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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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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

李好問忽然覺得右手掌心中的東西略動了動, 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掌中那枚牛肝形狀的“太歲”,正睜著一對小眼, 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這時他已然做出了決定,便低頭對手中的“太歲”小聲道:“放心, 你一定能物得其所。”

他擡頭看向葉小樓, 葉小樓趕緊上前,從李好問手中接過那枚神律之磬。

隨後上前的是崔真, 她將一枚五彩斑斕的圓形石子交到了李好問左手中,讓他左手石子,右手太歲這麽握著。

此刻由葉小樓代持著神律之磬,紫宸殿上空的威壓卻未減。烏雲幾乎遮蔽了全部天光,紫宸殿前暗到伸手不見五指。黑雲間電蛇亂竄,令人忍不住便聯想到神律之磬那磅礴的威力。

數道目光向葉小樓手中的神律之磬望去。葉小樓知道厲害, 雙手顫抖,幾乎捧不住那片雕滿了花紋的石頭樂器, 口中嘟噥著:“應該怎麽……怎麽操控這玩意兒……”

他話音還未落下, 一道驚雷便劈下, 在空中劃出枝枝椏椏的電光。

李好問搶在那聲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之前對葉小樓道:“這不是神律之磬……”

隨即便是焦雷一炸, 紫宸殿前人人耳中都嗡嗡亂響。

但葉小樓也已經明白了:勾動天地之力的,並不是他手中這枚威力強大的法器,而是天地本身。

李好問的眼神看向萇弘, 他的聲音幾乎要被殿前肆虐的狂風撕裂。

“我已按照約定做出了選擇……”

李好問用全身力氣奮力喊道。

“但你們, 你們……”

頭上頂著兩只鈍角的羅景,見狀便道:“我這不是真身, 是個連紙糊都不如的法身。我就不在這兒摻和了。李小友,祝你好運, 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說著,這個抱著箜篌的身影在席卷的狂風中逐漸淡去,消失。

葛洪雖然活了五六百歲,說到底還是一具凡人之身,見狀心中雖然萬般無奈,但也只能向後退了一步——他這一步退去,便直接退到了紫宸殿之後。

萇弘眼神極其覆雜,寫滿了糾結與遺憾。

他望著李好問,嘆息了一聲:“李好問,你畢竟是個男子啊!”

身為一個男人,選任何一方都是合理的,除了煉石宮。

可是此刻,李好問心中卻有無數個景象在反覆播映:萬念俱灰只求速死的杜依梅,抱著孩子退回屏風的孔真真,被親父出賣的張雲娘,抑郁而終的葉小樓之母……還有他自己的親生母親,在親父出軌之後果斷離婚,頑強將兩個孩子拉扯大的獨立女性。

他投向天空的視野正一點點地變紅,仿佛被鮮血浸染。

他仿佛再度置身於那座通向未知的隧洞,親眼目睹被“自己們”分食的女神。

“女媧十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①”

“塗山氏至嵩高山下,化為石。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啟生。②”

想到這裏,李好問忽然揚起頭,望向天空,大聲喊道:“此事根本不在於我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而在於……我首先是個人!”

因為是個人,所以尊重每個人擁有生命的自主權,不會被隨隨便便奪去生存的權力。

因為是個人,所以尊重個體的努力與意志,不強逼他們做出身不由己的選擇。

但下一刻,李好問的喊聲便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所掩蓋。

一道淩厲萬狀的電蛇砸下,正好劈在已成廢墟的含元殿上,頓時轟出一個深三丈、方圓數十丈的深坑。

“啊!”

葉小樓發出一聲驚駭至極的叫聲——他手中那枚神律之磬,此刻竟然一寸一寸地碎裂。原本是上古延續至今的法器,法力高強,石質堅硬無比。可竟然在一枚焦雷的餘波之下,便自行碎去。

還有比這更令人膽寒的嗎

但李好問並不感到太意外。

那“神律之磬”本就是屬於黃帝的法器,是他在遠古祭祀時,曾經親手演奏過的石磬。既然當初本就是黃帝賦予這枚石磬偌大的威力,祂想要將其毀去自然也是輕松至極。

李好問甚至還能依稀聽見對方的心聲:你若固執己見,將你如這石磬一般整個劈碎也不是什麽難事。

然而李好問已經完全豁出去了——他高高揚起右手,露出手中那枚“太歲”。這小家夥此刻被嚇得雙眼亂眨,全無任何神智,除了有一對眼之外,看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塊紫紅色的牛肝。

“來啊!你如果要,為什麽不自己取”

他只在賭一件事,眾神當初投鼠忌器,答允了這樣一場賭賽,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也大可以將它毀去,連我一道!你敢嗎你敢嗎”

此刻動了雷霆之怒的上古神明,不僅不能親自動手取這太歲,而且還十分需要它,因此不能將它毀去。

空中天雷滾來滾去,果然遲疑了一陣,竟未沖著李好問頭頂馬上劈下。

站在一旁的崔真見狀趕忙提醒:“好問,快!”

就在這時,李好問手中的五彩石子彌漫出一道完整的光幕,遮蔽了李好問的身形。

在這道光幕之中,李好問將左手交與右手。

太歲便整個兒覆蓋住了那枚光彩照人的石子,令它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在這一瞬間,原本庇護著李好問的那道光幕陡然消失不見,令他一個人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但半個彈指之後,李好問的右拳從指縫中迸出令人不可逼視的明亮光線,重新構成了一道穹頂似的的龐大的光屏,並迅速向著天穹迅速擴張。

長安城中,印書坊內——

剛剛被印制出還未裝訂的《異仙傳》紙頁被吹進屋的一陣狂風嘩嘩掀動,但凡印有“盤古”字樣的書頁全都被吹上了天。夥計們追回無果,只得去與負責編校的抄書匠商量:如果去了這篇,從第二個故事刊起,可不可以。

《異仙傳》中收錄的第二個故事是:“女媧造人”。

詭務司中——

站在壁掛鐘跟前的布衣老人望著天空,默默收回了他留在宮中的那一縷紫氣。

“他做出的那個決定,很難說是對還是不對。”

老人惆悵地開口,“然而我老頭子眼下最羨慕的竟然是——他竟然有這份膽氣,願意抵抗整個世間所有的非議,做出這樣的決定。”

老人摸著自己下巴,一臉“年輕真好”的表情。

老人身邊,秋宇就像是一枚出鞘的利劍似的,立的筆挺。他聞言依舊面無表情地道:“總之詭務司中所有屬員,無條件地支持李司丞做出的決定。”

老人扭頭看看秋宇,臉上竟然露出幾分羨慕。

紫宸殿前——

那枚此前被皇後捧出來,放置在地面上的泥俑,忽然自行轉了一個圈子。它看似只是舞了一個簡單的胡旋,可是所有人都明白,它和遠古那些被媧皇親手捏出的泥人一樣,被賦予了生命。

平康坊,依梅小築中——

被楚聽蓮送歸這裏的杜依梅忽然睜開雙眼,從她被“停放”的靈床上猛地坐起身。

雖然“失去的永不覆還”,但是某位上古神祇,擁有創世與造人的偉力,更遑論只是用一枚小小的泥人,為這世間一個枉死的女郎重新賦予生命。

楚聽蓮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被嚇了一大跳。可饒是如此,她看見杜依梅醒轉,心中只有無限欣慰,張開雙臂抱住朋友,眼中流淌著無比歡欣的眼淚。

長安城西出城必經的金光門,剛剛過了關卡,正準備匆匆離城的孔真真與趙蘭娘,倏然感覺到了什麽,猛地駐足回頭觀望——

城東郊外一座破廟之中,阿豆與阿水扶著遍體燒傷的溪洞神婆,正用本族土法為她診治,卻見神婆欣然微笑,伸手指著遠處,柔聲道:“看——”

在她們的視野裏,在紫宸殿前眾人的視野裏,在所有長安百姓、天下人的視野裏——

他們都看見了,在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一個龐大軀體,正由千萬枚碎石重新拼合。

剛開始時這具軀體千瘡百孔,它完全由石塊構成,猛烈的朔風從石塊與石塊之間存在的空隙吹過,聲音大得連整個長安城都聽得見。

但很快石塊之間由一種灰白色的物質彌合,令它們混為一體。

最終它成為一個龐大的身形,擁有軀幹與四肢。

它身上的細節也在迅速發生變化。那些灰白色的物質迅速變成綠色,仿佛瞬間爬遍了一層青苔,緊接著那些青綠色的軀幹表面,迅速生出各種各樣的植物,綻放出五顏六色的鮮花。

綠色和鮮亮的色彩閃亮了長安人們的雙眼。

緊接著人們看見那個巨大的身軀站起身——祂足有百丈高,一伸手就能輕輕松松地觸及天空中那些濃重的烏雲。

只見祂突然轉向長安城東北的大明宮。在那裏,紫宸殿上空籠罩著的濃雲壓得極低,幾乎只及祂的腰際。

龐大的身軀忽然向大明宮邁了一步,整個長安城都因這一步而顫抖。

在人們驚異的眼神註視下,祂突然伸出雙手,托住了那些烏雲。根本不理會那些濃雲中滾動著的閃電和劈下的電蛇。祂徑直將這片天空奮力一托,托得遠離了地面。

祂能——

補天。

*

大中三年,三月,長安城。

李白有詩雲: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③。

詩仙筆下的“胡姬酒肆”便在西市——這裏與東市相比,西市接待更多胡商,更嘈雜,也更為大眾。昔年最繁盛的時候,西市裏井字街最南面的街道上,開遍了這種酒肆。

但這幾年酒肆中已難有姿色出眾的胡姬。昔年曾經轟動一時的胡旋舞姬庫奇娜後來也去了平康坊,在胡旋大會失利之後便泯然眾人。西市的酒肆便再難以此為噱頭吸引酒客。

但如今,酒肆裏的噱頭換了另一個。

一位從揚州來的行商,此刻正津津有味地聽長安的說書人說著正月間發生在此地的故事。

“出了這麽大的事,天子難道不震怒”

那名行金的行商興致勃勃地問。

酒肆內眾人一起面色古怪:“怎麽可能不震怒”

“但是,”人們很快打起了哈哈,面上浮現揶揄的神色,相互看著笑道:“首先,龍椅上那位要好意思震怒才行啊!”

金姓行商完全懵了,他對於天家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漂杵”的威儀上。可怎麽眼前這些人對天子的態度這麽……不對勁

“呵呵,”滿臉絡腮胡子的酒肆老板這時湊過來笑道,“您是不知道,我們著長安城裏有一份八卦小報,名叫《長安消息》。有一天,那報上突然刊載了好多宮闈秘聞……”

說到這裏的時候,酒肆老板眉毛眼睛一陣亂抖,至少沖金姓行商做了幾十個表情。

“但那天的報紙一刊出,瞬間就被買光了。

“聽說,是官府的人買去的,買去之後,立即燒掉,一份都沒留。”

說到這裏,酒肆老板故意將聲音壓得低低的。

金姓行商聽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誰曾想那老板話鋒一轉,低聲笑道:“不過,我們酒肆還是搶下了一份。”

金姓行商聽見這話,就覺得心裏有一百只小爪正在撓似的,趕緊道:“可否借來一觀”

酒肆老板頓時面露難色,故意為難道:“這是真正的宮闈秘聞,萬一你看了,轉眼就把我們這兒賣了,該怎麽辦”

行商一聽便急了:“我的貨都還押在你們後頭的貨倉裏,往後我來長安做買賣還指望你們給我介紹買主,你們還擔心我把你們給賣了”

酒肆老板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絡腮胡子,沈吟片刻,道:“好,那你跟我來。”

說著,這老板將他帶到酒肆大堂的一個不惹人註意的角落,自己面對著酒肆大堂,手中悄悄塞了一份《長安消息》給金姓行商,自己在他身邊大馬金刀地坐著,直到那行商將整篇報道全部讀完,然後趕緊將那薄薄一份報紙藏好。

金姓行商:震驚!

“既然只是為了一名天子的姬妾啊!可這……為什麽有大唐的官員竟敢與天子翻臉不不不,這絕不可能!”

酒肆老板見這行商搖頭質疑,頓時嘿嘿笑著道:“與這相關的還有一件秘聞:據說《長安消息》刊出了這些報道之後,官府找到了報刊的編輯,要那人寫一篇為天子澄清的翻案文章。但那人扛住了死活都不肯寫,甚至以關了《長安消息》報社相逼。

“長安的其它報紙一聽說還有這事,紛紛聲援,威脅要轉載。此事之後就不了了之了。”

金姓行商聽了,臉現佩服之色:“我在揚州就一直聽聞關中之地多豪傑,長安城裏多是鐵骨錚錚之輩,果然不假。”

這話將酒肆老板捧得心裏舒服,也壓低了聲音說出心裏話:“將心比心,若是你,或是你的家人蒙受了這樣沒來由的冤屈,你能不盼著有個這樣不畏權勢的衙門這樣傾盡全力幫你”

“還有,出事的是一個小門小戶出身,沒有任何背景權勢的女子。原本該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一樣被洗雪冤屈重見天日了這事一傳開,城裏的窮人和女子們,說話都硬氣了不少。”

金姓行商點頭笑道:“確實如此。可是,報上寫的這個詭務司,有沒有被天子穿小鞋

“在我們那兒,得罪一個太守,都要吃不了兜著走的。這邊可是得罪了天子!”

“然而並沒有,”酒肆老板面色古怪,“詭務司中各人都還升職了!”

“升職不可能吧!”

金姓行商顯然沒想到這一出。

“是升職了,而且是所有人一起升,從上到下每個人向上拔擢二品。詭務司那位司丞現如今是正三品的大官。想象看,剛剛及冠的三品官……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去當宰相啊啊啊……”

說著,酒肆老板面上流露出瘋狂崇拜的神色。令人忍不住猜想:若是那位“司丞”親身到過這間酒肆,這老板恐怕會將他坐過的胡椅,用過的酒盞杯碟碗筷……全都用個小供桌擺著供起來。

金姓行商走南闖北久了也有些見識,略一沈吟,便明白了背後的門道,於是壓低了聲音道:“背後有人好辦事!”

酒肆老板聽了很興奮,也回應道:“對,背後有神好辦事!”

金姓行商:……我沒這麽說呀!

“如今我們長安人可不怕什麽妖魔鬼怪,上頭可是有這位罩著呢!”酒肆老板得意洋洋地炫耀著。

行商卻想了一會兒,小聲問道:“天子……就真只命人去買空了這份《長安消息》”

“嘿,天子還下了罪己詔。那詔書上說了一大堆天象,說什麽長安城動不動就陰雲密布打個雷什麽的。”

這都能罪己——行商心想。

“詔書上雖然沒細說原委,但是不少人都知道內情。”說到這裏,酒肆老板忍不住揚起頭遐想,“若是龍椅上那位能夠因為這次的事,老老實實地當個十年的好皇帝,那該有多好”

金姓行商卻有自己的考量:“如今是多事之秋,藩鎮未平。天子威望卻驟減,萬一各地戰事失利,該如何是好”

正在此刻,外頭忽然傳來歡呼聲。

酒肆老板饒有興致地派了一名年輕夥計出去打聽消息。很快那夥計滿臉興奮地沖進來,沖著滿堂的酒客大喊:“大捷,大捷!”

“唐軍大破吐蕃,河西十州歸唐!”

整個酒肆立即成了一片歡騰的海洋。酒肆老板乍聞喜訊,忙命將他珍藏的好酒全搬出來,送於今日到店的所有酒客齊飲共慶。

說這話的時候酒肆老板甚至眼淚汪汪:畢竟大唐已經太久沒有經歷過一場真正的大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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