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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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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身後的入口緩緩合攏, 地道中便只剩溪洞神婆手中那盞鯨油長明燈作為唯一的光源。

黑暗並不能影響李好問,如今他的雙眼仿佛自行配備了夜視儀,洞內的景象完全能看清。

只是這條幽深不知通向哪裏的隧洞令他再一次回想起穿越時的景象, 鼻端潮濕略帶腥味的泥土氣息更是喚醒了熟悉的記憶。

好在眼前的景象與他穿越時所經過的那道漫長隧洞並不完全相像,至少兩側都是灰泥壓成的墻壁, 墻壁上不見任何壁畫。

“它通向哪裏”

李好問與其是詢問, 不如說是在為自己和其他人壯膽。

耳畔傳來溪洞神婆與葉小樓的呼吸聲,但他們兩位誰也沒有回答——顯然這不是一個能夠回答的問題。

心念忽動, 李好問伸手便拉開了自己的時間視野,想要觀察一下自己身處的位置。

“奇怪了!”李好問咕噥道。

他的時間視野裏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

按說李好問隨手拖出的那種帶柵格的視野覆蓋了一定範圍之內的三維空間,再加上代表著時間變化的柵格,意味著他的時間視野本身就囊括了四維空間。

“我怎麽感覺我們哪兒都不在。”

“是的!”提著燈走在最前面的溪洞神婆忽然開口說道:“我們可能身在神域。”

“神域”

李葉兩人齊聲驚訝。

葉小樓更是維持住了他的懷疑人設,呵呵兩聲道:“就在大明宮的地下你就扯吧!”

“是的, 屬於神的疆域。”

溪洞神婆根本沒理會葉小樓的諷刺。

“這裏與世隔絕,不屬於世間任何一處所在, 所以李司丞您自然也查不到我等到底置身何處。”

葉小樓又切了一聲, 李好問卻覺得有些道理——如果這裏是一個根本不屬於三維或者四維範疇, 是一個超越維度的空間, 那他的時間視野裏看不見自己,就完全可以解釋了。

“據說凡人在神域之中看見的,可能是真實也可能是幻境。”溪洞高舉著手中的長明燈, 又向前邁了一步。

李好問邁步, 腳下剛要踩實,忽然覺得有什麽軟軟彈彈的東西一瞬間就躥了出去。他背心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曉得那是溪洞所養的小黑蛇,一口下去就能讓一名金吾衛徹底交代。

他低頭看去, 見幾條半尺來長的小蛇正護在溪洞身邊,快速於地面游動。

其中一枚還很怨念地回頭看了李好問一眼,估計是剛才險些踩到的那條。

“嘶!”李好問忍不住咋舌。

葉小樓沒有李好問這樣的視力,再加上是跟在李好問身後,此刻渾不在意地哈哈一聲,問道:“李六,難道你怕了”

李好問反問:“難道你不怕”

葉小樓頓時不做聲了,隔了一會兒忽然高聲問前頭的溪洞:“……老婆子,你怎麽一點都不怕”

溪洞神婆似乎極不喜歡葉小樓這個前任不良帥,但卻用最平直的語氣聲調誠懇答道:“如何不怕”

葉小樓正要得意,溪洞又繼續說:“懼怕是我等凡人所共有的情緒,是上天給予我等的指引。若是沒有恐懼,人人莽莽撞撞地往前沖,試想,凡人如何能夠趨利避害,這世上又能剩下幾個凡人”

李好問:我感覺這話好像是在內涵誰。

還沒等葉小樓出聲,溪洞便道:“但是老身就算是怕也要來。這是令女媧娘娘覆蘇的唯一機會。”

葉小樓不曉得這些前因後果,好奇地反問:“女媧娘娘”

溪洞“嗯”了一聲便不再理人,只管向前走。葉小樓討了個沒趣,片刻後起了另一個話題,轉而問李好問:“李六,剛剛那狗皇帝用來打你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李好問心想這家夥也是足夠大膽,竟然管李忱叫“狗皇帝”。

事實上,李忱下令鴆殺杜依梅之後,李好問就已經在心中將李忱冠名為“狗皇帝”,而對方再也無法贏得他李好問的半點尊敬——就這個稱號,挺好。

但就葉小樓的問題,他坦然答道:“那東西叫左//輪,但是在他口中,可能會叫做手銃之類。”

此刻一邊說一邊回想,李好問慢慢解開了心中好幾個疑惑——

早先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歷史疊放”時,他一直能從“回響”中聽見類似爆竹般劈裏啪啦炸裂的聲音,按說唐代熱武器的科技樹還沒被點亮,“甘露之變”中有用到槍械這種事,說出去誰信啊

但當李忱從懷中掏出手銃的那一刻,李好問完全明白了:這是個存在穿越者的世界,有些穿越者從後世帶來的物品,被留在了時間的長河中,一路順流而下漂流到了後來的時代。

聯系林嬙留下的筆記中那一句“力量還是應當交到文明的手裏”,李好問意識到林嬙除了給大唐王室帶去蒸汽動力機車頭、手搖式發電機和幻燈放映機之外,還可能帶去了現代文明的一項成功——熱武器。

而這些東西被李唐皇室作為壓箱底的法寶嚴密收藏著,甚至安史之亂、涇原兵變中都未曾丟失。

但是到了文宗時,年輕的皇帝為了擺脫家奴的控制,決定動用這批神秘的“法器”。於是就有了“甘露之變”時的劈啪作響。

李好問猜測:文宗李昂可能是將這部分槍械都交給了金吾衛。但是仇士良等內侍宦官自有消息渠道,了解到了這批熱武器的一部分內幕,所以事先有了防備。又或者是金吾衛沒能好好利用這批武器,最終“甘露之變”還是以宦官勝利告終。

如此看來,“甘露之變”的死亡人數,很可能比李好問所知更多。

如果林嬙通過某種渠道得到此事,曉得她留下的熱武器非但沒有被用在抗擊外蠻的戰場上,反而被用於宮廷政變,估計她確然會悵然長嘆:“力量應當交到文明手裏”吧。

按照李好問的猜測:這批熱武器很可能在“甘露之變”中全部成為消耗品,彈藥完全耗盡,槍械被宦官們奪去後銷毀。這些熱兵器非但沒有真正派上用場,也沒能繼續點亮科技樹,反而全都壽終正寢。

但是大唐天子們還是留了小小的“一手”——便攜式手銃。

李好問甚至懷疑:留這一手的人是李忱的親爹唐憲宗。他一生受制於貴妃郭氏,不得不立郭氏之子為太子,於是悄悄把“手銃”這種好東西的線索留給了李忱這樣的庶子。李忱登基之後,依線索找到僅存的手銃,便成為當世唯一掌握熱武器的人。

只可惜,這種東西用壞一樣便少一樣,子彈打掉一枚便少一枚。大唐天子只把它們當做是威力強大的法器使用,從未想過這些東西可以模仿、再造……

能夠向後穿越的林嬙一定是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感慨:“科學與理性的光輝不應只出現一瞬,便被蒙昧所掩蓋。”

李好問記起這些,不免也陷入沈思:究竟是什麽束縛了文明向前邁進的腳步連唐帝國這樣一度無比強盛的帝國,也逃不過封建王朝周期鐵律

但顯然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李好問身邊,葉小樓砸著嘴說道:“我葉小樓心高氣傲,生平極難佩服哪個人,但現在我只想說:你真厲害啊!”

被葉小樓這麽誇獎的李好問卻悚然而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強大固然強大,怪異也是挺怪異的,竟然能赤手空拳地對付放在後世也是難以匹敵的熱武器。

這……有點不科學。

雖說這種奇異的能力可能來自天竺,是佛家的一個分支,但後世三哥那裏也沒見發展出這方面的能力呀。

他一面琢磨,一面想著,忽然腳下一軟,險些又踩中一枚在地面上游動的小蛇,並且惹來群蛇怒視。

這時他才意識到,持燈走在最前面的溪洞神婆,竟然停了下來。

“我們又回到了原處!”

李好問心頭一驚,立即想起了各種關於“鬼打墻”的傳說。

他以前學考古的時候,這種傳說聽得還蠻多,尤其是外人聽到“古墓發掘”這種類型的田野項目時,最容易問及這種詭異現象。

可事實上,李好問自己一次都沒遇到過這種現象,畢竟經過科學驗證的“鬼打墻”往往最後都證實是由人類自己的運動誤差造成的。

聽見溪洞這樣說,李好問忙停住腳步,細問是怎麽回事。

“老身在剛剛進入這裏時,就留了一條蛇在原地作為標記——現在它又出現了。”

李好問循著溪洞的眼光,看了看伏在地面上昂起腦袋盯著自己的小蛇,數了數總共有八條,心想不知這裏哪一條是險些被他踩死的。

但看那些充滿怨恨的綠豆小眼,李好問:怎麽感覺你們都被我踩過

葉小樓聽聞,皺著眉頭想了一陣,對溪洞說:“肯定是你數錯了。”

溪洞險些絕倒:“我……怎麽會”

葉小樓很肯定地道:“你進來時肯定帶了九條蛇,你留了一條在身後。這些蛇隨你向前時來回游動,極難數清。待到你突然停下,想要數一數到底有多少條蛇的時候你發現,咦,八條!”

說著,葉小樓得意地拍起雙手:恭喜自己,推理完畢!

而原先盯著李好問的那些綠豆小眼,被這掌聲吸引,也一起轉過去盯住了葉小樓。

溪洞嘆了一口氣,道:“那不如我等再試一次好了。”

她說著,向地面伸出空著的那只手。

一時間群蛇紛紛沿著她的手臂,躥上她的肩膀,盤踞在她身周佩戴的那些閃閃發光的銀器上。

李好問借著夜視數了一遍,發現小家夥們總共有七條,溪洞還留了一條在地面上。

他轉頭對葉小樓道:“葉參軍,待會兒你我各自扶著左右的石壁向前,防止此地出現什麽岔道。”

關於“鬼打墻”,他也聽過不少解釋,其中一種解釋是說,陷入鬼打墻的人,可能是在不經意間走入了某條岔道,因而拐著拐著又拐了回來。

葉小樓沒啥好不同意的,於是三人從原本的魚貫而行變成了一字排開,溪洞走在正中,高舉著長明燈。

李葉二人一左一右,就像是左右護法似的並排而行——但都離溪洞遠遠的,畢竟都懼怕她身上攀著的小家夥們。

李好問在心中默算步數。

如此這般行出百來步,李好問忽然發覺,這條通道的墻壁似乎有些怪異。

他心念剛動,旁邊葉小樓已經出聲:“這裏的墻壁不大對啊,一楞一楞的。”

葉小樓說的是長安土話,但李好問聽懂了:對方的意思是,墻壁每隔一段,便會有一道凸起,每道凸起之間幾乎是等距的。

李好問心中忽然一動,對溪洞道:“神婆,你且向前行二十步,然後在那裏等我們!”

溪洞神婆依言向前行了二十步,然後轉過身,面向李葉兩人舉起手中的長明燈。

葉小樓頓時一聲驚咦:“這……這裏看起來好像是……龍肚子裏啊!”

李好問反問:“你難道進過龍肚子”

葉小樓理直氣壯地道:“當然見過!上元節時長安縣各處紮花燈,我身為不良帥都是要一個個檢查有沒有安全隱患的。龍燈肚子裏當然進過!”

李好問:“哦!”

其實葉小樓說得也沒錯,龍燈大多用竹篾紮成骨架,外面再覆上一層彩綢。人若是鉆進龍燈裏看,大約確實與眼前的景象類似。四周一格一格突出的,都是竹篾紮制的骨架。

二十步外,溪洞神婆嫌棄地“切”了一聲,道:“龍這種東西也就是男人說出來騙騙你們的。他們只是不肯承認,蛇才是真正的神物,才臆想出了‘龍’。”

李好問默然,覺得這種說法有些道理。

但是已擡杠成精的葉小樓當然要開口反駁:“那不對,我們司丞可是斬過龍的。”

李好問:“那伽其實也是一種蛇,只是譯者將它的名字翻譯成漢語的時候譯成了‘龍’而已。”

葉小樓:……

這時,李好問一伸手,手中覆現了溪洞神婆手中的長明燈,讓整條通道內出現兩個光源。兩盞長明燈在隧洞內相隔二十步的兩個地點分明照明,頓時照見了這一整片的模樣。

溪洞神婆見了,也“哦”的一聲,道:“看起來我們是在蛇腹裏。”

李好問點頭:“確實——”

葉小樓一縮脖子沒敢說話,眼中出現畏懼之色。

他也看出自己像是置身蛇腹中,兩邊墻壁上那被他說成是“一楞一楞”的凸起,像極了蛇的環狀肋骨。

他們就像是行走在一條巨大蟒蛇的腹腔中,只不過這條蟒蛇被埋藏在地下多年,血肉與骨骼全都化成了塵土與骨骼。

李好問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收了手中覆現的燈火,加快腳步與溪洞會合。

葉小樓也快步趕上,道:“依我看,這說到底還是一條龍。大明宮一旁不就是龍首原嗎之所以叫龍首原,就是因為這裏曾經藏了一條龍。沒準大明宮當初就是建在龍口的位置上,仗院那只石榴樹下,正對著龍口。所以咱們才從石榴樹那裏進了龍肚子。

“唉,李六郎,你說,咱們會不會就這麽沿著龍身,一路走到龍首原山下去……”

葉小樓喋喋不休,李好問全當他是以此掩飾心中的恐懼。

三人又行出數百步,溪洞神婆忽然嘆了一口氣,向地面伸出手,同時道:“確實如此,我們又回到了原處。”

她手背上,一條小蛇迅速攀上,與它的同伴們一起會合。

雖然眼花繚亂,但還是可以數清,八條——此前溪洞帶著的八條小蛇,此刻聚於一堂。

他們又回到了原地。

葉小樓總是不敢,也還是向溪洞神婆的方向靠近兩步,盡量讓自己置身於光線籠罩之中。而遠處光線不及的黑暗中,似乎是危險與恐懼的源頭。葉小樓嘴上說著不怕不怕,身體卻很誠實。

而李好問思索了片刻,忽然道:“銜尾蛇。”

溪洞與葉小樓同時重覆:“銜尾蛇”

李好問點頭:“相傳上古時有一種怪蛇,身體向內彎曲,以頭銜尾,直至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它首尾相接,無始無終,無窮無盡,因此象征著無窮無盡的宇宙。”

“想象一下,如果這種怪蛇沈入地下,經過成百上千年的歲月沈澱,豈不便是我們如今見到的這副樣子。”

他這麽一說,溪洞與葉小樓恍然大悟。

但溪洞馬上就開始為難:“若是如此,我等又怎能找到那枚太歲呢”

李好問想了想,笑道:“這個倒不用為難。”

他說著舉起右手,讓兩名同伴看清他右手掌心中的紅斑:“既然我擁有這個標記,理應是能找到的。只不過,可能不能憑借我們的五感。”

“不能憑借五感”

溪洞這次倒是與葉小樓相互看了一眼,同步露出疑惑。

“來吧,兩位請將手搭在我肩上,”李好問說著,高舉起右手,閉上眼睛,“不要出聲,盡管隨我來!”

說著,他嘗試收束五感,並向前方伸出手,任由手心中那個心臟形狀的標記指引著自己。

溪洞對李好問幾乎是無條件的服從,當下緊緊地閉上了眼,連伏在她肩上頸中的那些小蛇,一時也竟閉上了幽光閃爍的綠豆小眼。

葉小樓則有些遲疑,勉勉強強地閉上眼,但偶爾還是會睜開,向外界偷瞄一兩眼。

很快,李好問便決定了方向,他的腳步異常堅定,一步一步向前邁出。

然而葉小樓悄咪咪地睜開眼,便眼睜睜地看著李好問向一枚張大的蛇口中走去,兩枚巨大向內鉤的蛇牙高高懸在他們頭頂上方。

葉小樓險些喊了出來,嚇得閉上了眼。

但隨即他能感到自己似乎穿過了某種介質,鼻端那種潮濕的泥土腥氣瞬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膩類似花香的氣味。

葉小樓再睜開眼時,由蛇骨構成巨大隧洞已經消失,出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土洞。

葉小樓長舒了一口氣,剛要出聲,忽聽李好問驚道:“這不對!”

李好問話音還未落,葉小樓耳邊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土洞深處變得明亮,那光線迅速蓋過了溪洞手中的長明燈。

那光線五彩斑斕,鋪天蓋地,迅速向他們三人撲過來。

李好問忙道:“兩位,趕緊到我背後來!”

說時遲,那時快,葉小樓已經覺得雙眼被完全晃花。他本能地低下頭,用胳膊遮蔽雙眼,一個轉身就到了李好問身後。

不知為何,溪洞神婆留在原地,似乎被嚇壞了。

李好問已不能停,他猛地伸出雙手,一起揮向對面。一股無形的神秘力量似乎隨著他的動作向遠處急速湧出。

等到葉小樓再睜眼時,他意識到遠處那些五彩斑斕的光線在他眼裏竟能看清了。

那是一枚又一枚,無數枚閃著五色光澤的透明蠕蟲,也可以說是黏菌。

葉小樓目瞪口呆,他可還從未見過這樣漂亮,卻又如此詭異的生物,這已完全超出了葉小樓的想象,不是他可認知的事物。

但他聽見身邊的李好問開口喃喃地道:“太歲……說到底這還是太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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