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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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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丁鈴當啷——”

四聲脆響之後, 四枚黃銅子彈掉落在地面上,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威力。

而李好問收回雙手,坦然地望著剛才悍然向他出手射擊的天子李忱。

李忱的臉色頓時雪白——以他對這手銃的了解, 當今天子當然清楚:這是血肉之軀根本無法抵擋的殺器。

但是李好問輕而易舉地化解了這樣的攻擊。

李忱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實力碾壓”,無力感就像是天邊湧起的陰雲, 迅速籠罩在天子心頭——

他是個生母分位極其低微的庶皇子, 打小沒少被兄長甚至是侄子們欺侮過。

但他從不感覺自己低人一等。因為對李忱而言,對方和自己是一樣的人。他如果當初投胎投得再精準一點, 他也能身登大寶,甚至比哥哥和侄子們做得更好。

但面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李忱卻深感無力與絕望。

這……大概才是上天眷顧之人吧,能為人所不能。

但李忱不甘心,明明這年輕人是自己幾個月前才提拔出來的。那時李好問還很弱,面對趙歸真那個老鬼尚且無還手之力。

於是李忱一臉無辜與驚訝, 放下手中兀自繞著青煙的手銃。那表情,就仿佛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手銃是自己走火似的。

但他心裏清楚, 那枚手銃總共上了六枚銅彈, 他用去四枚, 還有兩枚。

“護駕!”

“殿前金吾衛前來護駕!”

“神策軍奉命前來護駕!”

就在李忱隱忍裝慫的時候,紫宸殿外忽然喊聲大作,成片的腳步聲傳入殿中。韋昭帶著金吾衛, 王宗實率領神策軍同時沖到了紫宸殿前。

李忱對這兩支皇家近衛能夠合作很感滿意, 這說明他已將朝堂與家奴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趁著李好問與葉小樓的註意力轉向殿外,當機立斷, 提起手銃,毫不猶豫地將最後兩枚黃銅子彈射出。

“砰、砰——”

這回李好問沒有任何提前預判。

李忱心中一喜。

但隨即“啊啊”兩聲慘叫, 沖在頭裏的兩名金吾衛士兵滾倒在地。一人額頭多了個血窟窿,瞪大眼睛躺在地面上死不瞑目;另一人則抱著血肉模糊的腹部痛苦哀嚎。

李忱不知道這是因為這手銃的後坐力太大,令他完全失去了準頭。此刻天子面白如紙,連連後退,只覺得冥冥中連老天都在與他作對。

他哪裏會知道李好問沒有反應是因為根本沒有“危險預感”,因而也早早預判了這兩下射擊對自己和葉小樓根本無礙。

眼見著沖得最快的兩名金吾衛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倒地,一死一重傷。稍有些理智的金吾衛和神策軍都住了腳,不敢上前。

但架不住來的人數實在太多,不過片刻工夫,已將規模不大的紫宸殿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韋昭在後鼓噪:“將這兩個犯上作亂的賊子擒住。聖人必定重重有賞。”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十餘名金吾衛與神策軍見對方的“妖法”已暫停,立即揮刀向前沖李葉兩人沖過來。

李好問與葉小樓距離很近,想著直接帶葉小樓“位移”離開。他伸手搭向葉小樓的肩膀,但是馬上感受到了“危險預感”,立即縮手退開半步。

與此同時,葉小樓也肩膀一矮,讓開半邊身體。

“刷”的一聲,刀光從兩人之間閃過。若是李好問剛剛沒有縮手,他可能就需要“太歲”幫助自己斷肢再植了。

對手人數太多,李葉兩人一旦被分開,各自為戰,就再難會合。

葉小樓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對手越多越兇悍,他打起來越高興,當下一柄障刀舞得如風,潑水不進。

李好問則是一副神出鬼沒的身手,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金吾衛與神策軍明明見他就在眼前,一刀揮下再看,人已經出現在另一個位置上。

這令兩支近衛精銳的所有人心中同時泛起一個念頭:不愧是……詭務司啊!

李葉兩人大戰的同時,驚魂未定的天子李忱已經被神策軍圍住,護送至紫宸殿內距離戰場較遠的地方。

李忱大駭之下轉而大怒,寒聲道:“傳朕旨意,查封詭務司。拿下司中所有人的親友,一概下獄拷問!”

李好問原本已經將自己“位移”至葉小樓身邊,準備帶著這個同僚一起跑路。但聽了這句話,他將心一橫,直接閃身至李忱身邊,伸手便向李忱肩上搭去,準備劫持天子。

但李忱忽然張口大叫,像是瞬間嚇瘋了。

李好問在一旁看得清楚:四條半尺來長的小黑蛇從李忱的領口躥出,沿著他養尊處優的面孔迅速向上游動。

這一下變故令人猝不及防,李好問在旁憑空想象一下那小蛇冰冷滑膩的觸感,以及它們貼面游動奔自己五官而去的架勢,心中便很能理解李忱的驚懼。

他暫時沒碰李忱。倒是有幾名神策軍中人趕緊上前,要將李忱身上爬動的小蛇趕走。

“啊——”

一聲慘呼傳來,一名神策軍軍官雙手捂臉,仰面朝天地倒下。他的面部與雙手迅速變黑,隨即整個人的皮膚都變成黑色,倒在紫宸殿中青磚地面上一動不動。一枚小蛇驕傲地從那軍官面上揚起蛇頭,吐出蛇信,發出“嘶嘶”的響聲。

王宗實見狀駭然一聲喊:“都別動!”

紫宸殿中,喊殺聲,刀劍互斫聲頓時都停了。連葉小樓那邊也停下了與對手的相互攻擊,轉過頭來看李忱這邊的情況。

“若是想要天子性命,就給老身讓開一條道路!”

殿外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女聲。

王宗實見識過那小黑蛇的毒性,立即道:“天子千金之軀,非同一般。神策軍,速速讓開!”

韋昭也連忙下令金吾衛讓道,但究竟是比王宗實慢了一步,心裏很郁悶。

於是,李忱身邊,很快便只剩下李好問和倒在地上的那具神策軍屍首。兩人同時見到擠在殿前密密麻麻的大唐近衛向兩邊讓開一條通道。

“泠泠泠——”

銀器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音響起。

葉小樓這時也趕來了李好問身邊,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來人是誰。李好問眼中明顯流露出詫異:這位,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了呀

但來人確確實實就是當初在長安西市地下經營那間“蠱肆”的溪洞神婆。

隨著她緩步進入紫宸殿,爬在李忱頭臉上的四條小蛇就像是見到了親人一般,齊齊轉過頭來,張開口吐著蛇信,與溪洞神婆身上伏著的四條小蛇一道,遙相呼應。

而李忱心膽俱裂,半閉著眼,口中喃喃念著什麽,不知是在祈求何方神聖,能在這時出手,救他性命。

“好久不見,神婆安好,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李好問見到溪洞神婆的一瞬間,已經想通了這位此前是詐死欺騙自己。

他不願過多計較,只是用言語譏刺了一句。

溪洞神婆老臉一紅,沖著李好問便端端正正地行下一禮:“溪洞神婆,奉煉石宮主之命,特來護送李司丞前往那件神物的所在。”

周遭所有人見狀,都面露驚訝之色。

這穿戴奇特、手段毒辣的老嫗能沖著人恭敬下拜,已是出奇。她拜的卻不是天子,而是階前這個穿緋袍的五品官。

至於李忱此刻的心態……天子都快嚇哭了,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李好問向前邁上一步,心道:終於來了。

當他從崔真那裏聽說了“諸神的賭局”之後,李好問便明確知道這一刻很快會到來——他需要找到“太歲”這件神物,並選擇一方勢力,將“太歲”交付。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挑中做這個選擇,但他明白這選擇也意味著責任——或許天下蒼生就在他這一念之間。

於是,李好問向著溪洞的方向邁出堅定的一步:他從沒打算回避這個責任。

溪洞神婆擡起頭,用她那對昏花的老眼認真打量李好問的面容,一時間流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數月未見,六郎風采更勝往昔,氣概更是無人能及。老身心中甚慰。”

旁邊葉小樓聽見這話不樂意了:“我說你不就是在西市裏那個賣假藥的當年爺爺還沒找你算賬,你今日卻自己來了……咦,你究竟是怎麽闖入宮中的咋沒人攔你”

李好問忍不住扶額,心想這葉小樓不管在什麽場合,總是能令畫風改換,氣氛盡毀。

果然就見溪洞神婆聞言頓時白眼上翻,原本伏在李忱頭臉上的黑色小蛇全都支起身體,綠豆大的蛇眼向葉小樓這邊轉過來。

臉色慘白的李忱緊閉著雙眼,口唇微微翕動。

李好問的聽覺異於常人,當下便聽見這位天子在小聲嘀咕:“內訌吧!快內訌吧!”

李好問:……

他哪裏肯讓這位心願得償,當即道:“神婆,葉參軍是我的同伴。他願意幫我,我也一樣選擇由他護持。”

葉小樓看著地上被小蛇咬過的那具黑色屍身,早就在心裏發毛。此刻聽見李好問這麽說,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疊聲地應著“就是”,一面趕緊跑到李好問身後,躲著溪洞神婆。

溪洞似乎並不在意,緩緩側身,為李好問讓出一條道路:“六郎請隨老身來!”

李好問看了看李忱,又看了看溪洞。

溪洞微笑著開口:“天子麽……為了不被宵小們打攪,天子也請一起過來吧!”

李忱明白這一行人是在脅迫自己,免受金吾衛與神策軍攻擊,心中雖萬般無奈,但他並不是一個忍不了一時半刻的人,畢竟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

於是,他艱難地邁出腳步,緩緩地來到那老嫗身前。

溪洞一伸手,召回那四條小蛇,而後輕笑一聲:“那就請聖人帶路,前往左金吾仗院吧!”

左金吾仗院

所有人聽見這個地名都忍不住心驚。

歲除那夜,人人都親眼見到了那株長滿腦袋的人面樹,雖然那株人面樹被萇弘安撫,腦袋都縮了回去,可自從那夜之後,就再也沒人敢靠近左金吾仗院半步。縱使昭訓門沒鎖,也沒人再敢進院了。

然而今日,這膽大包天的老婆子,竟敢逼著天子前往左金吾仗院!

最終李忱一臉屈辱,在前頭引路,帶著溪洞、李好問與葉小樓三人,來到昭訓門前。

韋昭與王宗實分別率領金吾衛與神策軍,在距離他們一行人數十步的地方,遠遠跟著。

待到昭訓門前,李忱苦著臉回過頭,看向李好問與溪洞。

溪洞不屑地別過臉去,而李好問溫和地回頭道:“陛下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李忱心頭一松,卻聽李好問道:“等我了結這邊的事,再來與陛下計較杜娘子之事。”

李忱臉一黑,心頭掀起狂怒:朕都如此卑躬屈膝了,你卻還揪著杜氏的舊事不放!

這位天子倒是忘記了,他剛才可是親手用那手銃,試圖結果李好問與葉小樓的性命的。

眼見著這三人進了仗院,韋昭與王宗實忙帶著金吾衛與神策軍呼啦一下地沖上來,韋昭與王宗實紛紛下跪請罪,一個說“臣救駕來遲”,一個說“天子受驚老奴該死”。

李忱則緩緩呼出一口氣,感受著減輕的壓力和重新回歸的自由。

他眼看著昭訓門在一行三人背後緩緩關上,眼神變得頗為奇特。

韋昭自以為讀懂了天子的心意,忙道:“只需陛下一聲令下,金吾衛勇士們便會殺進左金吾仗院,捉拿那幾名妖人!”他也不管其中有與自己同朝為官的官員和自己的親生兒子,只要能討好天子,便統統冠名為“妖人”。

王宗實卻道:“要不要先派人至豐樂坊,暫時將詭務司封禁”

李忱聽見後者的話,終於點了點頭。

王宗實立即傳訊,神策軍頓時便領命去了。

韋昭見王宗實壓過自己一頭,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但他哪裏知道,王宗實這也是兩邊賣好:所謂“封禁”詭務司,是將這個衙門關起來,好好護住,免得旁人去打擾的意思。

若是李好問一去不回,那王宗實就老老實實按照天子之命,查抄詭務司;若是李好問順利歸來,看見他的詭務司依舊好好的,那也一樣會暗中感激王宗實的照應。

而在韋昭的提議之下,金吾衛們卻很可能在昭訓門前駐足不前,畢竟誰也不想變成那人面樹上的腦袋。所以到頭來可能還是天子顏面受損。

李忱身邊,韋昭與王宗實兩人不動聲色地過招,最終以王宗實大獲全勝而告終。

*

李好問等三人進入左金吾仗院,由溪洞神婆帶著,來到那株石榴樹跟前。

現在是大白天,通常這時候異象不顯。

但此時此刻,三人面前的石榴樹突然無風自動,枝葉一陣搖擺,一個個人頭從幹枯的樹枝中冒了出來,雙眼齊刷刷地看向三人,口中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噥聲。

溪洞神婆身上卻有八條小蛇同時揚起身體,絲毫不懼那些腦袋,沖著對面發出嘶嘶的叫聲。

而溪洞神婆則回身一指李好問道:“各位難道忘了,有這位在,你們蒙受的冤屈,自然會被洗雪。”

咕噥聲漸漸停止。有的腦袋向後縮了縮。

“現在,”溪洞不客氣地斥道,“都讓開!”

腦袋們似乎被這一聲呵斥,全都縮了回去。長滿腦袋的樹瞬間恢覆為一株普普通通的石榴樹。

“六郎,”溪洞神婆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向李好問行禮,“該您了。”

“只有您有打開此地的鑰匙。”

李好問乍聽此話,頗感驚訝,但心念電轉間已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他向著那株石榴樹伸出右手,露出手心裏那個紅色心臟一般的印記。

“打開!”

只見那株石榴樹聞聲猛然長大,瞬間已有十餘丈高,樹冠遮蓋了整個仗院。仗院外守著的金吾衛與神策軍,此刻同時發出一聲壓抑著的驚呼聲。

但隨著石榴樹的長大,腦袋全都縮進了枝葉裏。那枚石榴樹像是被從中劈開一般,樹幹被分成兩半,向兩側癱軟,融化成為一大團一大團粘稠的青綠色物質。

樹幹正中,則顯露出一條通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裏。

但李好問清楚:這條通道將指引他找到“太歲”的母體。

溪洞神婆肩上,八條小蛇瞬間游入這條通道,片刻後又都游了回來,嘶嘶地吐著蛇信,就像是在向主人報告裏面的情形。

李好問心中一動,知道煉石宮正是以此方式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估計也是寄望於自己找到太歲後,做選擇時能夠偏向煉石宮。

溪洞“聽”完那些蛇語之後,點了點頭,轉過臉,望著葉小樓:“你願意追隨六郎君嗎”

原本葉小樓見到那條黑黢黢的通道,心裏正在發毛,可一聽溪洞神婆問自己話,頓時將心一橫,道:“嘿嘿,什麽叫追隨我是李六郎的同僚,眼下明明是並肩向前,同舟共濟!”

溪洞神婆一陣無語,別過頭去不理這貨。

她觀望一陣,確認眼前沒有危險之後,點亮手中一盞鯨油長明燈,當先進入通道。

李好問與葉小樓對視了一眼,李好問隨即跟上,葉小樓撓了撓頭,畢竟海口已經誇下了無法更改,也只得跟了進去。

隨即左金吾仗院上方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紫氣,循著李好問等人的蹤跡一並追入那條通道。

在那道紫氣之後,石榴樹根部裂開露出的通道緩緩合攏,石榴樹也重新直立,恢覆為原本大小,枯枝上偶爾還掛著一兩個腦袋,扯開嗓子幹嚎了一陣,最終也閉上嘴,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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