋,那娘們來摻和作甚”

“能不能摻和,可並不是您能說了算的!”

一個清亮而柔和的女聲響起,落在殿前所有人耳中,令人聽得一清二楚。

不止如此,她的聲音裏還帶著難以掩飾的揶揄。

世上竟有人敢如此直接嘲諷天子。自李忱以下,人人皺起眉頭。

而李好問身形一震,輕輕開口喚了一聲:“阿娘!”

來人正是崔真。

今日的崔真,身著一襲黑色的胡服,袍角上繡著金色盤旋的小蛇,胡服領口翻開,露出裏面火紅的裏子,兩者的色差鮮明得驚心動魄。她的容貌秀雅無匹,望向李好問的神色裏透著明顯的溫柔。而全套禮服行頭的皇後,則率領幾十名宮女,恭恭敬敬地跟在崔真身後。

與其說,李忱的皇後是到此“摻和”的,倒不如說,是誠惶誠恐地送崔真過來的。

緊跟在李好問身旁,葉小樓聽見李好問沖崔真喚“阿娘”,連忙細細打量崔真的容貌,發現他們母子二人確實有些相像。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前查過李好問的履歷,知道李好問的親娘已然過世有些日子,葉小樓就覺得背心發涼。

難道,李司丞做法讓自己的生母覆活了

葉小樓這邊正在胡思亂想,李好問嘴角已微微上揚,他淡然向萇弘等人道:“很好,看來各位都已經到齊了。”

崔真也掩口輕笑:“讓六郎久候了。”說著,她便走到萇弘與葛洪身邊,隨即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脊背,仰頭望著階上站著的李好問,似乎在說:孩子,可以開始了。

然而此刻,天上響起錚錚數聲弦響,虛空中忽然顯現一個巨大的人影。

這人穿著一條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袴褲,赤著雙腳與上半身,胸前戴著一副寶光流動的七彩瓔珞,手中抱著一枚箜篌。

這個身影迅速實化,實體卻僅有一名真人大小。

他從高空筆直落下,“咚”一聲落在崔真身旁,笑著對李好問打招呼:“羅景不過是遣這個法身過來看看,不是真身。李司丞勿為了羅景而煩惱。”

李好問似乎早就料到佛家八部眾可能會過來分一杯羹,嘴角也輕輕揚起,道:“羅景大師不必擔心,我自會一視同仁。‘太歲’就在我手裏,如果閣下真有資格來取,閣下到時來取便是。”

羅景聞言大喜,挺胸與崔真等人站成一排,雙目灼灼,望著李好問。

萇弘見憑空多出了一個“競爭對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開口問:“李司丞,你已經做出決定了嗎”

只見李好問鄭重點頭,舉起了右手。

他右手中一片深紅,有一枚軟趴趴的物品緊緊地貼在他掌心,看著質地有點像是牛肝,但卻長著一對小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圍在李好問面前的這些人。

李忱本能意識到這就是太歲,眼中立即浮上貪欲。

於是他踏上一步,冷聲道:“李好問,此乃唐宮之物,何時輪到你在此處分”

李好問卻連理他都不屑於理,只轉向面前四人,道:“我做決定的法子很簡單。我會問各位一個問題,你們的回答如何合我心意,我便會將這枚‘太歲’交給你們背後之……之神。”

萇弘、葛洪、崔真、羅景,四人目光盡數聚在李好問身上。他們對此都沒有異議。

就聽李好問語氣堅定地道:“我要天子李忱為他隨意殺害的杜美人償命,各位有什麽意見”

一石激起千層浪。

要天子為被他賜死的一名姬妾償命這是一位尋常臣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李忱聞言呆若木雞,韋昭氣得渾身發抖發冷,王宗實在驚駭之餘,轉著眼珠盤算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片刻後,李忱暫時緩了過來,他發揮出最為高超的演技,眼神中帶著震驚與痛楚,緊盯著李好問,顫聲道:“六郎,你在說什麽朕是天子……”

他說著話的同時,天空中風雲變幻,一朵出奇大的烏雲壓頂般聚在紫宸殿上空。李忱只覺得半邊身體酥麻,頭發一根根向上直立,竟似要將他所戴冠冕頂起來似的。

“你的執政合法性來自於天,所謂君權天授。但儒家亦有‘天人合一’之說。你隨意戕害一名完全無辜的女子,足見你根本未將寶貴的生命放在心上。如此倒行逆施,證據確鑿,依大唐律當為她償命。”

李好問一邊說這話,一邊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一枚表面鐫刻有古樸花紋的石磬。

——神律之磬。

執掌神律之磬者,能夠勾動天地之力。昔日趙歸真手持神律之磬,曾經毫不猶豫地轟下承天門上的門樓,威力不可小覷。

李好問一番話,將紫宸殿前眾人驚得呆若木雞。而李忱此刻才覺得駭然,雙膝一軟,跌坐在地面的青磚上,由王宗實自後勉強扶住。

連葉小樓都驚駭萬分地盯著李好問。畢竟這話太匪夷所思,而且也與李好問平素小心謹慎的風格不怎麽相符。

但是葉小樓想著想著,忽然明白了李好問的心意,竟猛地仰頭大笑:“哈哈哈,好!好你個李好問,不枉我葉小樓認識你一場!今日能見證這一出,我縱是死了也值……”

李好問沖葉小樓點點頭,嘴角稍揚了揚,隨後看向萇弘。

萇弘顯然早已知道杜依梅之事,此刻正在為難。他感受到李好問的逼視,不得不擡起頭來,緩緩答道:“李司丞所言確實有理。‘天人合一’之說,本就是以此警醒天子,若是不行德政,便會喪失天命。”

“然而,以一庶民之命,用天子之命來償還,律法中並無此說。畢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且,據老夫所知,天子賜死杜美人,確實是為了天下安危,避免如明皇帝那般沈溺於女色,耽於國事。其手段或可商榷,其心卻並無可指摘之處……”

“況且,若是庶民之命與天子之命等同,那天下三綱五常的根基便當然無存。李司丞,請務必三思。雖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這個‘同罪’的‘同’字,便意味著二者本來就是不同的。”

李好問面無表情地望著萇弘,以至於這位老人越是說到後來,聲音越是發顫,似乎自己也覺得難以自圓其說。

待到萇弘訕訕住口,李好問又轉向葛洪。

葛洪知道躲不過這一問,當即輕咳一聲,道:“祖師為沒能救下杜美人而感到遺憾。”

這意味著道家祖師爺老聃也對李忱持批判態度。

原本就頭發散亂,狼狽萬狀的天子李忱,此刻更加絕望。

“但是祖師認為,此乃天道授意,世間一切,一啄一飲,皆是天意。此等人間之事,我等便不會插手幹預。”

李好問聽聞,便沖著葛洪緩緩點頭,似笑非笑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葛洪雖然這麽說著,自己也覺得理虧,咕嘰一聲,老臉一紅。

緊接著李好問看向羅景,羅景一面伸手輕撫自己頭頂上的一只鈍角,一面緩緩開口:“佛家會超度那位可憐的女子,大德高僧會帶著善男信女們會念千百萬次經文,幫助她洗凈心中汙垢,更有大德高僧點化,有天女接引,帶她前往那永無煩惱的西方極樂凈土……”

李好問聽得饒有興致,縮在一旁的天子李忱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但是你自己不能以此為借口處死天子,因為那就將是你自己造的惡業。”羅景話鋒一轉,轉回李好問所問之事,“他自己造的惡,將來他入十八層地獄,自有惡鬼慢慢盤他……”

李忱聽羅景說得恐怖,頓時也臉色蒼白,並且轉身向身後看去,似乎感受到了身後吹來的縷縷陰風。

李好問聽羅景說得得意,反問:“那他還有十多年可活,你的意思是,就讓他先好好活在世上,做這十多年的快活天子”

羅景表情一僵,尷尬至極地點了點頭。

於是,李好問的眼神瞬時轉向崔真。

他凝望著崔真,似乎在說:阿娘,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答案吧!

就見崔真緩緩開口回答:“好問不可意氣用事。此事需要從長計議。”

李好問只覺的一顆心在迅速下沈——

天下神佛,都將“秩序”看得重於一名普通女子的生命,這本無可厚非。只是,只是……為什麽他心裏始終都不願接受這個答案

“若按你所說,現在就處置大唐天子,天子威望盡失,原已收斂的各藩鎮勢必卷土重來,天下變亂四起,帝國轉眼便將分崩離析。到時遍地兵燹,生靈塗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無數家庭妻離子散……好問,這並不是你所樂見的,對不對”

李好問臉色沈痛,眼中卻漸漸泛起了一點水光。

他嘴唇輕輕一動,似乎喚了一聲“阿娘”。

萇弘葛洪等人相互看看,似乎都能理解李好問此刻的失望。

杜依梅是一名可憐的女子——李好問也曾經想過,或許只有煉石宮是願意為杜依梅出頭的。

但偏偏崔真說的,乃是為天下萬民考慮的老成之言,個中風險,李好問根本無法忽視。

見李好問如此,崔真眼神溫柔地笑道:“好問,如今你怎麽變成了這樣一個急性子以前沒見你這樣啊”

“不管你選擇將‘太歲’交給哪一方,媧皇都承諾你一件事——”

說著,崔真轉臉看向送她到此的皇後。皇後是個三十多歲,臉上畫著濃妝的婦人。她自到此處,就一直誠惶誠恐地看著崔真。此刻見到崔真示意,她連忙雙手捧出了一枚尺許高的泥塑。

這是一枚宮中舞姬的泥塑,看樣子剛剛被捏制成型,細節都還未處理,只能依稀看出是個長袖長裙、跳著軟舞的女子。唯一能看出的,是這泥塑身形靈動而矯健,依稀有杜依梅的風範。

李好問睜大了眼:他沒想到,煉石宮給出的答案竟是這個。

這就是……媧皇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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